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不走镖》司徒彩幽

1、问凌山(一)

　　腊月初，霜雪交加，冷风萧瑟。

　　一脚踩在地上，都不知道脚底是枯叶残枝，还是刚下不久的冰碴子。

　　乔纭恨不得将自己裹成个粽子，可又嫌衣物太多行动不便，于是现在只能躲在山道旁挡风的大石头下，瑟瑟地盯着前方几乎要和雪景融为一体的送葬队伍。

　　距离新年仅剩不到一个月。

　　队伍自山巅出发，从一片缟素的凌山堂正门口开始，绵延二三里。引魂幡在落光了叶子的树木间穿行，纸钱被人们挥洒上半空，悠悠然盘桓落下，覆在墨色的棺材盖上，又被落雪压实。

　　与棺材同行的人中有一个是鬓发灰白的老妇人，她穿着与其他人太不一样了，就算是以黑灰色调为主的丧服，也用蚕丝勾勒着许多繁杂诡异的花纹。

　　乔纭揉了揉眼。

　　死者是凌山教门下的弟子傅少辞，因武艺高强而闻名，也因其父为刑部尚书而为人所知。

　　三天前的腊月初一，本是凌山教一年一度的教内排位日，一众有志青年为争取凌山十秀的名额踏上擂台，互相切磋。这是凌山教百余年来的教内传统，也是闻名遐迩的“十秀擂台”。切磋点到为止，绝不伤筋动骨，毕竟十秀不仅看武艺，也看人品。谁知道今年还没伤到筋骨就没了条人命，而这个人还是最被看好的傅大公子。

　　入冬的第一场雪，就在他跪地倒下的那一刻毫无征兆的下起来了。

　　与傅少辞对战的年轻人当场惊吓过度昏迷了过去，现在作为嫌疑犯，被人好生伺候在凌山归属地的衙门内。现在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一想到这里，乔纭心里就有点气。一个嫌疑犯都能安稳地躺尸享受别人的伺候，自己受人所托前来调查的镖师却要在这里忍受风吹雪打。

　　想想就不甘心。

　　他牙齿发着颤，呼出的热气里混了含糊不清的几个字。

　　“少骂娘了你。”

　　乔纭吓得差点滚了出去。

　　重新站稳后，他看见墨红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旁边，肩上披挂一张兽皮大氅，怀里还揣着一件厚衣服。

　　尚同镖局的总镖头兼掌柜的亲自给自己一个小镖师送冬衣？！乔纭脸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墨红缨面无表情地把怀里捂得正热乎的衣服丢给大脑当机的乔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洋人的海豹皮大衣，穿上吧。”

　　年轻人终于回过神来：“……好嘞掌柜的。”

　　天在变亮，但是一直见不到太阳。队列已经慢腾腾走了好一阵，雪花依旧轻飘飘地落着，无风助力，便显得轻柔无比。

　　送葬的队列里有个面容清秀的姑娘，一边走着，一边伸出手来接那柔柔的雪花。大概是因为位置在队尾，她赏景赏雪的意味倒比哀痛送行要多些。

　　墨红缨双手环胸，指尖在暗地里掐算着什么。“这才第三天，他们就那么急着把人下葬了吗。”

　　“可能怕天气太冷冻着傅公子了吧。”乔纭随手抖了个机灵。

　　掌柜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您就别多想了，我早验过尸，死得不能更透。”乔纭坚定地说道。“怎么说人家也是吏部尚书的儿子，我总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懈怠吧。”

　　“你哪个耳朵听见我说你懈怠了。”墨红缨嘴下不饶人，“凌山教自己没给弟子教出身好功夫，怪得了谁。”

　　乔纭闭了嘴。

　　那可是凌山巅上的凌山教啊，谁不知道是中原大地各家武林门派之首，打人山门上下来的习武者，饶是半毛钱武艺没学到，闲人也得敬他三分。可那基本是不存在的，凌山教出来的个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武林排名前十的人里凌山十秀就得占去四五个。

　　结果高手被自己人打死了？说出去都得给人笑死。

　　“傅大公子，不是被人打死的。”乔纭拍掉头顶上的积雪，乖乖穿上海豹皮大衣，登时如沐春风，“——喔这也太暖和了点！”

　　墨红缨不想跟他说话。

　　乔纭眨眨眼，看了看绵长不绝的送行队，正欲长篇大论阐述自己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忽然又看了看面前昂首抱胸的墨红缨，觉得哪里不对，“咦等等，掌柜的您……怎么会在这儿呢？”

　　墨红缨邪魅一笑：“来看看刑部尚书的儿子怎么破案呗。”

　　裹着大衣的年轻人一口凉气倒吸进鼻，险些背过了气。

　　太阳不知从何处漏了点光，雾蒙蒙地照下来，和飘忽不定的雪花打了个照面，又不知何时躲回了云层里。

　　送葬队终于全部走完了。

　　他们也终于可以安下心来，登门拜访空无一人的凌山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