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香醇厚》落紫苏

32、无垢无茗（下）

　　夜黑，月半圆。半圆的月似蒙了淡淡的烟雾，环上了一圈银色的光晕——要起风了。
　　一个人影提了包袱和弓箭从房中闪了出来。
　　她停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身子转了回去——烛台底压着一张单薄的纸，随风舞摆着，隐约可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眼神也变得坚定了，如钻石般在暗夜里跳动着夺目的光。
　　左脚点地为轴心，右脚慢慢地划了个半弧，她的身子便慢慢地转了过来…
　　“啪啪”肩上的包袱和弓箭顺着她那低垂的臂滑了下来，碰击到地面，在这黑暗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直击人心的声音…
　　她的身体因惊惧往后仰去，腰却被一双的有力的手臂托了起来，紧紧地箍住…
　　来人身量高挑，铠甲还未换下，折射着淡淡的月光，带了些许风尘仆仆的味道。背着光，他的五官很模糊，只剩下一对幽深锐利的带着微怒的眸子异常的发亮，射进她的心底深处…
　　凌乱的心，似要脱膛而出，熟悉的复杂感觉一时间弥漫她的全身——瞬间闪过的一丝期待和惊喜，早已被紧张和惊惧掩盖了。
　　他喘着粗气，那浓重的混了尘土的男性气味便一路直扑到她的脸上…
　　她的樱唇微启，却是久久没有出声…
　　“这么晚，要去哪？”磁性的嗓音低低响起，却是似着魔般蛊惑着她耳边脆弱的神经——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了…
　　她就被这么连拽带拖地拉进了屋，狠狠地抛到了床上…
　　银色的月光透过敞开的门一路扫了进来，暗黑的屋子顿时清亮起来。男子冷峻的侧脸笼罩在如水的月色里，化开层层光环，竟是如神祗一般…
　　他伸手抓过烛台底下的纸，只看了一句，便已是修眉紧紧锁起…
　　“咝咝咝…”纸被撕成碎的声音回荡在这个沉默的夜空，如一根线，生扯着无垢的心隐隐作痛…
　　雪花般的碎片在月光里飞舞盘旋，如一只只蝴蝶扇动着苍白的无力的翅膀…
　　穿过那银色光线中飞舞的碎片间隙，无垢看到了那对熟悉的幽深的眸子，带着深深的愤怒，还有些许的伤痛——她的心像被刺了一刀，竟是痛的无法呼吸…
　　无垢半支起身子，手隐在身后微微发抖…
　　他愤怒的眸底流露的一霎那仿若孩子般的受伤表情，让她的心蓦地沉了下去，仿佛坠进一个无底的深渊…
　　有那么一刹那的动摇，她的耳边里突然出现另一个声音——“你是长孙无垢。”
　　我是长孙无垢！——黑暗中，她的眼睛澄亮起来。
　　这些变化自然没有跳脱开李世民如炬的目光，他一步步朝无垢逼近，瞪着她的眼睛有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又想逃？”
　　“在这儿打扰许久，自然是要走的！”无垢保持着半躺的姿势，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
　　“要走，也等天亮了，何必急在一时！”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却似压抑了极大的怒火，微微有些颤了。
　　无垢的身子有些僵直，她的思维有些混乱，只是外表上还保持着倔强的冷静。
　　“你要避开我？”李世民的声音低哑，似是很平常的语气，但无垢知道——下一刻将是火山的爆发。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他的声音蓦地高了起来。
　　是被那忽高的声音吓到，抑或是手臂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的手肘一弯，直直向下坠去。
　　身体撞击床榻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暗哑，混在李世民暴怒的低吼声中，震撼着无垢心底最深处脆弱的那一根弦，眼前冒开一串金星，在黑暗的屋子里跳动着嘲弄般的光——人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吗？
　　李世民已靠了过来，浑身似散发着浓烈的怒意…
　　他俯下身子，一只脚半跪在床沿上，手支在她的两侧，便将她锁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视线垂直对着她的眼眸，鼻尖的距离只容下一个拳头的缝隙，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容颜便无所保留的落进了他的眼底——一如往昔的清丽，却多了一份让人心寒的冷淡和绝情，像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心。
　　无垢看着李世民幽深的黑眸中倒映着的自己，却如吃了黄连般，嗓子涩涩的干疼…
