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叶十夕

2、第二章 “带你认识

　　程烨一颗小脑袋转得飞快，见这边房子空着，便当即决定拉着张崽和结巴去寻人。
　　不料前脚刚踏在路上没几步，便和迎面走来的自家老爹碰个正着。
　　他爹一把揪住程烨的领子：“臭小子，你又要去哪儿给我搞祸害。”
　　“我没有！”程烨在他爹手底下奋力挣扎，“方老头今天要我找他来背书！”
　　他爹听到这个答案后，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这才放开手：“今天别去了，你方爷不在家。”
　　“那他去哪儿了。”张崽探出头插进话题。
　　“咱们村来了人，方老头被拉去村委会帮忙。”他爹对着张崽不好意思发脾气，只得耐下性子解释了句。
　　话音刚落，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三颗乱糟糟地毛头便嗖嗖嗖地从一旁飞速蹿了出去。
　　只剩下他爹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呼喊：“程烨！你小子不许给我闹事儿！”
　　等程烨几个跑到村委会的时候，这里已经不大不小聚了一拨人。
　　他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各种从别人胳膊底下见缝插针，不多时便挤到了最跟前。
　　“老头！方老头！你在哪儿！”
　　“鬼叫什么。”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不算洪亮，却自带一阵不容反抗的威严。
　　程烨瞬间闭了嘴，不着痕迹地吐了吐舌头，顺着老头习惯性摸向自己头发的手钻到对方身后。也不管身后的张崽和结巴跟上来没。
　　程烨很喜欢老头子的手，跟他爹那双彷如粗树皮般的手完全不一样。老头的手常年都是温热的，半隐在整洁青素的宽袖中，像是山涧一股难得避世的温泉，细腻软润。
　　温泉这个东西恐是他们这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宝贝，隐匿在深山的树丛中，存活于当地人世代的口耳相传里。
　　程烨天不怕地不怕，偏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怕冷，每次到了寒冬腊月总里里外外围上好几圈，把自己裹成一个厚实的棉球，只从帽檐和毛领中间露出两只大眼睛泛着灵光。那处温泉也就成了他格外偏爱的去处。
　　他虽然总爱给老头子找麻烦，内心总还是隐隐崇拜着。他见识的东西很少，但也知道拿喜欢的东西同喜欢的人放在一起。
　　“老头，你在这里做什么。”程烨抬起眼望向对方，“不是说好了今天带我背书吗。”
　　“村里今天新搬来一户人家，我过来帮忙。你的功课明天再补上。”
　　“谁？谁过来了？”程烨对于身边一切新生的事物都难掩兴奋。
　　“正巧跟你也年龄差不多……”老头喃喃了句，程烨没听清，但还没等他继续发问，老头便拉着他的手走进了里屋。
　　“云泽，是叫云泽吧。”老头嘴里念叨着一个程烨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边将他从自己身后悄声拉到跟前，“带你认识一个小娃。”
　　第三章
　　程烨登时一愣，眼神顺着老头朝着的方向望过去，恰好对上一双略带怯懦的眼睛。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双眼睛才算恰当，水水润润的，就好像隔壁人家刚抱来的那只小奶猫，总觉得下一刻就要堪堪掉下几滴泪来。细软的刘海遮住大半个额头，嘴唇紧紧抿着，小手畏畏缩缩地从鲜亮整洁的白毛衣里伸出来，一刻不敢放松地抓着身边人的衣角。
　　明目张胆地仔细观察完了，他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大人，程烨顺着那小孩儿的胳膊一点点儿往上仰头，便看到了一位女人。
　　程烨不知道怎么形容看到她的第一眼，正因为印象太过深刻，反而找不到合适的词。以至于他在很多年以后，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却始终如鲠在喉，想不出什么恰当的言辞可以去形容。只有磕磕绊绊地对着苏云泽啰嗦，你妈当年，长的是真好看……
　　当时的人对于美的所有概念，几乎全都来自于村委会那个尺寸大小还带着雪花的黑盒子里。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就好像是从电视机里走出来的一般，兴许是面对面的原因，他甚至觉得比电视机里的人还要再好看上几分。穿着一件厚实又细密的皮草，长发仔仔细细盘在耳后，踩着在程烨看来有点不可思议的高跟。
　　可留神几眼的话，便可以看到皮草的毛边上落着的几粒灰尘，因舟车劳顿而变得略有松散的头发，以及匆忙赶路粘满鞋边的湿泥。
　　女人始终低着头，一只手牵着身边的男孩，另一只手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像是努力在克制自己镇定下来。姣好的面容上显露着脂粉都遮盖不住的苍白，只有回人问话时才会小心翼翼地抬一抬眸，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眼神不时闪过几丝惊慌。
　　方老头默不作声地将对方观察了个彻底，却也没再多开口。他自知此刻并不是个刨根问底的好时机，更何况是位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们这个一穷二白的小破乡村，可不是什么休闲度假的好去处。从当年急不可耐赶回城里的那群知青就能看的出，这地方实在是没有任何吸引人的能力。哪怕过了这么些年也没能有什么改变。从来都只有年轻的男丁出去打工，还未有过人从城里搬进来。更别提还是这样一看就知非富即贵的一大一小。
