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杀手没有春天》僧敲月

2、春风吹又生 诈尸

　　1、

　　方尽死了。

　　被放入了棺材。

　　方尽一直以为，只有死人才会被放进棺材。

　　现在他知道了，有时候，装死的活人也是要躺一躺的。

　　一路听着两个杂役说着恶俗荤段子，不时笑得乱颤，显然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驱散恐惧。

　　然而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的笑声太过刻意，身体也太过诚实，他们的双腿在颤抖，肩膀也几乎扛不住这口棺材。

　　方尽的头在棺材底部一磕一磕，他觉得脑袋上已经肿起了大包，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后脑勺上的伤就要比胸口上的严重了。

　　突然感觉周遭温度变低，而后身体猛地一沉，棺材不动了。

　　方尽也就知道自己到地方了。

　　乱葬岗，所有他们这种人的归处。此刻治愈了方尽后脑勺的“病痛”，他突然觉得这个地方非常可爱。

　　两个杂役一边咒骂一边刨坑：“你说这刺客去哪不好非要跑王府送死？哎，也怪咱倒霉，正好摊上当值。”

　　“啧啧啧，你当时没在场，不知道那状况有多惨烈，王府守卫那可都是从宫中御林军中调来能以一敌百的精兵强将，出动了两百人，愣是被这罗刹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王爷面前。若不是有白姑娘保护，我们王爷怕是……呸我这嘴！”王二给了自己一巴掌，说什么不好偏说晦气话。

　　乖乖，和这么多人干上，那身体不得稀巴烂了，曹德看了看那副棺材，登时觉得不寒而栗，挖坑速度不觉更快了些，好像随时可能有东西从里面蹦出来似的。

　　正这样想着，天上突然打过一个响闪，夏日天气多变，原本一个雷本没什么好害怕的，然而放在此情此景，两个差役浑身只一哆嗦，手中的铁铲也跟着抖掉了。

　　曹德凑近王二，小声道：“不如，我们先回去？今日复命便说埋好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二两腿打着架，迅速地东南西北方向各作了个揖，曹德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亦是跟着有样学样。

　　作完揖后，王二大声说：“这个主意甚好，就在这放一天，倒也不至于坏掉。这尸体的主人怕是还留恋阳世，我们遂了他的愿，也算是积了阴德。”

　　对于王二阴阳两界各有一套的说辞，曹德由衷佩服起来，心想回去一定要好好巴结巴结此人，口中只顺着他的话道：“阴德、阴德，对、对！”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来时方向跑去，一个赛着一个快。

　　看来，他们对于自己小命的爱惜要远远超过对王府的忠诚心。

　　就在差役走开没多久，只听“砰”地一声，棺材盖被掀翻出去。也就在此时，突然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哗啦啦泼了下来。

　　许攸掀开棺材盖时，方尽正伸着一只手，满脸疲惫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拉我出去。”

　　许攸心中一痛，沉默着点了方尽胸口几处大穴，将棺材中人拉出扛在背上，展开轻功就往向晚尘家的药圃方向狂奔。

　　“咳，你轻点，没死也要被你弄死了。以天下第一轻功著称的许大少爷今天是怎么了？老远我就听见你脚步声了。”方尽觉得今天搬运他的人都有些粗暴。

　　“我还以为你死了。”许攸觉得自己的手都是颤抖的，虽然事先白小溪和他说了不会有事，但在暗处看到方尽流了这么多血，他多么希望这一刀是捅在自己的身体上的。

　　“我怎么可能死，小丫头算准着扎这一剑的。只是，血流得有点多，吓唬吓唬那些外行罢了。”

　　2、

　　一个时辰前。

　　火把燃的有些刺眼，却形成中间一圈圆。

　　摄政王府的御林军得了命令，再不向前迈进一步。

　　白小溪确实有话和方尽说，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并没有发出声音，方尽却是明白了，那明摆着是“愚蠢的哥哥”五个字。

　　方尽看见他妹的那刻就知道他妹还算是有良心的，哥哥陷入危险还知道来救驾。只是，用的方式并不会使他非常愉快。

　　一寸，方尽的剑还差一寸就能割破摄政王秦尚的喉咙。方尽看着胸口指着他的那把剑，内心想着这人看着这么不顺眼不能一刀结果太可惜，外表却假装一脸不可思议：“为什么。”

　　“师兄，沧浪剑法一共十四式。你知道师父为什么不把最后一式传给你吗。”

　　白小溪一边说着，一边将剑送进方尽胸口。

　　方尽想起小时候师兄师姐们都夸这个小师妹长得天真喜人，而独独他觉得这个姑娘的内心是黑的。

　　优秀的皮相，本就是给外人看的东西。

　　啧，下手真狠。

　　白小溪背对着摄政王秦尚，用左手快速划拉了两个字，方尽以为是救他的暗语，明白过来以后知道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白小溪划拉的是：“黑、胖”两个字。敢情白天他絮叨的那些话这丫头全听见了。

