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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胤禛番外——死生相依 因为当你不 ...

  •   是什么时候起,发觉站在城楼之上听晚风猎猎变成一件无边寂寞的事。
      又是什么时候起,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忠于谎言的人。
      我渐渐淡忘了一些事,应当是很重要的事吧。
      梦里总有个影子站在垂手可及的地方,待我一伸手,那人影便藏匿进了黑暗里。

      【新君】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是夜,大雨瓢泼,狂风肆虐。
      我自梦里忽然醒转,惊觉手掌额间皆是密密匝匝的汗水。深吸了口气,披衣而起,香烟缭绕中,肃然跌坐,双目微合。
      我仿佛又来到了那无垠的林莽。那是我的林莽,有时静如平湖,有时动如瀚海。
      但那又不是我的林莽。没有火花,没有月色,只有黑色的雾,在盘根错节的枯木老树中无声无息地蒸腾,缭绕。只有凄冷的风,在久已被人遗忘的的幽篁中如狼嚎魈鸣般得嘶啸。
      我在重重黑雾上跌跌撞撞得走,很累,但却始终停不下来。我想要看到,又怕要看到那条血脉的河流。想着,那条河就真在那里了,无声的流,无声的淌,浓稠,像黑暗中暗哑的血。我分明看到暗红色的河面上,映现出皇父威严透彻的目光,胤禩,胤禟,胤禵,胤誐……哀怨的目光。我疯狂的拾起一根枯枝,将河水搅乱,一切都重新归于平静。
      我仍旧站在河边,期待着。我知道自己期待的是皇父和兄弟们再次出现,或者祈求的更多——这都源于人的贪念。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没有了。
      连一向如芒刺在背的隆科多,年羹尧……他们精绝深邃的目光,也没有了。
      只有寂寞,疲倦。还有拂不掉的血雾,走不出的黑暗。

      我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月色是那样刺眼,湖面恢复了平静,波光粼粼,冷冷地逼视着我。
      我看到水中的自己,两鬓已经全白了。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又颤颤巍巍地握成拳。我又回到了这里,把生和死连成一个圈。只是我已不再年轻,脸上四处都是岁月肆虐过的痕迹。我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也曾经站在这里,做着同样的动作。只是那时的自己,握着的是全部的青春与热情,野心与壮志。而如今,年少的时光伴着那些随特定时间而来的东西,最终都随着特定时间而去,我能够握住的,只是这苟延残喘的年华。
      晚风猎猎,百木低首,这让我想起了。康熙六十一年。我,爱新觉罗•胤禛,独立在世界的顶端,群臣俯首,低眉顺耳。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深夜,天坛斋所。
      三更时分,忽然,房门“吱呀”一声。
      胤禛忽然停下了拨弄佛珠串的手,睁开了双眼。
      “舅舅为何深夜到访?”他冷漠的看着他的眼睛。
      “事出了。”隆科多有些慌张,“圣上病危,传旨照一名皇子火速入宫见驾。”胤禛的眉头微挑,烛火在他脸上映下疏疏斜斜的阴影。
      “是谁?”
      “圣旨在此,四爷自可观看。”他看着不动声色的胤禛,眼睛里的唯一的一点希望熄灭了。
      “不必。”
      胤禛忽然上前夺过圣旨轻轻放入火盆,用钎子拢起明火,红黄色的火舌“腾”地攒了出来,在目瞪口呆的隆科多面前,舔食了圣旨的边缘,逐渐化为灰烬。
      胤禛微笑着,扶他坐下,轻声道:“舅舅,圣旨所传何人?”
      只有两个人。不是胤禵就是我。而现在,答案他自然清楚。
      隆科多立刻正冠敛衣,南面而立,高声道:“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接旨。”
      胤禛微微昂起了头,没人能够看清楚他的神情,只听到他利索地抖掉马蹄袖的盖口,双膝跪倒,俯伏在地,口称:“臣胤禛,接旨。”
      “有旨意,朕躬不豫,宣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即刻入宫,不得有误!南郊祀典着吴尔占恭代。钦此。”
      “领旨。”

