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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雁门喋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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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去就是雁门关,应该安全了。”无垢跳下马来,仰起下颌眺望着不远处跳动的火光。
“无垢,快上来!”秀宁敦促着。
“我不能跟你回去!”她仍保持着眺望的姿式,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如一尊圣女的雕塑,流淌着一种坚强却又柔和的气息。
“你说什么!”秀宁惊讶瞪起了大眼睛。
“秀宁,回去后你要好好休息!”无垢却是避而不答。
“不行,我要带你回去!这也是二哥交代的任务!”
“我不能见他!”无垢低下头,莫变的目光便隐在了阴影里。
“你在说什么!”秀宁迷惑地看着她,“我没听清!”
“没什么!”无垢抬起头,清亮的眼眸里含着淡淡的无法捉摸的笑。
马儿已在嘶鸣,来回踢着蹄子,似是按耐不住要奔驰而去。她突然抽出鞭子,朝着马尾猛打了过去…
“无垢!你不能…”秀宁的声音随着飞奔的马蹄声越飘越远,渐渐遗落在空寂的草原里…
厮杀声一波接一波传了过来,无垢仰头看了看天——夜渐渐退去,灰白的天被血色染红,散出一片别样的妖异的光。
“始毕伯伯,对不起。我会给您一个交代…”她的目光凝成一道坚定的视线,投向那个风起云涌的血染战场…
空旷的草原,激烈的拼杀,飞舞的风沙,纷乱的刀箭,缠斗的人影,交织成一曲雄壮的战歌…
暗红的血,碧绿的草,交错成最触目的图案,弥漫在烽火硝烟里…
“柴大哥,带着大伙撤,我来断后!此战旨在小胜,切不可恋战。”李世民侧身避过一只斜飞来的箭,隔着数米对柴绍高声叫,声音洪亮而威严。他的脸上,尘沙和血渍混成一片…
“交给我!你自己小心!”说话的顺当,柴绍的长戢刺穿了敌人的心脏,血喷洒了出来,溅上他的脸——那早已变成了一张血迹斑斑的鬼厉一般的脸。
又一轮战斗开始,身边的人渐渐退去,越来越少,突厥士兵围攻上来,越来越多。李世民却是越战越勇…
他举起弓——弓很大,足有普通弓的两倍,箭亦很长,足有普通箭的两倍。他的肌肉已绷紧——透过那层层的战衣,仍能看到手臂上那鼓起的厚实肌肉。拉满弦的手指骨肉分明,手背上是凸起的青筋。三只箭一起搭上弓——“嘣”弦激烈地晃动着,箭却早已破空而去。
箭劈开空气,似乎能听到“噼噼”的微响,随即便被一阵阵呻吟掩盖了过去——三个突厥士兵已倒在了地上,血流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草地,似开了一大片诡秘妖艳的曼珠沙华。
“冲啊!大隋儿郎不怕突厥狗贼!”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断后的士兵气势更胜了,箭如雨纷纷落入敌军阵营。
突厥士兵早已被李世民的长箭吓破了胆,此时已是丢盔弃甲,慌乱地抱头四处逃散…
突然耳边传来一句底气十足的高喊,却是李世民听不懂的突厥语。只见刀光一闪,横空飞去的箭雨竟被生生斩断。
透过层层翻滚的沙尘,一壮汉提刀冲了过来。
李世民勒紧马缰,眯眼看去——但见那汉子,面色黝黑,眉色粗重斜飞入鬓,两腮略有浅浅胡渣,一双幽深的眸子更是如朗月般亮堂…
他,正是突利!
只见他横立半途中,大刀斜指,卷起浓浓杀意…
突利突然猛吸一口气,提起大刀,直冲了上来,只在瞬间功夫,已至世民马前,果断地横刀劈下——刀风所至,马腿尽断…
随着那痛苦的嘶鸣,马的重心亦往前倾去…却见李世民一个大鹏展翅,在空中转了一个优美的后空翻,稳稳地落下…
突利早已持刀飞身向前,一记开天辟地,卷起狂风万丈,空气里也似带了刀的锋利,直冲才落地的世民,盔甲竟被生生斩成两半…
李世民凝神敛气,空掌推去,掌心空气旋成涡流,滚滚向前…
气涡宛若雪球越滚越大,突利顿觉胸前窒闷,仿佛置身汪洋海底。他突然大吼一声,左臂果断挥刀,斩断连绵不绝的气流,飞身贴近李世民。刀身飞转,如带刺的圆盘,任谁稍一碰都会血肉模糊…
李世民亦是半点不敢分神,动作变得缓慢起来,却是招招避得不着痕迹而又恰到好处…
突利脸色更是紧张起来,他的刀仍是舞得密不透风,看似处于上风,却是有苦说不出——周身似置于无形的压力之中,想进进不去,想退又退不得…
突然,杂乱的马蹄声传了过来,竟是压过这厢刀剑的碰撞、高声的呐喊以及那绝望的呻吟——黑压压的马群冲过来,冲散了二人的距离…
李世民趁机跃上一匹马,夹紧马腹,勒转马头,高声叫道,“快走!”