　　“十四式，大道无情，我们各为其主，你却不能尽忠。师兄，你不适合做杀手。”白小溪一边膈应着她哥，一边背着这句无数次救了方尽的台词。这丫头主子都换了几十个了，每个的下场似乎都不怎么好。

　　一晚上和这么多号人干架，他累得手酸，只想抓紧结束，于是他顺着台词飞快地接了下去：“白小溪，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狠心。”

　　方尽抵着玄铁剜肉的酷刑，他“拼死”向秦尚的咽喉送出这一刀。

　　白小溪没有动，她的刀稳稳拿在手中。一直到方尽倒下。她才有了动作。

　　刀拔得利落，收得也利落。就如她每次执行任务般。看着他哥倒地，白小溪突然有些伤感，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是否会真正和自己的哥哥兵戎相见？

　　秦尚摸了摸颈上的伤痕，一双桃花眼看着白小溪：“好险。”

　　在方尽倒地后，御林军确认他“没气”了，就带着人该治伤的治伤，该埋掉的埋掉，该干嘛的干嘛去了，仿佛他们方才面对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地上“死去”的也不是一条人命，而只是树上飘落了一片落叶。

　　四下安静，只余两人一尸，白小溪突然觉得眼前的王爷要比他手下的兵有人情味的多。

　　于是白小溪抬了抬眼皮，终于说了句真心话：“不险。”

　　然而这唯一的一句真话秦尚却压根不相信，上前一步，捏住女子下颚：“你恨我？”

　　白小溪抿唇不答，说多了容易露馅，她只是用一双晶亮的眼睛毫不躲闪地直视着秦尚尽量表现得无比真诚。

　　年轻的摄政王松手，哈哈大笑。

　　“都说杀手排行榜第十的白小溪最是无情无义，我今日却是有点怀疑。念及你与眼前这人昔日同门情分，本王留他个全尸，来人，赐他副上好棺材，葬了吧。”

　　白小溪本来想要建议秦尚随便把方尽扔在哪的，这样也方便许攸把他哥捡回家。想了想还是算了，对于“死人”似乎太不厚道。

　　他妹的演技比他好太多了。

　　所以方尽只能当尸体。

　　男子静静地躺在地上，进入假死状态，然而他还是能听见两人的对话。他心想他妹居然没有建议秦尚随便把他丢在哪，内心涌起一丝温暖。他妹还是在意她哥的。

　　3、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许攸惨白的脸。许攸很少自怜自艾，方才他没有见着方尽的时候，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是乱葬岗的一个孤魂野鬼。

　　许攸只有方尽一个朋友，又或许……许攸希望方尽这么认为。

　　“我若是没有及时赶到，照方才的流血量，你现在已经成了死人。”许攸真的很想揍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混账。

　　“你不会的。”方尽信任许攸就像信任自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许攸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

　　“你他妈。。”许攸还想再说什么，譬如，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很愚蠢，我很担心你，你完全可以不接受这个任务，想到信还是他送到方尽手中的，许攸就一阵自责。然而话到嘴边他还未来及说出任何一句，耳侧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如果方尽此时是醒着的，一定会被许攸的粗口惊掉下巴。

　　再优秀的杀手，只要他有牵挂的人，就等于有了软肋。

　　方尽自从获救，就一直睡得很沉，等到醒来时人已经到了向晚尘的药圃。除了闻到了浓浓的药草味，还有甜腻腻的糕点味道。向晚尘和许攸不会吃这磨牙东西，那这是谁带来的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他不禁在心中翻了翻白眼。

　　“哥，你醒了啊。”他的小丫头笑嘻嘻的，全然没有愧疚感。

　　这是兄妹冷战了半月以来的第一次对话，方尽发现自己完全生不起气来。

　　“丫头，你差点弄死你哥你知道吗？”方尽指了指胸前的伤口，一脸无奈。

　　在外人面前，他们互相喊着师兄妹，私下却以兄妹相称。

　　白小溪将方尽扶起，又在后面垫了个枕头：“不是有许哥在。”

　　方尽叹了口气：“你这丫头。。”

　　白小溪担心方尽又唠叨个没完，忙道：“哎哥你喝茶，哥你饿吗我有吃的。”

　　“……算了，秦尚那混小子信了么？”喝着小丫头递来的茶，方尽其实蛮受用。

　　白小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方尽事情：“并没有。”

　　“噗，咳咳咳……”虽然有猜到，可是这个答案给人的打击不是一般大。

　　“呃，其实不是哥你的错啦，演技完全没问题。”白小溪拍了拍方尽的后背，算是给他顺气。看咳嗽平息，又体贴的掰了半块桂花糕塞到他的口中。

　　“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你被装进棺材直到抬出王府，我都在场……后来第二天我去了趟乱葬岗查看了下装你的那口棺材，你不觉得棺材板被打开的太容易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