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国栋 第十章国栋 ...
-
第十章国栋
宝成并不知道父亲老罗找二爷帮忙的事,他是铁了心不去上学,天天在家无所事事、愁眉不展。当他决定用跳河结束生命来反抗生活的苦难时,他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他已不再是老罗眼中那个乖巧的儿子了,他变得消沉而固执。里河冰凉的河水漫过他的脑袋,涌进他的嘴里,顺着食道一直灌进他的胃里,也一并把他的心浸在了寒冷的河水中。许多年以后,当他站在飘满垃圾的里河边,痛苦地回忆起这段艰难的日子时,他感觉自己的肚子依然咕咕晃荡着里河的河水。他甚至想,如果当年里河像现在这样飘满了从上游流下来的工业废水和生活垃圾,肮脏不堪、臭气熏天,他是不是还有胆量一跃而下。
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潜藏着自己的情感,一面小心地舔舐着伤口,一面想着将来该如何报复老师陈国栋。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抢先一步,用人情这一锐利的武器狠狠地给了陈国栋一箭。这一箭不仅刺破了陈国栋进城的梦想,也刺破了他当教师的雄心壮志。
对陈国栋的处罚决定,很快就批了下来。县教育局既没有下乡调查情况,也没有提前与陈国栋沟通,直接停了陈国栋的课。当校长赵仁和找到陈国栋的时候,陈国栋还在班上激情澎湃地给孩子们上着课。看到校长一脸严肃地宣布自己暂停上课的消息时,陈国栋激动不已。自从上次班里两个孩子打架以来,教室里空着的两个座位,让他心中隐隐有点不安。他本想着一个个到学生的家里去询问孩子不来上学的情况,但教师的自尊让他错过了改正错误的机会。他选择了不去,他还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是尽教师的职责。他没有等到两位弃学孩子家长的到来,却等来了停课反思写检查的处分通知。
赵仁和满心痛惜地向这位本可能大有前途的老师宣布县局的处分通知,说起班里一个孩子跳河自杀的事情,陈国栋实在不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后来渐渐地生出悔意,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进城之路可能会因此而堵住。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县局当初看中他的教学成果,即所带班级的考试成绩,如今出了这摊子事,直接让他拱手让出付出了几年努力的班级,不谈成绩如何,现如今连展露自己能力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在校长面前真诚忏悔自己的过错,求校长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将班级带到毕业。赵仁和很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惋惜之情溢于言表,说道:“小陈啊,我也想让你教下去,可是局里的通知不能不遵守。你先回家休息几天,好好反省,班级我会让其他人先带着。”
听了校长的话,陈国栋难过得想哭。他知道农村的孩子素以调皮难教著称,遇到一个好班可以说是百年难遇,遇到一个考试成绩能在县区都出类拔萃的班级更是千年难遇。自己花费六年时间努力管理的班级,如今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让他就这么放弃,他于心不甘。几天前,他还在想着在不久就将到来的县区统一毕业考试上,石破天惊地再创辉煌。没曾想到,自己倒在了最后一刻。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无论你之前多么地努力付出,只要你迈错一步,满盘皆输,所有的一切都如落花流水风吹去。
陈国栋意识到因为这件事,他想调进县里小学的愿望,只能渺茫得不可见了。他在家休息了大概半个月,前前后后地思考自己的未来之路,想着这辈子一直窝在这破烂的农村,永世不能出头,不禁悲从中来,天天愁眉不展。当时村里很多年轻人都到外地打拼,几个月前,一个个穿着时髦的服装昂首挺胸地回家过年,和他一起打牌时,手里的百元大钞看得他眼红不已。正好听媳妇说家里有一个亲戚在上海做外贸生意,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家里不仅盖了三层楼房,前阵子还听说要举家迁往上海定居。周围邻居的变化和亲戚致富的故事,扰得他的心蠢蠢欲动。想起自己在教育的道路上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污点,他决定放手一搏,未和媳妇商量一声,连辞职信都没交,毅然决然地跟着亲戚下海经商去了。
