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侠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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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了！”船夫卖力吆喝一声，醉卧舟中的秦朗挺坐起身，仰头就灌上一口酒，佳酿洒出来，浸湿了本就破烂的衣裳。
秦朗摇摇晃晃地走在进城的路上，身后传来几位船夫拉家常的声音。
“嘿，我说老刘，今儿你怎么发了善心去拉这样的一个叫花子。这条水路上，可不缺大富大贵的官府商人。”
听了这话，老刘“呸”了一声，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朗声道一句“你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又压低了声音，“这一趟我可赚了十两银子，官家只会欺负压榨人，为商的又是钻钱眼子里去了，哪里会那么大的手笔。这价钱，也就公子哥才出得起。”
“可他那身破衣裳，哪里像什么公子哥，分明就是个叫花子。可他又出得起那么高的价钱，也真是奇了怪了……”
像是没听见身后那群船夫叽叽喳喳地议论，秦朗只顾着喝酒，轻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直到看见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姑娘。
姑娘身上穿的衣裳和他一样破烂，却颇有几分姿色。几个混混一看就是家里有点闲钱的小少爷，没事就在街头晃悠，专干强抢民女的活。
这事要换作他来杭州之前看到，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狠揍几个混混，救下这个可怜的姑娘。可如今，物是人非，他也像见惯了不平事，麻木地像是没看见似的自顾自地往前走。
古杭州城的市民也是冷漠的，惹不起这群为非作歹的混混，也只能看着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姑娘作出有违廉耻之事。
传说中的带着墨色面纱，披着玄色斗篷，为民除害的大侠始终不会出现。侠义，这个儿时常常从故事中听到的词，从不存在于这繁华又荒凉的世间。
曾几何时，以为自己是一个侠士，自己的主子也是一个侠士，仗剑走江湖，行走于刀尖上，只为救那些无辜的人。到头来，自己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认不清，却为他办了那么多的事，不知自己手上又流了多少无辜人的鲜血。
混混调戏无辜少女的声音就在不远处，秦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既笑众生，又笑自己。
终于，混混们嘴上的污言秽语使完了，将姑娘逼退到了墙角，手脚也开始不干净起来。
好像有一股愤怒驱使着他，让他不得不飞身上前。许是几个混混面对突袭不备，他一拔剑就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个。抱起姑娘，似有什么不对劲，秦朗没有多想，就要出招收拾剩下的几个混混。
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异香，他便眼前一黑，瘫软在地上。
睡梦中他听见有一男一女说话，却醒不过来。
“云飞，欠你的人情我还了。”
“四娘客气了，以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的红绣坊帮忙。”
这个被唤作“云飞”的男子，身长七尺，着锦袍，及冠不久，眉清目秀，一副文弱书生像。
“这小子长得倒是俊俏，武功身手也好，就是穿的破烂了一些。近来江南盛行断袖之风，莫不是我们云飞转了性子？”被称作“四娘”的是个年过三十的女人，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穿衣打扮尤为风流。
“四娘知道我的，何必胡说来惹我伤心？”云飞的脸上似有几分不悦。
四娘爱怜地笑笑，“四娘知道你有情有义，旧人已死，何苦作践了自己？四娘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也知道你把此人劫来定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你也长大了，又是一代阁主，四娘不想去管你。只是四娘年纪大了，孤苦无依一个人也就罢了，你呀，还是得找一个人来照顾你。”
“四娘——”云飞唤了她一声，有几分不情愿，又有几分感激。
“你又嫌四娘唠叨了……”四娘摇了摇头，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抚着自己光洁的额头，大步走了出去。
秦朗的嘴里被放入了一枚微甜的药丸，过了片刻，便清醒过来。
他的四肢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摇着羽扇的文弱书生。
