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一生情》饶城秋家

5、第五章

　　阿木下飞机那天，正好赶上是颜代荷下乡的日子，百忙之中，颜代荷把出发时间延迟，抽空去机场接人。
　　机场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颜代荷等了十几分钟，再次抬眼扫视的同时，看见一身正装带着墨镜的男子手拖行李箱从里头走出来。
　　高大强壮，脚踏正步，全身上下散发的都是正义凛然的气质。
　　“院长，就是那个人吗？好man啊。”
　　秦小虹也一同来了，她只听过霍锦明这个名字，e-mail过，并没见过本人，如今顺着颜代荷的目光望去，她发花痴了。
　　颜代荷却不大自然，调整好面部表情，才迎面上前。
　　“阿木，欢迎回国。”
　　男子摘下墨镜，直视颜代荷的目光，平淡如水。
　　“霍先生您好，我是颜院长的助手，我叫秦小虹。”
　　面对来自异性的嫣然巧笑，男子依旧平静似一汪静泉。他轻轻握了下秦小虹伸到面前的手，对她勾勾嘴角，表示友好。
　　秦小虹收手时暗暗惊叹，这男人的手指结实有力，重要的是，有很多老茧啊。
　　“阿木。”颜代荷看着男人，直入主题，“我让人发的邮件你看了吗？没有时间考虑了，小昱必须得管教，下乡就是最好的选择。”
　　男人表情不变，似在犹豫。
　　颜代荷此时又补充一句：“我比任何人都爱他，这么多年，你应该看在眼里的。”
　　男人最终点了头。
　　由于事先没通知过霍时昱阿木要回国，所以当他在酒吧与一群狐朋狗友疯狂到昏天暗地，毫无节制的时候，见到阿木，少年愣了，半响，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一把抱过身旁衣装暴露的女孩就使劲亲了一口。
　　如果颜代荷当时在场，一定心酸，她努力那么多年，少年也不曾对她展现这样的真心实意。
　　“木头，你不会是在美国佬手下熬不住了，逃回来了吧？”
　　面对少年的调侃，阿木却像军人见到上级一般，实实在在地鞠了一躬。
　　好久不见。
　　…………
　　“村委，你说这阿云咋还没接到城里的人啊，咱还继续等不？”
　　福哥脸上着急，探头往山下直瞧，就是一个人影也见不着。身旁老村委相比下淡定得多，嘴边大烟袋吧嗒吧嗒两下，一阵飘然而上的烟雾迷了他的表情，他眯着眼道：
　　“咱诚心些，再等等。”
　　“可我这…手头还有事儿呐……”
　　老村委忽地呵斥了福哥一声，满脸皱纹因为不满而层层叠加起。福哥不敢再吭声。
　　一帮兄弟等着他凑伙打牌呢，这老头就是没眼力见。
　　又半个时辰过去，福哥等得险些要跳脚，这才隐隐绰绰地见到有一群人影正在往山上这边移动。
　　“来了！村委，来啦！”
　　福哥按耐不住激动，撒腿就想往山下跑，老村委提着烟杆哎哎喊他，福哥唉一声，恨铁不成刚，回头背起老村委就冲下山。
　　快要到夏初了，天不算热。一行人浩浩荡荡顺着宽广的泥路往山上慢慢爬，抱怨声喘息声起伏不定，尤其是那一路咒骂过来的少年声，更让人无法忽略。
　　颜代荷刻意不回头，不去看少年那暴跳如雷的样子，额间沁出了汗粒，她抬手擦了擦。
　　再累，她也甘愿。
　　这次来的是S城的望溪镇里的一个小村子，住户基本遍布在交通很不方便的山间，总共不到一百五十家，且留守老人孩子居多，为了活动增加曝光率和关注度，颜代荷特意请了摄像师跟机拍摄，等结束了会以新闻形式在各地台剪辑播出，希望能以此方式，引起社会关注贫瘠。
　　镇里派来的接待员是个胖子，累得也够呛，阳光一照，出了汗的脸看着油腻腻的。
　　“对不住啊颜院长，这山路泥巴石头太多了，车子根本开不上来，哈哈，只能委屈您走了。”
　　颜代荷对接待员摆摆手，表示没事。接待员转头看了眼后面，有些小心的问：
　　“恕我冒昧问一句，颜院长为什么要绑个孩子上来？他都骂您一路了，头发染得那么红，看着就不好管教嘛。”
　　颜代荷没回应他。
　　遭到冷淡，胖子心中不爽，又碍于身份不能发泄，便突然停下脚步，大声冲走在最前的人喊：
