《花事了》痞子猴

4、梦断昆山（一）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我是西方昆仑山上的快乐的公主。我的父王白帝只有我一个孩子，因为母后生下我便不久便死去了。父王母后伉俪情深，所以也没有再立他人为后。但白帝之位要有人继承，怎奈我为女儿身。于是，父王便在舅舅家选中表哥，也就是当今天帝来抚养，希望他将来能够继承白帝之位。
　　据说在表哥出生时，天上出现祥瑞之象，龙吟震天，凤凰齐舞。只是表哥的祥瑞之气并没有庇佑家族。舅舅身为黄帝后人，在人间战争中不幸身亡，舅母殉情而去。父王怜惜表哥少孤，便将他过继为子，希望他日后继承白帝之位。更有一层深意，希望我能够与表哥结成百年之好。虽然表哥样样皆好，宫中也有不少女子为他忍受相思之苦。但我始终把他当哥哥看待，再加上当时年幼，并没有多想什么。
　　我喜欢花，父王便在昆仑山独秀峰上特意为我修了一座百花宫，种满了世间所有的奇花异草。而表哥每日在处理完父王交代的任务后便会来百花宫陪我游玩。宫中人人称我们为金童玉女。每次听到别人这么说，表哥都会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满满地的全是幸福与温柔，而我则会莫名其妙的生气，并对他也就百般刁难、任性苛责。表哥不但不生气，反而每次都想尽办法来哄我开心。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对他颐指气使。因为我每次想到要嫁给他，就好像跌入了深不可测的湖水中，拼命挣扎，却什么也抓不到，直到生命流逝，溺死其中。
　　记得那天，父王宣布表哥与我的婚事，我当着众人的面大声拒绝，并宣称若要我嫁给表哥，除非夕阳东坠，百花尽焚。父王面色铁青，而表哥却依然宠溺地看着我。我相信他是有一点生气的，因为我的行为让他很难堪，但是他却一如既往好脾气地向父王说：“玉儿尚小，不懂男女之情，孩儿不愿表妹因为孩儿而有一丝不快。孩儿不愿夕阳东坠，颠倒乾坤；百花尽焚，生灵涂炭。但孩儿愿意以生命守护玉儿，只希望她幸福快乐，万世如一。”
　　承诺的美丽之处在于它寄托了一个人瞬间最美的情思，而承诺的震撼之处在于能将这瞬间美好化作永恒。表哥一直信守他的诺言，至今依然如是。只是，正如表哥从不为其他女子所动一样，我也从不为他所动，只是觉得他像一块粘在身上甩也甩不掉狗皮膏药。
　　从那天起，我一直躲避表哥。他依然日日来我百花宫，只是每次都见到宫门紧闭，便在宫门口徘徊，久久方才离去。
　　而我也并不快乐，只觉得满宫殿的花儿都带着哀愁。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才发现生命原来如此绚烂多彩！
　　那是一个月色如洗的夜晚，满园的素馨花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一个人忽然从天而降，摔倒在洁白的花丛中。当时宫人们都已睡去，只有我还在花丛中徜徉。我恼他压坏了我的花儿，更兼当时我的法术小有所成，便想教训一下这个无礼莽夫。但是走近后才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这种味道是父王打仗回朝时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中包含了金戈铁马、碧血黄沙。我顿时对此人充满好感。当我仔细看时才发现有三只白羽刺穿他的银色铠甲深深插入他的肩膀和背部。而他早已不省人事。这时我的侍婢青鸟前来寻我，也发现了这名不速之客，正要喊人，我制止了她，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只是要青鸟将此人悄悄带到我的寝宫替他疗伤。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制止青鸟，或许我便不会如今日这般痛苦。
　　我和青鸟施法将他救活，还帮他换下带血的衣服，此时我发现他原是如此英俊的男子。他面庞黝黑但脖颈白皙，眉毛浓密，鼻子挺直，面庞好似独秀峰一般棱角分明。我很期待看到他醒来时的样子，但是又不愿催动法术将他唤醒。我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我能感觉到青鸟疑惑的眼神，也能感觉到我内心回荡着多少莫名的悸动。可是我的眼睛简直不能有半刻离开他的脸，他像磁石一样深深的吸引了我。
　　当东方发白时，他的脸慢慢有了血色，只是干裂的嘴角时时抽搐，甚至说起胡话，他乱叫着：“父王，埋伏危险跑快跑。马奔，带父王走敌人敌人”
　　他的梦里一定是一场惨烈的战争，他和他的父王中了敌人埋伏而拼死突围，因而他身带白羽坠入我的百花宫。我顿时有一种难言的心痛，为这个躺在我寝宫里的陌生男子。尽管我只知道他是个英勇的王子，他是那么爱他的父亲。可是后来不经意之间，他口中喃喃出一个女人的名字，玉茗。我不知为何对这个名字很是恼火，而且开始不可抑制的憎恶这个名字，更憎恶这个名字的主人，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个叫玉茗的人。我想摇醒他让他向我解释那个叫玉茗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再梦里还对她念念不忘。我是多么可笑啊，竟然对陌生的人、陌生的事会如此激动。
　　当日上三竿的时候，宫人们都发现平时爱跑爱跳、惟恐天下不乱的公主今日竟然到现在还没有露面。我一直静静地在他床边守护。当他的眼睛慢慢睁开时，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就像欣赏一朵迟开的花儿。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慌乱的看着我，而我分明从那慌乱里看出一丝惊艳，顿时感到分外欢喜，只是一想到玉茗这个名字，我便心中气愤不过，冷冷的对他说：“你终于醒了？”
　　我永远忘不了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傻傻地喃喃道：“这里是神仙天府吗？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仙子？”
　　我“扑哧”一声笑了。青鸟也被逗乐了，笑他道：“这里不是神仙天府，不过胜似神仙天府。这里是昆仑山独秀峰百花宫。你看到的美丽的仙子就是我们白帝唯一的女儿蓝玉公主。昨晚你不知怎么就闯进了我们的花园，若非公主救你，你即便不被侍卫发现当刺客杀死，也会因失血而死的，怎么会像现在一样躺在我们公主的寝宫里呢？”
　　他听闻此言，便要起身向我行礼，无奈刚一动，便触痛伤口，疼的他冷汗直流。
　　看他痛苦的样子，我本可以施法治好他的伤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不愿意他这么快恢复，而离我远去。所以我只是命青鸟取来清虚散，为他减轻痛楚，询问他如何会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