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初》容香

3、恰似白花霜自皑

　　从小，他就被灌输着一个思想，死守风鸟院的继承者。他一直也很不服气，凭什么自己的一生要被家族牵扯着？为什么要为一个连一眼也没看过的人卖命？虽这样想，可他每天都很认真的练习。因为他是一个不愿意让人担心的孩子。
　　直到某一日，他终于有机会到风鸟院宅了。他四周乱逛，导致最后迷了路。在最无助时，他听到了琴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弹出不成曲的残调，却又牵人心魄。他随着声音去追寻，去寻找，终于被他找到了。
　　一个粉琢玉砌的孩子一身粉红和服，安静的坐在琴前，久不久的拔了拔琴弦。眉宇间透出的是病恹恹的气息。那孩子抬头，恰对上他的双眸，他那时才知道，什么脚秋水明瞳，什么叫我见犹怜。孩子的声音有点圆滑，入耳也甚是好听。“啊……嗯……你是谁？”
　　“十兵卫。笕十兵卫。你呢？”他没头没脑得答了起来，心神早被那凌寂得弦音引走。
　　“我？花月啊……你姓笕？呵呵。”花月推开琴，花枝乱展的笑了起来。阳光丝毫不吝啬的撒落在他的发上，脸上，身上。
　　竟如同神祗般美好，纯洁，不可亵渎。
　　花与月，这世上最美好的两样东西也集于那孩子的名字里。让那孩子不知不觉间如花般温柔风雅，如月般寂寞纯洁……
　　“十兵卫，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活着吗？”花月捻了下弦，语音袅袅。
　　十兵卫爽朗的笑了起来，“为了保护风鸟院家族的继承人。那花月你呢？”
　　“我？我是为了让十兵卫保护，为了继承风鸟院而活着的。呵呵……”花月抿了抿薄薄的唇瓣，“为了这样，连男孩子的尊严也可以弃之于千里。为了这样，连孩子的稚气也可以抛之于大海。会不会很可笑呢？十兵卫……”
　　十兵卫愣了半刻，这样的一个孩子就是自己要保护的人吗？这个瘦弱，纤细，温柔美丽的孩子……需要他来保护吗？是的……那孩子需要……“花月，我以笕之家族的名义向你发誓，只要我笕十兵卫尚有一口气在，也决不让你受半点伤害，半点委屈！”
　　花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笑声如风铃般悦耳动人。“好的……我的十兵卫。”
　　十兵卫俊脸略红，腼腆的别过头。
　　那时的他们，都仅仅是一个孩子。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懂。只是本能的希望对方好，本能的去独自占有，去死守，去保护，去珍惜。
　　毫不掩饰那种情感，漠视别人诡异的目光，手牵着手去游玩。笑得肆无忌惮，活得有点儿放荡不羁，执著得山崩地裂。
　　“十兵卫，我好难受……”花月用手捂住左腹，原本略带红粉的唇一下子变的惨白无力。
　　“花月！你怎么了？”十兵卫心痛的搂住他瘦弱的肩往树荫靠近。
　　花月咬了咬唇瓣，“唔……胃痛……”
　　“你等下，我给你拿药去。”十兵卫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花月连忙扶枝站立，一手扯着十兵卫的衣袖，“十兵卫……”他把十兵卫扯会身边，虚弱的笑了笑。
　　十兵卫闻声回头，一对便对上他的秋水明瞳，鼻翼贴着对方的鼻翼，花月脸一红，直愣愣的望着十兵卫的唇印上自己的唇……
　　“你……十兵卫……”花月慌张，伸手想推开他，可手心刚触到他的身躯，有一阵莫明的灼热如蛇般绕缠，绕缠，缠到心底，把花月燃烧得快灰飞，烟灭。他马上抽回手，想也没想直接一个耳光掴过去，“十兵卫！你该尊重我！”
　　他揉了揉发痛的脸，狠狠的咬着唇，“我……对不起，我去给你拿药……”自己亵渎了他了……那如神祗一般的孩子，自己又有什么资本，有什么阵地去亵渎，去触碰？
