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问凌山(四) ...

  •   死士通常姓名不详,在前人流传下来的故事里,死士永远是极端忠诚的化身,他们为主人上刀山下火海,亲身赴险,即便万劫不复也浑不在意。如若是国家军队,这些人便是令人敬佩的“敢死队”,可要是杀人放火的恶人手下,那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了。
      半个多时辰后,这具遗留满嘴苦杏仁味道的亡命徒尸体被转移到了京城府衙的停尸房里,在遮蔽了逐渐明朗的太阳光屋子里由职业仵作精心解剖勘验。
      停尸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墨红缨看见里头一个帮忙的衙役捂着嘴巴干呕。
      “几位,”着对襟长褂的年轻男子转过身来,微微俯首,右手轻抬指向另一个方向,“知府大人正在府堂大厅等候诸位,几位这边请。”
      此人自称姓李,眉目和善,看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自称是京城府衙里诸多典史之一,是府尹大人派来迎接他们的人。墨红缨对这一职位概念模糊,思索半天自己该如何称呼对方时,乔纭已经先行开口,“有劳。”
      掌柜的怔了怔,方才回过神来,以眼前这位镖师的身份,应该是用不着纠结如何称呼一个小小的府衙办事人员的。
      后面是一段默然的前行。
      阳光倒是愈来愈灿烂了,似乎是半个时辰前呼啸的风将那层叠的积云吹散开去,颇有些拨云见日的意味在。只是人命官司到底能不能水落石出,又从来都与天气无甚关系。
      府堂位在停尸房的东面,墨红缨只觉得一行人现在正好向东行走,这光线来得扎眼,来得令人不悦。
      “到了。”
      迎着光线,府堂屋檐下一个黄铜风铃正在闪闪发光。
      两位守卫兵士与两位镖师一同作为当事人坐在了府衙会客厅中,四人历经大半天寒风洗礼,临近午饭的时刻终于能够喝上一杯热茶水。
      过了一阵,京城府尹来到会客厅,大手一挥,“时间不早了,几位不如一同用膳,我们边吃边谈。”
      乔纭假装没有看见墨红缨投来的“这是官府问话的正常流程吗”的疑惑目光,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正不正常。
      屋外冷风瑟瑟不减分毫,虽有些微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投下,却也没有给人多少温暖的感觉。此时房屋建筑起到的作用就很强大了,砖墙木板抵住汹汹来袭的严寒,护住一室舒服的温度,和一桌香气四溢的饭菜。
      饭桌主位上,府尹余清源举一杯清茶,向两位军士致敬道:“两位镇守凌山堂数日,风雪无情,实在辛苦了。”
      这二人倒是有点受惊,略有些匆忙地放下碗筷,执杯回敬:“职责所在,大人说笑了。”
      余府尹笑了笑:“方才经仵作勘验,确认死者是服毒自杀,但是脖子上又有外力作用的淤青痕迹,想跟几位确认一番。”
      “那应该是我的手印,”其中一人道,“我在发现他有自尽的迹象时钳住了他的脖子,以为能够制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府尹叹了口气,“这种自杀的确最难预料到。仵作跟我说,死者服下的毒药他之前也从未遇见过,我想,也许可以从这毒药上找突破口也说不定。”他忽然转向了墨红缨和乔纭,“不知两位少侠对这方面有没有什么了解?”
      “苦杏仁味的毒药,我目前也没有见识过。”墨红缨答道。“寻常砒霜鹤顶红,倒是见过几次,只是这次的毒药着实未曾见过。”
      “也许是时代发展,被人新研究出来的毒物吧。”
      打算专心吃饭的乔纭正色道:“余大人,在下今天在凌山堂现场也有一些意外发现,想等下向大人详禀,现在大家不如先吃完这顿饭再说?”
