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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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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中间作父亲的,谁有儿子求饼,反给他石头呢?求鱼,反拿蛇当鱼给他呢?
——Luke 11:13
一
“流浪者号”靠岸后,船员们纷纷涌上码头。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水手没什么不同,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放肆,言辞粗野。密密麻麻的尖利牙齿妥善地藏在嘴唇下面,从没有任何活人见过。
他们三三两两地挤进油腻肮脏的小酒馆和烟雾缭绕的地下室,一把一把地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怀里坐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露出微黄的牙齿大笑着贴在他们身上,脑子里打着捞油水的主意。簇拥着船员的流氓和小偷吵吵嚷嚷,怂恿他们下注。船员们和这些人半真半假的鬼混几天就会离开,也许会顺便勾引走几个年轻人,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看到这些年轻人。
这是一群吸血鬼,他们有同一个“父亲”。吸血鬼称他为“老头子”,族群的人几乎都是由他一手挑选。在“流浪者”号上,他既是家长又是船长,吸血鬼海盗们在他的指挥下袭击远洋航行的船只,省事又安全。他叮嘱后辈,登岸时少惹麻烦。
如果有人犯了这样的错误,老头子也不会投以过多的关注。他总是读着那些永远也读不完的书,过上好一会儿才会把把视线移到对面人的脸上,表情温和,声音平静:“我想我提醒过他们?”
“是的。”
老头子了然地点点头,便低头继续阅读。
好用的匕首只要锋利就可以了,不需要别的功能,本尼是把好用的匕首。有人认为老头子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怕的只是匕首而已。
但是没有人用,再快的匕首也只是废铁。
昆汀把晕倒的人扔在地上,扯开衣领,俯身凑近她的脖子。他还没露出獠牙,就感到一阵寒意逼近后颈。
“站起来。”
“我要是你就不会随便玩儿这么危险的东西,本尼。”昆汀举起双手,慢慢站起来,“先把那玩意儿拿开。”
本尼收起弯刀,扔给昆汀一只锡制酒瓶。
“嘶……这股味道……我要消化不良了,我要胃穿孔了,能忍受抗凝剂的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家伙。”昆汀拧开瓶子,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没办法,弄清有些什么船出海还得再等两天,后天夜里就能出发了。”本尼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地上的人,“她是谁?”
“绝代艳后圣女贞德,见鬼,我怎么会知道。”昆汀将瓶中的血一饮而尽,不新鲜的血液有一股哈味,刺激的他龇牙咧嘴,赶紧摸出一把烟草大嚼起来。
“那玩意儿有味儿吗?”
“比过期血的味道好几百倍,来点吗?”
“多谢了,不用。她身上的衣服质地不错,如果是本地乡绅的女儿,可能会有麻烦。”本尼扛起那姑娘,向外走去。
昆汀把手贴在耳朵旁边,吧嗒吧嗒摆动有声:“你知道你像什么吗?追着屎飞舞的苍蝇,嗡嗡嗡嗡嗡嗡。”
“那你算什么,屎壳郎吗?”
昆汀把空酒瓶凑近眼睛瞄准本尼:“这就是你对老头子的恭敬?看来我迟早会取代你。”
“就算除掉我你也没有任何机会,注意你的态度,比如刚才那句话。”本尼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
“我可以,你不行。”空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正中本尼的背心。
“咻——”昆汀吹了一声口哨,懒洋洋地躺了下来,“我说,你是不是看上这美人儿啦?你要把她搞到哪儿去?办那事儿?”
“我觉得割掉你的舌头比那事儿有意思多了。”
本尼加快了步伐,把昆汀和他的嘲笑扔在原地。
没有月亮的夜晚,普通人很难在野外行走,但对于吸血鬼来说这样的亮度刚刚好。姑娘的脑袋贴在本尼的胸前,头发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在海风的吹拂下不时地扫过本尼手臂上赤裸的皮肤。本尼觉得有些烦躁,他抓住那些恼人的头发,想把它们扎起来。手指滑过发丝的瞬间,他为人类的记忆在电光火石间穿透过颅骨,仿佛从记忆里偷到一缕香气,恍惚间就消散无踪。
吸血鬼的体格强壮,拥有非同一般敏锐的视力和听觉,却失去了感受各种感觉的能力。味蕾对各种滋味的反应如同嚼蜡,却能精确地鉴别血液的新鲜程度;停止衰老的身体不需要呼吸系统参与,气体不会在其中循环往复。对大部分的吸血鬼来说,鼻子就是一个摆设,也许他们对美观的需要非常强烈,所以鼻子才没有退化。
本尼的鼻子比大部分的吸血鬼都要灵敏。只要他想他就能分辨出任何一种气味,但是这些气味从进入吸血鬼的呼吸道的一刻起便失去了一切意义。臭味不会引起厌恶,香味不会引起愉悦,不同的味道只代表不同定义。
姑娘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唤醒了思绪凌乱的本尼。因为他一直握着姑娘的头发,扯到了头皮,把她疼醒了。
姑娘渐渐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扛着,惊呼出声。
“该死!”刺耳尖叫的杀伤力对听觉敏锐的吸血鬼来说不容小觑,本尼捂住女孩的嘴,一把把她放在地上:“闭嘴,不要吵!”
