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五色簿》时无定

2、君紫碎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任君紫打碎了一件玉器。
　　这要放平时，大不了留下句“小爷我赔，打个条子去任府吧”，然后拍拍屁股继续玩乐。可这次不一样了，他刚被通知了自己家是全宣城负债最重的，在觉得以后看到阿赖都要绕道走的时候，他竟然打碎了别人的玉器！而且看起来价格不菲······
　　任君紫对好友凌怀瑜怒目而视：就说去春风楼听听小曲不就好了嘛，偏要附庸风雅，来这家号称全国连锁，在宣城新开张的、名为“浮生梦”的茶楼。结果他就一不小心碰碎了这看上去真心高档，却又真心随意摆设的玉器了。要是在春风楼，他最多撞到个姑娘，指不定还能有场艳遇呢！哪像现在，毫无底气地默默心虚。
　　凌怀瑜表示：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
　　凌怀瑜难得见任君紫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颇有兴味地看着他乖乖地跟着小厮进了账房，然后又哭丧着脸出来了。他幸灾乐祸道：“诶，怎么样啊，多少钱？”任君紫摇了摇头，看起来打击不小。
　　看着任君紫一直作捧心状，凌怀瑜终于有些不忍了，他收起看热闹的心，提醒道：“你们家负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怎么样，现在也还是怎么样······唔，只要别太招惹是非就好了。”
　　凌怀瑜倒是明白这任老大的意思，这几年任家生意越做越大，隐隐有了要超过王家成为宣城首富的意思。但这王家不是普通的富商，王家家主的二妹入朝为妃，颇得宠爱，大儿子、二儿子又在朝中任要职，轻易得罪不得。任家暗中虽有势力但毕竟是新秀，定不愿与王家交恶。
　　可任君紫偏偏又在前些日子暴打了企图占他便宜的那个好男风的王家次子，虽说那人是庶出，并不得多少宠爱，可王家又极好面子，对任君紫来说，索性还是远远避开的好。
　　凌怀瑜最近也多少听说了任家生意遭王家打压，这当然不是因为任君紫的缘故，生意场上，两商相争是常事。任王多年来竞争激烈，也有不少摩擦龃龉，倒没有真“动手”，这次却隐隐要开大······任家明面上避其锋芒，暗中却在蓄力，这种要紧关头自是不愿任君紫惹上麻烦，再牵扯进来。
　　然而这些事却无法告诉任君紫，他虽会明理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徒增这无忧无虑的孩子不少烦恼罢了，那些个愁思是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的。所以任老大通过削减月钱又自述一下“悲惨往事”来教他低调行事。凌怀瑜见他实在可爱可怜，便出言稍作提点。
　　任君紫终于悟了，他家都负债几十年了，而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耍横闯祸，实在不必如此凄靡。
　　凌怀瑜看着任君紫的眼眸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然后就是一张可怜兮兮的小脸：“阿瑜······”凌怀瑜心下一跳，这种感觉他实在太熟悉了，心下暗道不好。
　　果然，任君紫开口了：“账房说这要一千两。”？！凌怀瑜也惊住了，这玉虽质地不错，可也绝不至于是这个价，然而更打击人的还在后面，任君紫颤颤巍巍地继续道：“黄金······”
　　一千两黄金？！凌怀瑜先惊后怒：敢情这账房是看他家阿紫一脸呆霸王样想诳人是吧？他自认眼睛挺毒，怎么就没看出来这玩意儿值一千两黄金呢？！
　　凌怀瑜怒气冲冲地就要去理论，却被任君紫扯住了袖子，回头一看，任君紫正举着一块碎玉片，欲哭无泪：“看这个字，看见没，账房说这是四帝所刻，就这一个字，值一千两呢······”凌怀瑜定睛一看，赫然一个大写的“滚”字······
　　凌怀瑜气急败坏道：“他说是四帝刻的就是啊？谁能证明！”看到好友如此剽悍，任君紫气势也上来了：“就是！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四帝所刻，有这么值钱吗？这么贵，他怎么不去刻墓碑啊！”两个人骂骂咧咧，你一句我一句地好一阵。