      “当然,依乔公子言,几位先用饭。”府尹大人十分高兴,“案件虽然重大紧急,饭也不可不吃,休息够了我们再来探讨。几位请。”
      墨红缨就坐在乔纭旁边,二公子压低声音吐出的一句“终于能好好吃饭了”全数进了她耳中。
      她忽然在想,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饭局?
      以前听母亲林鸢讲过,在她与父亲尚未成亲的时候,意气风发的墨家长子经常与他的好友们相聚。那时候墨椽还没参军,因为祖父曾经在朝受封一官半爵,世袭下来便是个名堂响亮的世家公子。公子哥们最不缺的就是各色好友,因此少年墨椽也免不了处处应酬。
      不过他也乐在其中,一能吃好喝好,二能广结四方友人,何乐而不为呢?
      林鸢也没有阻拦过,二人彼时只是普通朋友,见面尚需使用敬语,互相作揖礼让。
      后来的某一天,墨椽因为家里一些事情婉拒一个聚会,就再也没有人邀请他去参加。甚至有时候一些普通的求助,那些人也没再伸出援手过。
      “你爹那时候还不知道,其实是朝廷在试探打压墨家人,”母亲轻轻地搅拌着碗里的杏仁糊,吹散袅袅冒出来的热气,舀了一勺递到小红缨嘴边,“吃吧,不烫了。”
      红缨当时发着烧,在额头发烫到神志不清的夜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做恶梦,梦里是父亲被辱骂殴打,母亲被人拉扯羞辱,家里被人肆意拆毁的画面。她常常半夜哭醒,醒来又哭着问母亲,为什么梦里那些坏人自己都认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爹对他们不好吗?我们欠了他们很多钱?为什么会这样呢?……”
      墨椽已经去参军了,一年到头只有年节才能回一趟家,机关术传人的响亮名号在一家之主离开的日子里没给这母子带来多少便利,相反,更多是暗地里的绊子。
      “你没有错,你爹也没有错,他只是以为自己真心待人,别人也会真心待他。”林鸢坐在女儿床边,替她掖好被子,“人就是这样的,谁都是这样的。”
      女儿还是控制不住地哭鼻子,抽噎着,眼珠通红。
      “你只要记住,没有谁可以完全相信,就行了。”
      饭局结束了。
      清干净残羹剩饭的长桌上被摆上了几块方巾,这些方巾并不干净,仰面朝上的一面显然被人拿去擦拭过布满灰尘的地方。这些正是乔纭早上让兵士帮忙时用的东西,现在被摊平了摆放在桌上。
      “这是在死者倒地的地方采集的灰尘粉末,”乔纭说道,“这样可能还看不太清,现场是红色地毯,所以我和掌柜的当时很快就认出来这些奇怪的粉末。”
      方巾底色纯白,现在的确什么都看不出来。
      “虽说我自己对毒药没什么研究,不过对蒙汗药这种日常药品,我还是略知一二的。”乔二公子两手撑桌,娓娓说道,“余大人如果内心存疑,可以命人拿这几块方巾泡水,把那残留的丁点蒙汗药溶解出来。至于怎么检测,我想仵作师傅比我清楚。”
      余府尹点头,问:“这不打紧,我比较疑惑的是,你为何需要四块方巾来做这事呢?若是为了证明死者因蒙汗药晕厥,也不必浪费这工夫吧。”
      乔纭拈起方巾一角,“重点在这里。”
      那一角上绣着个“东”字。
      “我的本意是,看看这些遗留的粉末是从哪个方向出现的。毕竟当时正处在双方激战的时候。”
      一位兵士开口道:“以当时那种环境,要么是死者的对手撒出这些粉末,要么就是在唯一能够躲人的挡板后面,有人下了杀手吧。”
      乔纭笑了:“兄弟所言,正是我所想。”
      “那,实际又如何呢?”墨红缨问道。
      她当时跑出去追击死士了,对乔纭进行的侦查活动一无所知。
      “嗯,我认为的,应该是后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