姑娘叫不出声,更加惊恐地盯着他。
“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晕倒在那个地方。除了把你从晕倒的地方扛到这里,我没有做任何事。如果你不再尖叫的话,我就送你回去,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点头。”女孩似乎仍然惊魂未定,但却没有继续哭泣,瞪着大眼睛点了点头。
“很好……”本尼松开手:“你能走路吗?”
女孩站起来走了两步,一切正常。
“能走就跟紧我,闭上嘴不要哭哭啼啼的。”
女孩轻轻动了动小小的脑袋,表示听从他的安排。
“现在告诉我,该把你送到哪儿。”
女孩看了他一眼,保持沉默。
“见鬼,我问你的时候你可以说话。”
“圣乔治教堂。”姑娘轻快的说道。
“……”
护送一个纯洁的处子回教堂,这是本尼获得“新生”以后干过的最奇怪的事情。也许是记忆里某些部分使他感到怀念,他不想看到这个姑娘有什么意外,至少今晚不要有。
得快点结束,天色已经微微发蓝,快要天亮了。
隔了两条街,教堂的穹顶近在眼前。
“你自己能过去吗,我要走了。”本尼停下脚步。
姑娘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本尼。”本尼着急离开,随口回答。
“本尼,我是安德莉亚。”女孩向他微微一笑,快步跑开了。
天色灰得有点不祥,本尼想要尽快赶回去。
一个不速之客却突然出现,挡在他面前:“嗨,大副先生!”
本尼吓了一跳,本能地扼住对方的喉咙,但随即就松懈下来:“想找死吗?”
昆汀摸着心脏的位置,不忘搭住本尼的肩膀做他的附重:“不劳费心,早就死透了。”
本尼不动声色地卸下昆汀的重量:“还可以死得再透点。”
“死不透的。”昆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
“但那位大人也答应‘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
昆汀咧开一个微笑的口型:“可他却没有禁止我们互相争斗。”
“你指那些明争暗斗的氏族领主吗?”
昆汀没有理会本尼的问题:“善不会主动侵犯恶,邪恶却不会因为是面对的是同类而停止互相残杀。所以罪恶互相纠缠,层层相叠,永世堕落。”
“快走吧,天快亮了。”本尼轻声说道。
“游荡在海上觅食的劣种吸血鬼哟,在街上缩头缩脑躲避太阳,捕食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被封地领主发现。那些封地大老爷可不怕什么太阳,他们躲在黑漆漆的古堡里呼呼大睡,一到晚上就敞开城堡的大门,彻夜出演戏剧和舞会。又肥又美的食物会自动送到嘴边,只需要张开他们的血盆大口,一口吞下……”
“他们是吸血鬼,不是食尸鬼。”
“比起虚无缥缈的灵魂,你的幽默感更值得拯救。无趣的劣种吸血鬼,还不如路边那条野狗,野狗吃食也是光明正大的。如果那些霸道的封地大老爷发现你这么一个未经允许的劣种吸血鬼,居然还敢在他们的领地里捕食,就会给你的脖子——咔擦!”
昆汀的手忽然扬起来,贴着本尼的后劲猛然切下。
本尼极力克制转身擒住昆汀的反射动作:“别随便靠近我的脖子,不然你会觉得还是遇见氏族领主比较好。”
昆汀连忙举起双手:“行行行,忘了这件事吧。我要告诉你一件我刚才看到的怪事,真是十分神奇。”
“什么?” 本尼不指望昆汀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非常有趣,我看到屠夫护送一头羊回羊圈,狗叼着香肠回肉铺,屎壳郎把大便扔回粪坑。”
“你真恶心。”
“你知道垂死的猪看见可能会杀掉自己的屠户会怎么做吗,他们会跳起来,用獠牙咬断对方的喉咙——”昆汀的手又滑向了本尼的脖子。
本尼不客气地抓住昆汀的爪子,把他一脚踹翻,膝盖顶在他的背心,右手捏住他的下颚:“我说过别碰我。”
昆汀含混地喊道:“狗杂碎你居然来真的,滚!让我起来!”
本尼松开昆汀,笑着拍拍他的脸:“你觉得一头猪和你比起来,谁更厉害?”
昆汀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揉着后背:“你让那姑娘走在你身后,就像牵着一头野猪的屠户。等着吧,她会用尖利的小牙咬穿你。”
本尼活动着手腕:“和我一起去见老头子吗?”
“啊,不了。我不想打扰你和父亲之间那种,你懂得,嗯,属于你们的独处时间。”
昆汀一边挤眉弄眼地说着,一边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星期三凌晨一点,流浪者会出发!”本尼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知道了,星期三的凌晨。”昆汀懒洋洋地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