一开始他跟着亲戚也做外贸生意,每月亲戚开给他六百块钱的工资,渐渐地他的手里积累了一些客户,摸着了一些做生意的门道,开始不满足给人打工的现状,于是决定从亲戚那边独立出来单干。他似乎天生就有经商的头脑,有点文化的他做起生意来如鱼得水,在上海很快就赚到第一桶金。几年以后,他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钱包也越来越鼓。在上海买了一套别墅后,开着轿车将媳妇和两个孩子都接了过去,成了一名上海人。
那天回乡下接家人到上海,他特地请校长赵仁和一起吃饭。赵仁和看着西装革履的陈国栋,差点没认出他来。陈国栋一脸福相,身材比以前胖了许多,留着八字胡,头发抹了摩丝,齐齐地梳向后面,露出光亮的脑门。见到赵仁和,忙从口袋里掏出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哎呀,小陈啊,几年不见当刮目相看,都快不认识了。”赵仁和看着面前这个生意人,不好意思地接过香烟,夸赞道。
“那有啊,这不还是托赵校长的福。”陈国栋笑着说道。
赵仁和听了陈国栋的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不知道陈国栋是责怪自己,还是讽刺自己。
“拖我什么福?你这话说的,当年处分你是县局的决定,又不是我一个校长想做的。当时你就是我重点培养的对象,出事以后,我一直为你向县教育局求情。你辞职的时候,我还十分惋惜。没想到你连一声告别都不说,直接下海了。”赵仁和说着,打量了一眼陈国栋,陈国栋点了一支烟叼着,嘴里喷出一口烟来,他继续说道,“这倒也好,现在的你不成了老板了么?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穷老九潇洒多了。”
“我这不就是感谢您校长来了么。今天回来专程特地来看看您,想请您吃个便饭,叙叙旧。这些年,一想起当年赵校长带我到县里学习的情形,我还是心怀感激的,感谢赵校长当年的栽培。”陈国栋喷出一口烟来说道,见赵仁和手里还拿着烟,掏出打火机,打着了送到他的嘴边。
赵仁和歪着头点着了烟,使劲地抽了一口,然后悠悠地吐出一圈烟来,说道:“你要是不辞职,我这校长的位置估计也就是你的了。呵呵,世事难料,你这不也是出人头地了。县城的门难进,如今你恐怕是看不上我们这穷乡僻壤了。”
陈国栋干笑了两声,将手里抽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他望着老校长,说道:“教师也很好啊,起码不需要为其他事情犯愁。做生意钱是挣着了,但有也失败的时候不是,我只是幸运罢了。赵校长今天得给我陈国栋一个面子,有什么话,今天咱们吃饭的时候聊,走,坐我车子到县里吃饭去。”
赵仁和本想拒绝,见陈国栋真诚请客的样子,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顺从地坐上陈国栋的小轿车。
前年村里向各家各户集资,将村里的泥路铺上了砖头,成了砖头路,道路也拓宽了许多。砖路铺得似乎并不用心,时不时地翘起一两块来。陈国栋的车子在村里的砖路上驶得飞快,一会平稳,一会颠簸,偶尔有从农户里跑出来的鸡鸭鹅,被轿车吓得扑闪着翅膀,四散着逃开。赵仁和慌张地紧紧抓住车子上面的把手,让陈国栋开慢一点。
陈国栋似乎没听到,不禁没放慢车速,相反还提高了速度,车子剧烈地在乡间道路上颠簸。透过后视镜,陈国栋看到赵仁和惊恐不定的脸色,嘴角轻蔑地微微一笑。两旁耸立着的高大的水杉树一棵棵快速地后退,陈国栋感到从未有过的欢快。
行至半路,赵仁和大喊着停车,陈国栋不知道怎么回事,刹住车子。车子一停,赵仁和便打开车门,冲下车去,扶住一棵水杉树,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脸色煞白的他,几乎倒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实在吐不出来什么,站在那里干呕着,苦胆汁都被他呕了出来。
陈国栋坐在车上一动未动,透过车窗看着赵仁和的一脸囧样。赵仁和吐得差不多了,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抱歉地说:“真抱歉,这还是第一次坐车坐到吐。”
陈国栋笑了笑,递过去一张纸巾,说道:“那我开慢点。”
赵仁和擦了擦流出的眼泪和嘴角的污汁,点了点头,说:“还是开慢点好,开慢点好。”
