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梦》时乤

14、第十四章 怨生（四） 念业当然知

　　念业当然知道那个传说是真的，黑二去恒大，有一部分就是为了康佳剑，用他绝强的执念来完善自己的鬼境。

　　康佳剑是黑二至今为止遇到的第一只执念完全压制了煞气的鬼，说是厉鬼他又从未害死过人，说是普通的鬼他又活过了普通鬼绝对活不过的头七，所以只能说，他的执念太强盛。

　　有一种鬼，因对某事或某物执念太深而滞留人间，只要不曾害人，就可以在天道允许的范围内存在，直到执念散去，或者被毁灭。

　　“我想，像姐姐这样信仰佛的人，一定懂得怎样超度亡魂吧，毕竟，佛不是常说：要普度众生么”千燕笑着“姐姐，我想超度他”

　　念业心想，佛从未说过要普度众生，那是佛的信徒说的，他们以为，佛的慈悲就是普度众生，可，佛向来说因缘注定，佛只度该渡的生灵。

　　“好”念业回答，她没有解释什么，其实有些事，她自己知道就好了不是吗，毕竟只有她是佛的信徒，是陪了佛千万年的人啊。

　　念业真不知道千燕知道什么了没有，她不咸不淡的说想要超度他的时候，正是HR熔炼他的关键时刻，一着不慎，就会被反噬，虽然对HR这样的人来说，伤不会太重。

　　于是趁着夜色，千燕去了恒大，在当初康佳剑考试的那个教室里，找到了正在做试卷的鬼。

　　“小妖，我来了”千燕说着，坐到了康佳剑的前面。

　　他抬头看了千燕一眼，又继续做题“嗯，下次再给我带些难点的试卷，这都太简单了”

　　这就是所谓的注孤生吧，面对一个美女在前，而他的眼中只有试卷。可他对试卷的执着，明显达到了常人不可思议的地步。

　　鬼魂乃百煞汇集之体，许多留世的鬼魂最后都是因为抵不过煞气的入侵化为厉鬼而被天道消灭，但康佳剑却本能的化煞气为己用，对解题开启了无师自通的bug。

　　“小妖，你不想轮回吗？”

　　“轮回…”他突然停下笔，陷入了思考。曾经他是无神论者，可当他自己成了鬼后，又怎敢说神鬼皆虚幻呢。

　　但在轮回和试卷之间，他有些抉择不下，他的家人都早早入了轮回，只有他还孤独的飘在世间，不入轮回。而做试卷是他的刻骨的执念，也因此而入不得轮回，似乎，比轮回更占据他的心。

　　“轮回，新的开始，忘了今生一切，看起来很好，可是，我却还是舍不下一件事”他说“为此，我愿放弃轮回”

　　“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你就好了”千燕满怀遗憾的说“如果早些遇见你，我一定会先爱上你的”

　　若能早些遇见，少年定然入我心怀，于是，奉我一生爱恋，此生无憾。

　　“你值得更好的，若真爱上了我，最后哭的一定是你”康佳剑笑笑，放下了笔，这是多年来唯一一个与他交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看的到他的人，这样的他们，至少算得上朋友了吧。

　　“不，我定然会开心的，因为你已经足够好”千燕笑着，眼中并无一丝爱意，她说的，也不过是如果而已。

　　“谢谢。你是希望我去轮回的吧”康佳剑情商不高，却不代表智商不行，他看出了千燕的反常。

　　“是的，我想你去”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你受伤了”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知道一切都成定局，还是不忍心，不舍得了。

　　念业想，最不可能的那个猜测，大概成了最终的事实，千燕并非一无所知，或者她可能清楚的知道这一切，因为，她就是那个纠葛了她数久的女鬼，是真实的存在。

　　这梦境中，维她们两个，是真正真实的存在。

　　“你是说我会受伤？”康佳剑挑眉。

　　“你看，等这些红线交集，你就逃不开了，不止是受伤而已…”千燕起身走到康佳剑的背后，指着墙上若隐若现的红线，而以康佳剑的专注，是断不会注意这些的。

　　他的莫名其妙的危险预知也没有出现了。

　　“那就是会死了？”

　　“大概，生不如死吧”千燕轻笑，心中散逸出一丝恐惧，被念业捕捉。

　　“就像那时候的你吗？”念业问她。

　　“会比我好些吧，毕竟他早没了神智，只是执念的傀儡而已”千燕回答，对于念业终于猜透她的身份没有一丝诧异，或者她从未想过掩藏。

　　“小妖，要说声再见了”千燕对着康佳剑，浅浅笑着。

　　“嗯？”