　　在十兵卫转身用尽全身的气力奔离时，花月感觉到有一样东西碎了。碎得再怎样拼凑再怎么修复也不能再完整回来。只能扎在心底里，被扎出血，扎出泪，扎出痛……那是近乎执著的信任……
　　他一直在相信，十兵卫对自己至少还有一分一毫的尊重，可，他现在居然以对女孩子的方法去对自己……一直也没把他当成男孩子，去尊重……
　　自那次后，花月总是有意无意的躲开十兵卫，这种侮辱试过一次就够了，他不想，也不要再去尝试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第四次。
　　如果从未遇到过……如果从未信任过……如果从未发生过……一切或许也可以很释然。
　　可惜的是，世上没那么多的如果，只有那么多的结果。很可笑的。
　　然后接下来的生活，不再是无忧无虑，不在单调洁白。他们开始逃离，躲避，寻找。
　　寻找母亲所说的“无限城”。
　　寻找一个结果，一串涟漪，一丝信任。
　　十兵卫再也没有主动跟花月说些什么，不是他不想，而是花月不愿意。多次不经意间相对，相方都很合拍的别过头。两人从无间隔到心神相隔千里之遥。
　　无限城不需要弱者，所以想在那儿活着就一定要变强。花月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一言不发的去沐浴，清洗那些泥沙，清洗那些被割破皮的伤口。他的伤口从未被十兵卫看过碰过。有些事情一个人知道去了解就已经很足够了。
　　十兵卫也不过问，他只会暗自叹息。花月变强了，就不需要他了吧？嗯……不需要了。
　　有了这种想法自然的就会有要付之于行动的冲动。既然已经不被依赖，已经不被信任，已经不需要保护，那么在自己还没有感到自我厌恶前，抽身离开吧……
　　于是，他走。放弃也好，逃避也罢。在离开的路上，他看到了一抹熟悉无比的身影。深红的长衣，黑色的中长袖，鲜黄的系腰。他看到那人无力的仰躺在木桌上，瘦弱的肩受了伤，血在流。流过那白玉的肌肤，流过那些惘然，那些失落，那些只存于从前的温柔稚气……
　　“花月！”他向他奔去，一切失去指标。
　　花月闻声后挣扎着撑起身子，望上十兵卫时存于眼眶里的温液居然想夺眶而出，嗓子难受得很，难受到让他终于忍不住咽哽出声。用手去握紧他的手。
　　泪，承载着委屈，痛苦与辛酸。落下，花散。
　　“对不起……对不起……花月……”他拥他入怀，手揉顺他被风吹乱的发，“我以后再也不放下你不管了。相信我，我会变得更强，我会保护你，不再让你受伤，相信我……”
　　“啊……嗯……十兵卫，我一直也是相信你的……我的十兵卫……”花月把脸靠在他的脖子旁边，泪一劲儿的流，打湿了十兵卫的衣服。“十兵卫……”
　　“嗯？怎么了？伤口很痛？”他放开他，看着他眸中的氤氲。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话，“风中赏雪，雾里赏花” ……虽然不太符合……
　　花月抿唇侧头一笑，“其实我不大讨厌你吻我的感觉。我说真的……”
　　话一出十兵卫脸红如朝霞，“那你那天干嘛打我？”
　　“我嫌你过于轻佻啊！”花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容有点狡黠。
　　“你大部分时间也如花般温柔，其余时间却如月般无情……我才不轻佻！”
　　“不这样我怎么叫花月？”
　　“……”十兵卫沉默良久，叹息千遍后弯下身把花月背起来，“好呐主子，该回去治疗了……”
　　花月吃吃一笑，安静的趴着，“喂，十兵卫。你欠的可是我整辈子。”
　　“所以我会用我的生命去受着你。”
　　“哦，那很好。”
　　就这样，又一辈子的。再次成木成舟。
　　可是，谁会记得，上辈子的风花雪月，浓情深慕。

作者有话说

　　- -我好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