      巳时,胤禛入宫。
      这期间的近十个小时,足够他调兵遣将,而此时京城,皇城,各亲王府及畅春园,均已在他的兵马控制之下。
      康熙不动声色地看着俯伏在地的胤禛,似乎没有因为应召而来的是胤禛而不是胤禵感到意外。只是眼中显出一种复杂奇怪的表情,似悲似喜,似失望似怜悯。
      “你果然来了?”
      “我果然来了。”胤禛直视着康熙的眼睛,“儿臣是奉旨而来。”
      低头之间,声音微微沙哑,十分温柔。
      “老四啊,你总是太自信。”康熙放低了声音,“朕料定你没有看那份圣旨。”
      胤禛投下的阴影不易察觉地微晃了晃,温柔转瞬即逝。
      “朕先问你,你怎样来?“
      胤禛勉强笑了一笑,道:“恰巧有几位朋友陪我来。“
      “哦?他们在哪里?”
      胤禛淡淡道:“有几位在京城,皇城,各王府及畅春园等候,还有一位,近在眼前。”
      隆科多本就站在胤禛身后,咫尺之间形成了二对一的局面,康熙处在大小包围之中,空气瞬间绷紧了。
      康熙忽然扬声大笑,“你的朋友未必不是我的朋友!”
      话音刚落,隆科多忽然俯身道:“四爷不必如此,旨意中确实是您的名字。”
      胤禛怔忡只见,康熙的笑声忽然停住,脸向下一沉,将手上的念珠,猛地朝胤禛抛打过去,胤禛将身一闪,伸手接住,顺势跪倒在地。
      “这是朕赐予你的传位信物,你可收好了。”康熙冷冷的说,又道:“朕今日传的若真不是你,你可否会逼宫篡位?”
      “不会。因为没有这个可能,或者说,您别无选择。”
      是的,他这样回答,他除了选择自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该是自己和这所有的形势,逼迫着他做了选择。
      他一直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他最好的选择,却是他必然的选择。
      康熙看着远处,脸色安定许多。
      “朕欣赏你的自信,朕也明白的告诉你,朕从未后悔选择了你。”
      他涣散而浑浊的目光聚集到胤禛的脸上,顺着他的下巴慢慢移到眼睛。露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
      “儿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儿臣,请求皇阿玛将晴宛撤出皇家玉碟,儿臣要给她个身份。”

      “荒唐!这么些年了,朕以为你看开了,没想到还是如此混沌不堪!你那些经书都白看了!”康熙的脸色渐渐冰冷僵硬,十指颤抖指向他。
      胤禛站起来对着他行了一个礼,背挺得很直。
      “儿臣只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这皇权曾被迫儿子将心上人拱手相送,也只有它能将儿子的人物归原主。”
      康熙不再说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安静,静得让人觉得他已经克制自己到了极限。
      “朕答应你了。下去吧。”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胤禛登基,是为雍正帝。

      我终于做到了,晴宛,你看到了么。我痴迷地抚摸着太和殿地龙椅,它细致精巧的纹路好像我的悲伤一般一览无遗。三月,你决然以不可抗拒的姿态,与我分离。是它,依旧是它,它见证这场盛大的爱恋,也见证这场盛大的死亡。
      如今,如今我终于赢得了整个世界,为什么却惟独失去了你,我的至爱。

      【误见.梦芜】
      第一次遇到她时,她在储秀宫的后院子里晾衣服,嘴里哼着家乡的山歌。
      温暖的阳光下,桃花瓣片片飞舞,有美丽的少女柔和的笑。
      我看着她,早就痴了。我的晴宛,是她么。近乎一样的眉目,温柔的神情,知道她笑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纹路。连低头的幅度也不尽相同,低的是眉眼,而倔强的下颌始终平行与地面。分毫不差的,我的晴宛。
      我侧身立在那里。
      真的是她么。
      灿烂的阳光,温暖的风,飞鸟细碎的低鸣,层层叠叠如烟如幕的花瓣雨。
      你不是说,你离开我的时候,天气就该是这般美好么?那么如今也该是,你回到我身边了?
      真的是她吧。
      一瞬间想抱住她,只想抱住她。
      却只能死死扶住门框——她的眼睛里,流转双眸,只是好像少了些东西。
      少了——对我的爱吧。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如果她真的将我忘了,或许是一件好事情。
      于是只能流着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皇上!”她转过身子看到我放肆的目光,慌张的将手中的衣裳掷在地上,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梦芜。”她的声音极小,像是说给自己听,又极柔极慢,语调见有浓浓的乡音,如一路挟裹而来的风沙,话音一断便不知来处,只留了股清幽的香气惹人浮想联翩。
      我牵起了她的手,就算只为了那一对流转的眼波。
      晴宛,她的爱,她的笑我永不能忘记。穷碧落下黄泉,分分和和,生生世世,我可以等待,可以寻觅,可是今生今世呢?若真是她,这一次我放弃了,下一次她还肯和我相遇吗?
      那么我只要这个人,只要这一刻。
      咱们又能重新开始了。真好。从此后的日子,该是像这天,明亮,清澈,没有烦恼。
      越走越远。直到没有任何回忆悲苦的气息。
      我才开始尽情的流泪。

