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叶十夕

3、第三章 你家，在哪

　　兴许是对周遭还不甚熟悉的原因，苏云泽的步子走的很慢，仿佛迈出的每一步都要细细掂量几下。程烨也不恼，自动放慢了脚步跟他的速度对上。
　　“我们这个村呢，真的是特别小。就跟人的指甲盖似的，指甲盖你知道吧？”程烨说着，还专门伸出自己的小指在他眼前比划。
　　苏云泽愣了一下，也不出声。待程烨等他下文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哎呦，你怎么连指甲盖是什么都不知道呀。”程烨有点儿着急，把自己的小指又往他面前晃了两下，“就这个，看到没！”
　　苏云泽还是没反应，过了半天，才小声地吐出一句话，“听不懂……”
　　“原来你会说话啊！”程烨故作惊讶状，这一路上逗了半天也没见有个回声，他差点就以为对方是哑巴了。
　　苏云泽吸了吸鼻子，胆子又大了些，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讲的话，我听不懂。”
　　这下子倒轮到程烨支支吾吾了。
　　“哎你…你怎么不早说……”程烨有些没面子，合着自己刚才一路上那么手舞足蹈，这人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估计看自己的时候跟看个耍猴的没什么区别。
　　不过程烨还是会讲一点普通话，也多亏了方老头。因为老头不是本地人，从来不说方言，也不准自己在背书的时候说方言，哪怕程烨的普通话十分不利索，讲着不知道怎么拼凑成的奇怪调子，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程烨一开始不能理解，他觉得周围人能听懂自己想说什么就行了。现在才意识到老头的良苦用心。这不，眼前就真的来了一个听不懂的。
　　不过对着方老头以外的人讲普通话，真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感。程烨在一旁兀自抓耳挠腮纠结了半天，才勉强蹦出几个字儿。
　　“你…你好？”
　　苏云泽的瞳孔慢慢放大了，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光亮。
　　“你好。”
　　“哎你，你听懂啦？！”
　　苏云泽点了一下头。
　　程烨面上难掩兴奋，他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在这人面前表演耍猴了。这才放开了心思带着苏云泽东扯西扯。
　　“其实真没什么好看的……又破又土。”程烨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方老头又不准他带苏云泽去山里，这么个小破村子，实在没什么看头。难不成还把哪个房子住的谁给他挨个介绍一遍，十个人里他估计有九个半都不认识。
　　“你家，在哪里？”
　　程烨没想到苏云泽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我家？我家有什么可看的。”
　　苏云泽不为所动，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握着程烨的手甚至还用了点力。
　　“行行带你去总得了吧，”程烨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这种带着几分可怜的眼神，搞得他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不爱说话，还喜欢这样瞪着我。”
　　苏云泽听到他这样形容自己居然也没发火，甚至破天荒地弯了一下嘴角。
　　“嘿，原来你还会笑！”程烨当即就乐了，他觉得苏云泽这人简直就是老天专门派来给他找乐趣的，就跟块儿宝藏差不多，不管何时挖都能被他扒拉出点儿惊喜。要不是苏云泽胆子小，他估计要扑上去猛亲两口再带着人原地转三圈。
　　可算又被他逮到个好玩的了。
　　程烨的家离得并不远，准确地说他们这个村子每家每户都相隔的不太远，沿着脚底下这条小土路直走，看到一棵歪七八扭的老槐树，再接着拐个弯，第一户就是他的家。
　　程烨家门尚且关着，估计父母都出去干农活了。
　　“喏，就是这里。”他回头朝苏云泽说。
　　苏云泽依旧没接话茬，从程烨的背后站出来，抬头看着他家的大门。
　　除了破败找不到第二词来形容的老木门，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表面最初刷的那层漆早就斑驳的不成样子，露出充斥着道道裂痕的老木。年头贴的对联和门神像上面落满了灰尘，颜色已经掉了个七八，被风吹的只剩下几个残片，摇摇曳曳地糊在上面。
　　“看什么呢。一破门有什么好看的。”程烨见对方盯得入神，一脸不解地打断他。
　　“我以后…也要住这里吗。”
　　“啊？你住我家干嘛。”他觉得自己愈发跟不上苏云泽的思路，“老头不是正在跟村长寻思你们住哪儿么。”