　　可这母子俩又是一副相依为命的凄楚模样，身边连个当家的都没有。兴许是遭遇了什么变故，也可能是不知所踪。但总归是不幸的，逃到这样一个偏僻贫瘠的地方，也约莫是逼不得已的最下策。
　　这样想着，不免又多了几分恻隐之心。更何况这孩子长得实在水灵，惹人喜爱。只不过性格过于维诺了些。
　　方老头蹲下身靠近程烨的耳朵，又不着痕迹地将他向前推了一点：“程烨，你以后，要跟这位小朋友和睦相处，知道吗。”
　　程烨自小便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来疯，性情外向又莽撞，村子里比程烨年纪大不少的都不敢轻易招惹他。方老头考虑的周全，正好让这俩性子互补一下，也算是给苏云泽找个伴儿。不至于让他受别人欺负。
　　程烨对新生而未知的一切东西都充满着好奇，不管是事物还是人。苏云泽整个人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世面范围，程烨巴不得从对方嘴里套出来点好玩的事情。更何况又是方老头郑重地拜托。
　　方老头话语刚落，程烨便三两步跳到苏云泽面前，将脏兮兮的小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觉得差不多干净了，这才伸出自己的手抓过对方的，状似豪迈地大声喊：“我叫程烨！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就行！”
　　方老头立刻上前给了他头顶一巴掌：“怎么说话的，以后那种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给我少看。”
　　程烨低头做了个鬼脸，方老头一如既往的死板，他早就见怪不怪。只要不是告诉他老爹的威胁都不叫威胁。
　　被他拉住手的苏云泽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小手缩了缩企图让程烨松开，不过程烨向来强势惯了，一手的蛮力握的太紧，这点力气对他而言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女人见状略带尴尬地笑笑，摸了摸苏云泽的头发：“让小朋友带你玩，妈妈还有事情。”
　　苏云泽听罢，嘴唇咬得更紧了，却再没挣脱程烨牵着他的手。
　　方老头让程烨带着苏云泽在村子里转转，算事先熟悉一下这个新鲜的环境，也好尽快融入。他自己则还要帮着村长张罗这母子二人的住所。女人听不懂他们这里的方言，还要靠方老头在中间充当翻译。
　　临走前还是不免嘱咐了几番：“臭小子，别走太远。尤其是不能去山里。”程烨他倒不担心，就怕苏云泽出个什么意外。
　　“知道啦——”程烨头也不回地应和了一声，方老头的啰嗦都能在他耳朵里磨出个茧子了。
　　张崽和结巴看着程烨终于钻出人群，快步跑到他的面前。
　　“干嘛去了你！害我和结巴找这大半——咦，”张崽开口就朝他抱怨，不过话还没说完，便注意到程烨身边多了一副从未见过的面孔，“你是谁？”
　　他伸长了胳膊指向苏云泽。
　　苏云泽被张崽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大大抖了下，瑟缩着退到程烨的身后，抓紧了他的胳膊，只从对方的脖颈处冒出半个小脑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苏云泽毫无保留暴露出来的依赖感瞬间点燃了程烨内心一簇正义的小火苗，他立刻□□叉腰站定，将身后的苏云泽挡了个严严实实。抬高下巴不满地朝张崽喊：“瞎指什么呢你！再把人吓着了。他叫苏云泽，以后就是我兄弟！你们谁也不能找他麻烦，知道没。”
　　结巴低着头没吭声，张崽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片刻后又举着一张苦瓜脸朝程烨说：“那，那我和结巴怎么办啊。”
　　“哎呀，又不是只有一个名额。”程烨抓抓脑袋，“他是我兄弟，你们也是我兄弟。”
　　张崽这才安心了，只要程烨还认他当兄弟，他就能不被大个子他们欺负。至于别的事情，还不在他考虑和担忧的范围之内。
　　程烨看这俩人都没反驳，像个小大人似的将手背到身后，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你们自己去玩吧。方老头让我带着他在村子里走两圈儿。”
　　张崽对这方寸之地早就腻烦了，对程烨接下来要干的事没有丝毫兴趣。二话不说便拉着结巴准备走。
　　“那我和结巴去山里头玩了啊，那棵野杏树差不多要结果子了，嘿。”
　　“去吧去吧。”程烨也将苏云泽从自己身后拽出来，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迈开腿。
　　结巴始终站在原地，目光笔直地射向那二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发什么愣呢结巴，喊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张崽说道，“我们快走啦。”
　　结巴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攥成一个拳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松开已经有些泛白的手指。慢吞吞地转过身跟上张崽的步子。
　　不过走了两三步，又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当然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要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