他刚要开口问点什么，就听见云飞说：“你叫李明，从前太子身边的刺客，太子登基成为当朝皇帝，你也就升官为大内侍卫，却因接触七王爷的谋逆卷宗而被杀人灭口。侥幸逃了出来，皇帝心狠不肯放过你，不见尸身就下了通缉令。改名换姓，从此变为秦朗，乔装成乞丐，流落到杭州。”
“你知道的就这些？我的故事可远远不止这些。”尽管疑惑，秦朗还是冷哼一声。
“那你可太小瞧我苏某人。”苏云飞脸上挂着几分得意之情，微微一挑眉，“我还知道，你喜欢行侠仗义，看不惯恃强凌弱，没事还喜欢施散钱财给乞丐。不止这些，我还知道，你本以为你跟的是个好皇帝，不料却看走眼多年。”
说中了心中之痛，秦朗便是一声断喝，“够了！”
“好，说完了你，该说我了！”苏云飞识眼色的调转了话题，“我，苏云飞，你不用了解太多，你只要知道，我与你皆是心死之人。我想再活一次，做个侠义之士，平世间不平之事。”
“心死之人，真是好笑，哪那么容易就心死？”秦朗嘴角抽动，似笑非笑。眉眼一抬，又问道：“你要再活一次，与我何干？”
“呵！”苏云飞摇着头，踱着步子，突然笑了起来。扇子一合，双手一摊，“你瞧我，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要做侠士，谈何容易？你武艺高强，身手矫健，侠骨热肠，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我再武艺高强，身手矫健，不也被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绑在了这里！”秦朗的四肢随意地翻动起来，铁链哗哗作响，“嗯，我是侠骨热肠，很蠢的侠骨热肠，所以我才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利用，被你们绑在这里！”
“哎！”苏云飞急得摇着扇子四处走，最后一屁股坐了下来，“我说秦兄，我要是把链子解开了，你可不许仗着你功夫好，就、就那啥……”话到嘴边，苏云飞又突然说不出口。
“就欺负你不成？”秦朗偏过头斜眼看苏云飞，苏云飞应又不是，不应又不是，眼神漂到别处，“啧”了一声。
“你这不就仗着你是个读书人，脑子比我好使，把我用铁链子绑在这里吗？这肯定不算是欺负！”苏云飞听罢，臊得不行，就默认他会守信，索性掏出钥匙，替秦朗打开了锁链。
秦朗从床上跃起，活动了一下筋骨，苏云飞一见便躲开在一旁。
“怎么，怕我揍你？”秦朗莫名觉得好笑起来。
“自然不怕！”虽然嘴犟不肯承认，但依旧躲得远远的。
“想我替你做事，说吧，你有什么？”秦朗也懒得绕弯子，便直接问了起来。
苏云飞咽了口口水，又摇着扇子，踱着步子，一本正经地说起来，“你呢？不爱名也不求利，我虽然还是有一点储蓄，但是你也看不上。有侠义之心，便可。还有啊……”
见苏云飞会错意，秦朗便打断他的后面半句——不是你替我做事，而是我们一起谋事，“除了那么什么四娘的红绣坊，你有什么能力和资源来当一个侠义之士，又怎么保证、保证你让我做的都不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被苏云飞传染了，好像怎么说都不是个滋味。
“我知道你的意思，怎么保证我不是那个狠心利用你的皇帝，是吧？”秦朗听罢，别开脸，避开苏云飞灼灼的诚挚的目光，眼里似有亮光闪动。
“我有办法，古书有云，南疆有蛊毒，名曰岁月轮回，以血制毒，无解药。只要被种下了毒，便需要每月月圆之夜服用一次，月月不得中断，中断即气穴错乱而死。每月按时服用，便行走吃住与往日没有不同。不同的人血亦不同，哪怕亲生父子的血做出来的毒也是不一样的。”
“生活在南疆的人大抵都知道这种蛊毒。有时候一单生意太大，又没有合适的担保人，大商贩之间也会采取这样的方式。南疆的百姓生活清贫，一般十两银子，就会有人拿出原料帮你做蛊毒。这儿是百两银票，就算做是你来回一趟途中的吃住所需。”
不等秦朗接话，苏云飞一口气接着讲了下去，“至于我哪里得来的消息，这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甚至除了我叫苏云飞以外的其它消息，我也不能告诉你，但保证消息来源可靠。至于我能够怎么帮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蛊毒才不是什么侠士所为，又何苦为难自己？”秦朗背上自己笨重的大剑，打开门，就要大步离开。
“我不是为难自己，而是我知道，被同伴出卖的感觉。你需要的仅仅是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们，有能力实现你我共同的侠士之梦。”毕竟是个书生，话说得急了，又难免气喘。
仿佛看到年少的自己，秦朗停下了脚步，半转过身，侧着脸。在楼阁的光影里，没人可以看清他的容貌，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干脆地说道，“好，我答应！”
说罢，只听见咚咚地脚步声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侠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