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杀手没有春天》僧敲月

9、入梦明汝长相忆 梦魇和梦中

　　1、
　　折腾了一天，方尽没什么食欲，和众人打了招呼，直接回了衙门里的客房。屋外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室内诸多摆设亦是严肃的暗色，看着心里就添堵。
　　方尽连蜡烛也没点就倒头睡了过去。
　　许是受到白日那恶心的人肉的刺激，方尽梦到他和他妹刚进羽楼的那会儿了。
　　那时候方尽和白小溪才十多岁，老楼主还在，羽楼还是不沾白的纯黑的□□。选拔人才的方式严格又简单，就是竞技场厮杀，混战没什么规则，就是到把另一方打趴下为止。按倒下先后论排名，按排名决定一天的口粮。很多倒霉同伴竖着进去，最后横着出来了。从第一次看到朋友死在自己跟前以后，他和他妹再也不敢在这种吃人的地方交朋友了。
　　方尽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蛮幸运的，因为他不是一个人闯这片吃人的地狱。方尽曾经仔细观察过那些与他混战的同龄人，他看到他们的眼中皆是一团死气，那是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的绝望表情。
　　白小溪那时候其实挺怨方尽的，把她带到了这么个坑人的地方，不过嘟囔了几个月，也就不再埋怨他哥了。方尽初时听不着她埋怨还挺犯贱地不习惯，曾经挑起话头问怎么突然不提了。白小溪一边吧唧吧唧嗑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瓜子儿，一边回答：“我不在，你死了，谁给我买好吃的。”
　　虽然他妹只是为了有人给她买吃的才不希望方尽死，但对年纪尚轻的方尽来说，这是他在这冷得几乎要把人冻死的地狱里，从他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妹妹口中听到的最感动的一句话了。
　　方尽像个小狼崽一样，保护着自己和白小溪。而他妹也争气，反正竞技场到最后能站着的都是他们两个人。
　　一般这种时候，方尽都会往地上一躺，说：“我打不动了，我认输。”小丫头正在长身体，饿成了营养不良的瘦猴儿，带出去多没面子。
　　每当这时候，他的缺心眼妹妹都会格外开心，领了口粮就一人吃独食，完全忘记了他老哥的口粮只有她的一半多。
　　两人因为成绩优异，很快便被天宗挑去。一次，他和他妹去执行任务，结果半途被之前竞技场中他所打败的那些人拦截。
　　他记得那天风特别大，刮得树叶子老是哗啦啦作响，像是扬手打在人脸上的巴掌声。
　　那一刻，方尽就像真的被人一巴掌打清醒了般，突然变得异常冷静。
　　他一把拎起白小溪的领子甩上马背，在马臀上扎了一刀，大吼：“看你胖得跟猪一样，丑死了。滚！老子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当时吼完这句话觉得心里特畅快，算是报了她吃独食的仇了。
　　只不过，十多岁的方尽还不懂，看到他妹甩着鼻涕眼泪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心怎么就这么疼呢。
　　那天少年杀了人，也流了很多血。他又一次地，把挡在他们兄妹两眼前的人全部清除干净了。
　　方尽倒在地上，估摸着这次他怕是不行了，寻思着地板缝中还藏了十个铜板，便宜那丫头了。日后再托梦告诉她吧。
　　之后......之后怎么样了呢？他没死，被谁救了却记不清了。梦中只朦朦胧胧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高高的，黑发黑袍黑鞋，像是从水墨画儿里走出来的一个人。
　　那个影子走到他的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小孩儿，我可以救你。但从今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
　　方尽心中一动，一股莫名的情感涌上心头，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个人，他很熟悉。
　　就像人肚子饿了知道要吃饭，渴了知道要喝水，累了知道要休息一般，他“知道”梦中的这个人。仿佛这个人曾经深深地融在他的骨血里，他的生命中，教会他亘古不变的道理。
　　然而方尽看不见他的脸。
　　“你是谁？”
　　方尽还未来及问出口，屋外一声闷雷，把他给震醒了。
　　一道闪电闪过，他看到了许攸的脸。
　　想着自己一定是睡糊涂了，方尽闭了闭眼。
　　再睁开许攸还在。
　　方尽从床上跳了起来：“哥们，你大半夜来我屋逮耗子吗？”
　　许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方尽，仿佛少看一眼，方尽就会消失一般，事实上，他经常会有这种恐惧，但是，他没有同方尽讲过。