　　“李公子笑话了，你我本是初见，何来我不想见你之说？”干涩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有一点低哑，颤颤地飘在空中，异样的冰冷。
　　“初见？”李世民冷笑一声，眼睛却似冒出一团血红来，“我的忍耐是有限的，长孙无茗，你究竟要装到何时！”
　　他低吼着，似一只受伤的狮子，眼底的委屈让无垢的心微微动摇了。她突然闭上了眼睛——再看一眼，便会沉沦…
　　“看着我，说！”
　　男性温热的气息扑到脸上，却似火一般燥热，心却是坚硬了起来…
　　她睁开眼，清水一般的眸底一如往昔的沉静，“李公子，想必弄错了，我是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李世民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当我瞎了吗？”
　　“不怪公子认错，无茗本是我的同胞妹妹！”她复述着这句在心底盘绕了几千次的话。
　　“长孙无茗冒出了个姐姐来！”李世民似是在笑，眼角却仍斜吊着，这极不协调的表情更添了脸上的威严气势，“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我从小就被送给他人抚养，公子不晓自是再正常不过！”她的语气很镇定，竟是看不出说谎的意味来。
　　李世民一时愣住——他突然记起了那具冰冷的身体，安详地似在沉睡…他的思维有些混乱，眉头深深皱起，头似被重物锤击了一般昏昏沉沉——她真的是无垢？
　　“公子对无茗的情义，她自会记在心上，逝者已矣，还望公子忘了无茗。”无垢清透的声音似有些颤抖，浮在半空，竟有一种难以描绘的无奈。
　　门外风起，卷进落叶纷纷，散落在地面，孤独地平仰着，却是无可奈何…
　　无垢的额发亦是微微拂动，月光洒在她半月形的伤痕上，似环上一层光华…
　　李世民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
　　“她，没有死！你，就是无茗！”他的声音低沉，却如鼓点敲击在她的心头，沉沉的，一声一声，直要烙出印迹来。
　　“公子何必执…”话被堵在了喉间，她看见他走向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透出深深的落寞——心突然似被握紧，透不过气来。
　　李世民停在了门口，弯腰拾起地上的包袱，转身一步步退了回来。脚步声在这空寂的格外的沉重…
　　包袱在眼前被扯开了…
　　随着那纷乱飘落的衣服，一根白玉箫滑了出来，“啪”地掉到了地上，无力地跳动着苍白的幽光…
　　拓本《兰亭序》静静地躺在旁边，蓝色的封面却是异常地耀眼…
　　李世民瞪着她，眼睛似要冒出火来，“你还要撒谎到何时？”
　　她的嘴唇微动，却是更沉默了——武装的坚强早已溃解，避不开的终究无法避开。
　　“就算这些都是假的，你的伤疤也不会是假的！没有人会有这一摸一样的伤！”李世民靠近她，温柔地抚过她额角的月牙形伤痕。
　　手指轻碰肌肤引发触电般的悸动，电流瞬间流遍全身，两人同时一震，视线深深交缠。
　　“那天晚上把我从雨里拉起来的不是江吟，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的也不是江吟！”他深深地看住她，似要将她烙印进心底，“你带着我送你的《兰亭序》，明明忘不了我，为何还要避开我！若不是我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你又要消失了吗？”
　　他握紧她冰冷的手，手心的温度便透过肌肤传了进来，“不要再走了！我，不，会，再，放，开，你！”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眼泪飞溅了出来，反射着晶莹的脆弱的光亮，“李世民，何必呢？长孙无茗不能活着，她会害死很多人！”
　　“你站在我面前，难道还要我装作不知道！”李世民喊道，眼底的血丝一览无遗地暴露在她的眼眸深处。
　　“你可以装作不知道，现在活着的是长孙无垢！”声音中透出假装的坚强，她将脆弱深深埋进心底。
　　“什么长孙无垢！”李世民狂怒地低喊，“世上根本没有长孙无垢！”
　　声音忽然消失了，只听得风拍打着房门“啪啪”作响，屋子顿时清冷起来…
　　“李世民，你总是如此自信，但这次你错了！”她冷冷地笑，推开李世民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边，全身便笼罩在如水的月色里，似是浮上一层层淡淡的银色光华，恰似那圣洁的月中仙子。风吹起她两侧鬓发，那双宛若清水的眼眸便生生地落入了李世民的眼底——眼角泪光闪烁，顺着颊侧流满一路，一直淌到了嘴角…
　　李世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情不自禁向她走去，空中缓缓流动着的仿似一曲悲乐的声音让他抬起的脚尖蓦地悬在了半空…
　　“无垢一直都在！无茗就是无垢，无垢就是无茗！”

作者有话说

　　感觉是越来越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