其余士兵亦纷纷跳上了马背…
“壮士好武功,后会有期。”李世民转头,锐利的目光闪过一道惺惺相惜的光。
东方的天际已显出鱼白来,万丈金线从地平线上射了出来…
……
突厥帐内,始毕可汗坐在虎座上,眼神微厉却带上些许感伤。
“父汗,长孙无垢带到。”阿史那云进来,将无垢狠狠地推在地上。
“你出去吧!”可汗摆手示意道,声音有些苍老。阿史那云撇撇嘴,终是走了出去。
“你放的火?”可汗冷冷地看着她。
“我说过,于公,您是突厥的可汗,而我,是大隋子民。”
“好一个大隋子民!”始毕可汗吼道,脸上青筋微微暴起,指向无垢的手指亦有些颤抖了,“我真没想到,你就是那杨广老匹夫的内应!你,利用了我对你娘的感情!”
“可汗,我一开始便告诉你,此行目的为突厥退兵!”无垢镇定地说,“您还记得我跟您打的赌吗?”
“三日内,军心大乱!这就是你用的方法!”始毕怒喝道。
“两军交战,兵不厌诈。”无垢的眼眸里看不见丝毫动摇,依旧是如湖水般平静。
“好一个兵不厌诈!”始毕可汗干笑了两声,“呵,呵!我倒忘了,你是长孙晟的女儿!”
他的目光如狼一般凶狠,无垢不禁暗暗打了个冷颤。
“你既已达目的,为何还要回来?你以为这次我还会放过你吗?”
“即使可汗愿意,各部首领也不会放。但是我必须回来给您一个交代。”无垢淡淡地说着,竟似早已看到结局一般。
“你不怕死?”始毕震惊地看着她。
“始毕伯伯能对各部首领有交代,无垢但死何妨?”无垢微笑着,脸上淡定而平和,“这是无垢欠伯伯的。”
“你…”语气终是软了下来,始毕可汗叹了口气——她清澈的双眸,就如二十年前的那个女子,倔强,坚强,临危不惧。
“若是我娘,也会是同样的选择。”无垢轻声说着,视线穿过已露出一线曙光的天地,飘到远方…
“你说什么!长孙无垢不肯跟你回来!”李世民脸色冻结成冰,难看得要紧。
“我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李秀宁气急败坏地来回走着,秀眉紧紧蹙成一团,“我再去趟突厥营地!”
“不行!”柴绍从一旁拉住她,“经过昨晚,突厥帐内定加派了人手。况你已是受伤,莫要未救出长孙姑娘,到先把自己搭进去了!”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透出浓重的关切,“你的伤怎样了!”
“没事没事!”秀宁烦躁地摆手,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你别婆妈了,不让我去,倒也想个法子!”
“这个…”柴绍望着秀宁的眼微有些退缩了,转而向世民抛去求救的信号。
却见他左手正托着右手抵在额前,烦乱地敲着,怎奈眉心似有缠丝盘绕,怎都舒展不开…而他的视线却拉得很远,似已穿过尘埃屏障到了那突厥阵营一般…
李家兄妹的异常反应,搅得空气也皱成一团,沉闷地些许压抑。空气很安静,安静地只剩下沉重呼吸声,向柴绍的耳边直压过来…
——长孙无垢,你究竟是谁?与音儿是何关系?为何你的包裹里有音儿的东西?为何不肯回来?难道是要避开我?
——难道,你就是音儿?不,不会,音儿,她已经死了…
李世民的心莫名地痛了起,仿佛是已结痂的伤口又开始“咕咕”地往外渗血,血流得很慢,却仿佛抽空了般…
猛然间他出人意表地往外走去。
“二哥,你去哪?”李秀宁追了出去,拉住李世民。
“我去找长孙无垢!”李世民说道,声音里透了深深焦灼。
“你去找无垢!”秀宁惊讶地看着他。
“只有找到她,才能解出所有的答案。”李世民的声音恰似从云层另一端传过来,幽深的眸子仿若透过秀宁寻找着什么。
“答案?什么答案?”秀宁不解地望着他。
他的脸上是她所不熟悉的深沉——似已掌控了全局,只等那最后结局自动跳出来。
——这是一种胜者的自信,更是一种王者的霸气…
“世民!”柴绍亦追了上来,他的眼中是信任的支持,“你要我怎地帮你?”
“日前在城中造成的舆论想必已有了效果。我若没算错,突厥牙帐内正商量着退兵之事!我这就去帮他们做决定!”李世民嘴角拉开笑容,眼神却仍是阴冷,如此极不协调的表情倒叫柴绍生生打了冷颤,“我军只需继续数十里幡旗相连,锣鼓齐敲便可!”
“二哥,我也去!”秀宁已是摩拳擦掌,“这次一定要救出无垢!”
“你不必去!”冷冷的声音里是不可违抗的威严,李秀宁正要抗议,却被他那犀利的眼神瞪了回去。
“我是去谈判!”李世民加重语气,眼里射出一道阴冷的似能看到血光的寒光,“若是不放长孙无垢,便叫血染突厥牙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