　　“因为知道小妖的选择，所以，还是要替小妖做另一个选择啊，谁叫我们，都是不奢望来世的人呢”

　　“你想做什么？”康佳剑目光渐冷，果然是一个执念极强的鬼，为了那个执念可以放弃一切。

　　“小妖，你相信来世吗？”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康佳剑不知想到什么，目光还是柔和了下来。

　　“来世我陪你吧”

　　“…好”康佳剑垂下了眼睑，轻声道。

　　“姐姐，开始吧，我大概是说服不了他的”

　　“你真相信我”念业感叹一句。

　　“我自然是相信姐姐的”无怪念业一直没看透，实在是千燕的变化太过巨大了。

　　念业心念一转，便道：“好了”

　　于是康佳剑就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带着微笑消失。

　　“这么快”千燕有些吃惊。

　　“这里是如意梦”念业的言下之意就是，这里只是一个梦，梦是这里的主场。

　　“也对，这里是你的主场呢，姐姐”千燕笑的很开心，这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念业如何也与当初那个女鬼联系不起来。

　　佛说：众生念念在虚妄之相上分别执著，故名曰妄念，言其逐于妄相而起念也;或难知是假，任复念念不停，使虚妄相于心纷扰，故名曰妄念，言其虚妄之相随念而起也。

　　不知虚妄，一念执着，明知虚妄，依旧执着。

　　“我知道姐姐一定有很多为什么想问我”千燕看了看墙上暗淡下去的红线，说道。

　　“比如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只是突然就多了许多记忆，在姐姐重新出现的时候…”

　　“我想姐姐一定不会喜欢那个连我都觉得讨厌的我的，所以我一直克制自己，就是不想要姐姐讨厌我啊，可是姐姐，那毕竟是我，姐姐也应该会接受的不是吗？”

　　“我突然明白真的接受一个人，是会接受他的全部的，所以姐姐，你可接受曾经那样的我呢？”

　　千燕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好似要把以前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念业听着，突然释怀了当初逃避的心。

　　“本来是不太接受的，突然好像能接受了”念业回答。

　　“我如果不说这些，姐姐是不是会想前段时间一样，一直不怎么理会我呢，我那时就猜测姐姐是知道了才那个样子”千燕想了很久，最终只想到了这个原因。

　　“不是，我只是在想些东西，你知道，在佛界，是不言时间的”念业给予了否定，纵然知道她就是当初那个女鬼，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还有心灵相通做基石，她又怎可能真的因此不理人呢。

　　何况，就是当初的女鬼，她也没有不理会过，如今得到女鬼的决然真心，她自不可能弃如敝掃。

　　“我只是太怕姐姐从此不理我，你知道拥有过温暖后再被舍弃的心是多么绝望，我经历了一次，永远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等你从这里离开，就可以直接步入轮回，而你该知道，现实世界的康佳剑，是没有来世的，你…”

　　“为什么许他来世是吗？”千燕接过念业的话。

　　“是”一个灵魂散去，自有新的灵魂生成，于天地是一样的，但于那个散去的灵魂而言，却是彻底的消失，没有一丝痕迹。

　　“总觉得如果这一切发生在真实世界，我就会那么跟小妖约定，无今生，许来世，至少还是一线希望不是吗？”千燕说着，突然哭了，连笑容也无法掩藏恒久于心的悲哀。

　　她不会说什么离别情，她只知道，这世间一切，最哀痛莫过于生离，莫过于死别，莫过于情还在而人不在。

　　“姐姐，人们总说不历风雨不见彩虹，不经磨难无有成功，也许佛要姐姐悟的，等什么时候姐姐懂了爱情，就能一次悟透了”

　　人间三情，为什么爱情才是无数人求而不得呢？亲情生而有之，友情渐而有之，唯爱情突而有之。

　　因拥有而不懂珍惜，是人类永恒难变的本性，物稀而珍，同样适用于感情。

　　千燕说念业什么时候懂了爱情，就能顿悟其他，也是有过考量的，亲情和友情太慢热，只有爱情能如烟火般突然闪亮，熄灭了，依旧在某些人心中永恒绽放。

　　“若是如此，我愿不懂”念业回答。懂了爱情，也许就是离开佛的时候，那怎么可以呢。

　　“姐姐，爱情不是你想懂就懂，想不懂就不懂的”千燕无奈的叹息，也只有这时候，她才能深切的感觉到念业的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