　　二楼的隐蔽处的厢房内，有两个青年男子正从容饮茶，讲楼下的闹剧尽收眼底。
　　一人白衣紫纱，衣摆处绣着几只翩跹的紫金色蝴蝶，轻浮而俊美，他约莫二十八／九的样子，一双桃花眼风流俊逸，唇边总有若有若无的轻笑，身姿挺拔有风骨；另一人一身玄衣，衣角缀四散的月牙色蒲公英，眉眼清俊而凛然，唇瓣薄削寡淡，唯气质温和致逸。
　　桃花眼男子听着楼下的恼语，笑着对对面的男子说：“喂，听见没，那孩子叫你去刻墓碑呢。”玄衣男子仍看着手中的信，不置一词。
　　没错，这玄衣男子正是曾经的四帝，如今的太上皇。当年四帝禅位，消失人间，民间便有不少传说，如五帝谋害论啦，得道成仙说啦，还有天神人间渡劫一言呢。百姓嘛，总是不缺想象力的，而茶余饭后也总需要谈资。哈，总之传言纷扰。
　　没想到四帝竟在这小小茶楼现身。
　　而四帝身边这一位，则是丞相之子——林庭益，最初是四帝伴读，四帝继位后任职吏部，成为四帝的得力助手，而林家也是四帝能继承大统的重要因素。四帝退位后林庭益也辞了官，一同浪迹天涯了去。
　　大宣地势辽阔，民风开放，对男男之情亦是放得很开，民间关于这二人的故事，自有一段缠绵悱恻的佳话。
　　可怜林庭益刚离开危机四伏的官场，哪里知道民间风语竟是如此······不拘小节。最开始听到类似“传奇故事”的他还惊煞白了脸，而现在么，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微笑附和了，有时还能借此调笑几句，常说的就有“拓之，如今你可是我林家的人了。”
　　这样说也不无道理，大宣王朝皇姓为“孟”，四帝孟拓之自云游后别称“林拓”，托了林庭益的姓氏，借用的也是林家一远方表亲的身份，可不就是“林家的人”。
　　本来这皇室名讳是普通百姓该避的，然而四帝发话了：只避姓氏，不避名讳。原因嘛，如下：“我孟氏皇朝延万代而不衰，若名讳一一避来，天下百姓岂非无名可用？”呵呵，好大的脸啊，此为夷邦王的心声。
　　当然啦，以上一段摘自野史，有待考证，有待考证啊。然而由此可见的是，民间百姓对这四帝追捧异常、非常之狂热啊，毕竟年“幼”有为且样貌过人的神童小皇帝不是哪代都有的，百姓们自己东平西凑，硬是流传了不少话本，内容荒诞奇异之至，可堪历代皇帝野史之最。这种行为，我们一般称之为“亲妈粉”。
　　有一年，民间的鸡蛋羹都卖疯了，就因为有像模像样的传言说是四帝挚爱。
　　其实这是奸商任君黄的小九九，他事先囤积了全城近五分之三的鸡蛋，在散播谣言之后，以每个加价三文的价格卖出，喜滋滋地赚了不少。
　　可见这任家也不是只会被四帝坑啊，对此任君黄表示要不是自己当时年少不知事，否则就算是四帝想占自家便宜，那也得掂量掂量！
　　话说这任君黄在造谣方面实在是有歪脑筋，他编排了一个三国之乱四帝离宫避难时的故事：那一夜，兵荒马乱，那一刻，刀光剑影，那一刹那，生死之间！年幼的四帝遭人暗算，幸好有死忠之士前来告密，四帝便在庇护下悄悄逃离皇宫，出宫避祸。然而刀枪马乱的，四帝不幸和手下走失，年幼而金贵的他哪里知道怎样在宫外生存，一时之间又累又饿，不知所措。这个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善良可爱的孩童，这孩子偷偷地给了他一碗鸡蛋羹，四帝震惊了！为这个善良的孩子，为这碗美味温暖的鸡蛋羹！后四帝平定叛乱回到皇宫，想再尝这碗鸡蛋羹而不可得，当年那个孩子也再寻不见，于是这碗鸡蛋羹便成为了四帝的朱砂痣与明月光，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压抑的秘密。
　　······
　　这个故事经过任君黄之手宣传了出去，挂在了每个卖鸡蛋羹摊头的布幡上，迎风招展，姿态妖娆······
　　其实这个故事也不是太扯，起码四帝离宫避难一事是真，至于别的，如果你不能证明它是错的，那它就有可能是对的。
　　以上为任君黄面对任君紫的质疑而给出的回答。
　　而据任君白所知，他二哥正考量着今年要“利用”四帝来卖些什么，浴用清肤膏还是浴后爽肤水？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且看苍天绕过谁！”是也。

作者有话说

　　欢迎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