　　程烨哪里知道，苏云泽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自幼在城市长大，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足生活，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困窘的局面。大人尚且不能完全接受这样急速的生活落差，更何况他这样一个才刚满十岁的孩子。一想到之后的漫长岁月可能就要永远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心里真是越来越难受。连带着眼圈也开始变红了。
　　程烨已经逐渐习惯了苏云泽这个闷葫芦似的性格，也不奢求他每句话都给自己个回复。顺手从脚边捡了几根枯草，就开始乐滋滋地编草人儿。他编的起劲儿，完全没注意苏云泽在一旁干嘛，等缠好最后一根利索地打了个结，才又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个人。
　　不看还没关系，一看又把程烨吓了一跳。怎么才两三分钟，这人又变成一只兔子了。
　　“你怎么又哭了啊……”他这下是彻底无奈了，对着自家这木头门到底是有什么好哭的，难不成是看到自己在上面拿石灰涂的方老头的脸然后被丑哭了？怎么可能，方老头自己都没认出来那画的是他，还以为程烨又画了个辟邪用的门神。
　　苏云泽见程烨眼神瞥向自己，忙三两下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湿痕。
　　程烨原本打算接着问，没想到抬头便看到了张崽他爹。
　　“哎呦，原来你俩这小毛头在这里啊，可让我绕着村子这一阵好找。”他爹估计走的太急，停顿间还喘着粗气儿。
　　“怎么啦，叔。”
　　“村长让你带着——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就你身后这个小娃，嘿！你俩赶紧去老方家。”
　　程烨拉着苏云泽跑到方老头家里时，已经不像之前在村委会那样围着这么多人，房间里只有方老头、村长，还有苏云泽的母亲。
　　“妈妈。”他小声喊了句，立刻扑到对方的怀里。
　　女人揉了揉他的头毛，蹲下身尽量与他平行着：“云泽，我们以后，就要在这里住下了。”
　　在她没有正式开口前，苏云泽始终抱有着最后一丝飘渺的希冀，天真而不切实际地盼望着这里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处，像是他曾经多次跟着父母旅行过得地方一样。总有一天母亲会带着自己离开，回到那个熟悉而温馨的大房子。可是母亲的这一句话，彻底把他内心里那最后一簇微弱的小火苗，给毫不留情地吹灭了。
　　苏云泽的眼睛本来就红通通的，这下更为明显。尽管他拼命吸着鼻子想克制自己的眼泪，可还是有几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女人把他死死地抱紧了，整张脸都埋进苏云泽弱小的肩膀处，身子微微抽动，发出不易察觉地抽噎声。
　　村长在一旁尴尬地站着，本该是一副催人泪下的苦情片段，可无奈他跟这今天才出现在村子里的母子俩实在不熟，连名字都还没完全摸清呢。眼看着都相拥而泣了两三分钟，可完全没有停止的架势，啜泣声反而愈来愈大了，村长求助般朝方老头瞥了一眼，没想到对方比他还先一步地转过头望向窗外，一副好似什么都未看到的样子。村长无奈，又将目光转到程烨的脸上。
　　只见这小子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上面的狗尾巴跟着上下一晃一晃，整张脸都写满了无辜。怎么看怎么欠揍。
　　害得村长险些上去踹两脚解解气。
　　耳朵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刺激得人头皮直发麻。自己还有正事没来得及说呢，这母子情深的戏码也不知道得演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村长实在没辙，低声咳嗽了几下。
　　“咳……那个——”
　　不过他才刚吐出两个字儿，便被一脸老神在在的方老头抢了话茬：“哟，这怎么还感冒了呢，可得记得吃药啊村长。”
　　村长吃了个哑巴亏，又不敢当着别人的面朝他发脾气，只好飞了一记眼刀，暗自咒骂了几句老不死。
　　他俩这一来二去跟唱双簧得一样，再粗心的人也该意识到了。女人略带歉意地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将苏云泽哭花的一张小脸仔细擦干净。
　　“是这样的。”村长终于舒了口气，“老方家旁边刚好空着一件毛坯房，还是当年他们下乡住的宿舍，地方是挺大的，就是太久没住人稍微乱了点儿。”
　　“没关系，有房子已经很感激您了。”女人站直了，甚至朝他们二人鞠了一躬。
　　村长有些局促，在一旁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得又变成了根树桩子僵直着杵在原地。
　　方老头终于停止看热闹的想法，走上前解围：“小事一桩，不用在意。”
　　“只不过这里的环境，你们也差不多看到了，寒酸了几十辈子，三五年内也没什么指望能大变。”讲到这里，方老头特意停顿了片刻，才略带感慨地接着说：“日子可能，就没以前那么舒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