来到县城,陈国栋开车绕了好大一圈,边开边说:“县城这几年变化好大啊,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赵仁和终于从路上的不舒服里恢复过来,附和道:“是啊,县里的确变化也很大,这些年大家都在外打工做生意的,渐渐有了钱,很多乡下人都搬到县里买房住下了。县城里以前的旧房子旧店铺啥的,几乎拆得差不多了。”
“赵校长,你对县里比较熟,说说县里现在最好的饭店是哪家,省得我在这盲目地开了。”陈国栋打着方向盘,转弯驶在当年最为繁华的春华路,他记得这条路上开着一家最好的饭店:何记酒家。
“以前是何记酒家,现在不知道哪家了,县里雨后春笋般地建了好几家饭店。我也好久没来县里了,城里变化太大了,一天一个样。也别找什么最好的啥的,随便找一家吃吃好了。”赵仁和望着窗外的县城,恍惚自己不认识了一般。到处是新建的高楼大厦,一排排店铺沿街热闹地开着,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大白天里还在闪烁着彩色的光,沿街的店铺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
行驶到原来何记酒家的地方,何记酒家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装潢得金碧辉煌的娱乐会所,“名都娱乐”四个大字高高地刻在门楼上,被霓虹彩灯围成一圈,闪闪烁烁地亮着。陈国栋开着车子,望了一眼“名都娱乐”硕大的四个字,失望地说道:“何记也没了。这里越来越像上海了,说不定以后可以在这里开个店做生意。”
赵仁和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并不当真地说道:“这小小的名都到底是个小城市,和大城市上海比,还是差太多。你在上海做得很好,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做生意呢。”
陈国栋漫不经心地说道:“生意在哪都是做,只要能赚到钱,小城市也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赵仁和见他说的不无道理,不知说什么好,便不再搭话,望着一排排闪退的店铺,心想着陈国栋已不是当年的陈国栋了,说话思维完全是一副生意人的样子。
找了半晌,陈国栋终于在一家装修比较豪华的名叫“金和饭店”的门前停了车。来到包厢里,陈国栋拿着精美的菜单点了一桌子菜,赵仁和让他别点那么多,又吃不掉,浪费了怪可惜的。但陈国栋执意要点,他也就闭嘴不作声,听之任之了。
饭桌上,陈国栋和赵仁和说了自己在上海闯荡天下的故事,赵仁和一边听着,一边暗暗佩服这个曾经是他手下职工的人,顿生起自愧不如的感觉来。
整个吃饭过程在陈国栋一人的自我陈述中进行着,赵仁和只能敷衍地点头或者摇头。期间,陈国栋有意无意说起当年处分的事情,问起当初县局为什么未经调查就直接停了自己的职,赵仁和讪讪一笑,说起当年那个跳河自杀未遂的孩子罗宝成和他那做生意的二爷与当时县教育局局长的关系。临了,赵仁和举起酒杯,望着陈国栋微醉迷离的眼神,明白人似的说道:“人情这东西,你这做了几年生意的应该知道。凡事都抵不过人事,更抵不过人情,对吧?”陈国栋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哈哈一笑:“说的是,这他妈的世道,就是这样。如今我倒是应该感谢他们的停职之恩了。”说着,脖子一仰,半杯白酒竟直接倒入嘴里。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着可口的饭菜,不知不觉竟喝了一斤白酒。临走时,望着一桌子浪费掉的食物,赵仁和一阵心疼。
自那顿饭以后,赵仁和再听到陈国栋的消息已是十年后的一天午后。吃完饭的他正端着一只精致的双层玻璃茶杯,躺在竹椅上,享受午后美好的时光。前来串门的同事小刘不经意间透露了陈国栋的死讯,从小刘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了陈国栋被人用一把尖刀捅死的死亡原因。他眯着眼睛,想要再问些什么,小刘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院子里长着一棵桂花树,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摇曳的桂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满心遗憾的他随口道了一句让小刘不明其意的话来:故人已逝未可见,十年茫茫奈何天。天道自有天来定,一生富贵也枉然。
其实,赵仁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