　　许攸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傻子会用一种十分自大的口气对自己说：“现在知道爷的重要性了吧！”
　　所以许攸的语气尽量保持着冷静：“我听见你的呼吸不稳就过来看看。”
　　方尽没有多想，他揉了揉额角：“我没事。”
　　许攸没动，方尽感觉他面前站着的是一尊听不懂人话的雕塑。
　　方尽：“你怎么还不走，我真没事。”
　　许攸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了一包云片糕。
　　“多少吃一点。”
　　“我不饿……”方尽刚说完肚子就叫了起来，突然他感觉肩上一沉，紧接着是一阵温暖。原是许攸给他拢了拢滑落的薄被。
　　“夜里不比白天热，不要着凉了。”
　　再抬头看许攸已经走到了门口，还颇为体贴的带上了门。
　　方尽:“……”
　　方尽睡不着了，于是开始吃云片糕。吃完天也就亮了。
　　2、
　　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远山如黛，一黑一白两匹马行走在的乡间小路上。
　　昨日的雷雨一扫前几日空气中携带着的干燥闷热，方尽坐在马上，他觉得自己舒适的快要睡着了，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的头随着颠簸上下摇晃着，不一会儿身子便朝旁一歪，被一只手扶正。
　　方尽尴尬地朝许攸笑笑，低头又开始打起了盹……他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关系太好，他不忍心拆散它们……
　　方尽这个盹打得特别沉，等醒了，他发现自己靠在许攸怀里。
　　一旁精力充沛的黑马无聊地喷着响鼻，似乎在不满两人这么无视它。
　　“来来回回扶你太麻烦了。”
　　许攸看他醒了，就将手中的缰绳交还给了他，回了黑马上。
　　方尽抚摸着被握得温热的缰绳，状似无意地道：“我昨天做了个梦。”
　　许攸：“嗯？”
　　方尽：“我梦见十多岁时候的事了，梦里出现了一个人，穿着一身黑，我看不清他的面貌，可是我感觉很像你。我记得我们十八岁才认识吧。”
　　许攸脊背一僵：“嗯，梦和现实不一样，或许是我昨日到你房中让你产生了幻觉。”
　　方尽将许攸的细微动作看在眼中，还想再问，许攸抬头，看着远方一排排冒着炊烟的房子。
　　“到了。”
　　东泉村依山傍水，是一个祥和的村落，只远瞧着就令人内心十分舒坦。
　　到了村口，两人看见有个大人带着一群小孩在玩捉迷藏。
　　“我蒙好眼睛了，你们藏好了吗？”一个十分憨厚老实的声音响起。
　　男子约莫三十左右，穿着一身麻布衣袍，看上去有些脏兮兮的。
　　“我要开始抓了！”男子装作凶神恶煞的样子，然而脚下刚迈开步伐，便被脚底的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哎呦！”
　　“哈哈哈大笨蛋。”躲藏起来的他的小伙伴在远处笑话他。
　　“走走，去吃饭了，常哥哥，明天再一起玩哦。”
　　“好好好。”
　　姓常？方尽脑中灵光一闪，走上前，向还坐在地上的这人伸出了手：“请问你认识常安师父吗？我们有事想请他帮忙。”
　　男子一愣，踌躇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方尽的手站了起来，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我就是，你有什么事吗？”
　　不像啊，这么傻兮兮的愣小伙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见方尽半天没吭声，常安出声提醒：“请问……”
　　方尽这才回过神来，从袖中掏出那碎成两块的瓦当。
　　“哦哦，是这个。想请您看看能不能修好。”
　　常安接过一看，脸色一变。
　　不对，有情况。方尽想着，便继续带着一副歉然的表情道：“这是您给吴员外家雕刻的，还有印象吗？被我无意中碰坏了。”
　　“嗯，嗯……三天后来取吧。我需要一点时间。我先回去了，两位自便。”常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方、许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他们都敏锐地感觉到常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说不出来。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叨扰一顿晚饭吗，说来惭愧，我们干了一天的路，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方尽厚着脸皮上前问。
　　“啊……可以……”方尽吃准了常安是不擅长拒绝别人的类型，虽然眉头拧得像是疙瘩，但还是答应了男子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