　　“哎，我说！还有多久才能到你们村呐？”
　　被喊的女人慢吞吞回了头，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听她声音淡淡地说，还有一会。便又回头自顾自走。
　　妈蛋，那老不死的村委还说会派村里教书的人来接应，可他怎么看这女人都不像是个识时务会说话的，穿的破烂不说，头发还那么长，跟个鬼一样，看着都晦气！
　　下乡的助手换了个男的，姓王。小王找出纸巾递给颜代荷擦汗，他在山下杂货铺里顺手捎了瓶矿泉水，这会他也渴，可还是要以领导为先。
　　颜代荷接过只是喝了一口，伸手便还了小王，说：
　　“我没碰着嘴，你将就点，也喝一口吧。”
　　难得有领导会想着手底下的人，小王心里感动，忙哎一声，仰头隔空倒了一口进嘴。
　　这次上山的医院代表人有三四个，幸好个个买了水，不至于造成分水喝的尴尬局面。瓶子里剩了半瓶水，小王本来还想收回背包留给颜代荷的，却被她伸手拿过。
　　颜代荷心细，知道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没水，而那人从接到他们就说了一句话，其他时间都是自顾自，相比镇里接待员，冷淡太多。
　　她快步追上前，主动把水给她，顺便开口搭话。
　　“喝口水吧，还剩了些。”
　　女人摇摇头，继续走自己的。她的眼睛藏在头发下，不知道有没有看一眼颜代荷。
　　颜代荷也不强求，收回手问：
　　“你好像都不怎么累啊。”
　　女人低着头，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半响，嗯一声。
　　“……习惯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听镇上接待员说，你在村里是教书的？”
　　话问出半天了，也没听到对方回答，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根本不想回答，女人一直低着头认真走路，仿佛走路才是最要紧的事，其它的都可以置之不理。
　　颜代荷并不生气，只是她很好奇这个人，于是边注意脚下接连不断的障碍，边开始打量女人。
　　女人头发很直，但有点毛燥，很显然乡下条件没法满足当代女性最在意的东西；埋在发丝后的侧脸轮廓分明，皮肤看上去却黯淡无光；她的身体很瘦弱，走个路都感觉在轻微摇晃，还略有驼背现象。
　　如果观察仔细，能发现女人走路其实很有技巧性，走到坑坑洼洼的地方，她会用脚尖踮过去，不像他们一样，走得笨拙，还累。
　　难怪了，她会那么认真。
　　福哥总算背着村委到了，老村委笑呵呵地迎上前，一行人的服装打扮都是光鲜夺目的，他分不清哪个是最重要的人，只好一一打招呼，点头哈腰，好不谦卑。
　　胖子接待人见村里几个露门面的都那副穷酸样，自个儿一身西装派头大，于是神气了，挺直了胸脯介绍：
　　“这是颜院长，这次慈善的主办人，在城里很有名望，其他的都是各个大医院的权威代表，都厉害得很。你们可得好好感谢他们，要不是他们大发善心，免费来给你们看病，你们哪求得到这样的好事情……”
　　许是胖子说的话太不中听，女人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他，而颜代荷目光撞到女人眼睛的那一刻，愣住了。
　　也只是一眼而已，那女人便重新低回头，黑发埋没了五官，包括让颜代荷惊诧的眼睛。
　　“院长！我谢谢您，我代表我们全村人都感谢您，您真是个大好人……”
　　老村委老泪纵横，膝头一软，险些当场跪下给颜代荷磕头，颜代荷哪里受得起这等老长辈的感谢，忙扶住老村委，恳求快起身。
　　福哥咧着嘴直赔笑，与不说话的女人一块带路继续往前走。
　　“大家一定都受累了，实在对不住啊，大家到村里去休息休息，吃个饭先。”
　　一提到能裹腹的东西，后头抱怨的人心里才总算有了丝安慰，走路也自发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