      【十年.晴宛】
      任何一个女子初入宫闱时都是收敛眉眼,他们都知道四阿哥喜怒不定,因而个个敬我若神明。她们穿华贵的衣裳,金玉环佩叮当作响,偶有乐子众人齐笑时,她们也会用绢扇掩着嘴,笑得安静又沉默。
      只有她。
      初次见面,她埋头疾行便撞上了我,彼时她双腮通红,手指紧攥着衣角使得骨节微微变色,虽惶恐却又坚持迎上了我的目光,目光灼灼。
      我有意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平了嘴角,敛了神色,她果然不再放肆,立刻将眼神移回自己脚尖的位置,突然间的安静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她说我冷面素颜,难以亲近,我竟然萌生出想要讨她欢心的念头,谁知弄巧成拙反被她指着鼻子耻笑。那时的她也不过十四岁的年华,可是至今日仍让我记着她那时的笑容,那是的样子,弯弯的眉,细细的眼,笑起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换了一副明亮的背景。
      记得我的指尖在划过她的脸庞时总忍不住有片刻的停留,始终不忍心看她为我憔悴迎我喜忧。
      一直有这样一个人直呼我的名字,胤禛,胤禛。
      只有她知道我的本质。
      知道我不是真的偏爱清冷之美,其实我也想要一份能温暖我的炽热。
      她便是晴宛,是这一生我唯一珍爱的女子。

      【拜月.梦芜】
      我揉了揉手腕,注视着身旁如山般堆积的奏折,叹出一口气。
      四更了。
      而我。每日如此。
      我知道,这种拼命的做事风范是以透支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我吃得好喝的好,是完好无损的在活着,只是失去了鲜活的灵魂。所余,不过是一副空洞的躯壳。 而没有了这些,我的心便好像空了一样。
      空空荡荡的,是深秋的风卷过庭院,将每一片枯叶都卷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把心遗失在对方那里,而命运却把我们分隔两边。安静的黑夜,喧闹的白日,梦里梦外是无处不在的身影,是如影随形的寂寞。如影随形的空虚。
      这皇位到底给自己带来什么?荣华?他早已有了;富贵?他从不贪图这些。万民敬仰?若我能得此,便也不会那么累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我看见的,只是满怀的寂寞与数不尽的空房子,只有崇高无垠的巍峨皇权,只有深锁皇权中的寒冷彻骨。
      晴宛,晴宛,我爱了一辈子的晴宛,追我魂索我命的晴宛,能不能告诉我,我这半生明枪暗箭,苦心经营,所为何来?该我的,我居然一样都得不到?
      我历尽千辛万苦,耗尽每一分血汗,拼命攀爬着一座名为皇位的高山,好不容易,成功了,征服了,却没有料到,结果是一个人站在冷风刺骨的山巅,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感觉那么地孤独。我失去的,不只是心爱的人。青春,梦想,斗志,在我来不及察觉之前,我已经失去太多太多。晴宛离开了我,也带走我惟一真实的快乐。然后,我该怎么办呢?孤独地活下去?可是那种孤独,漫天盖地、逼人窒息,一种真实存在却又无法理解的孤独……?
      “我是不是很失败?”
      中秋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园子里喝得多了一些,对着月亮喃喃自语。
      “皇上在梦芜心里,永远是个英雄。”她自身后走来,用一双神情的眼睛看着我,背景是巨大的月亮,用力的拥抱我。
      “皇上。”
      “叫我胤禛。”
      我躺在她的怀中,看她眼中那么多怜惜与爱意。
      “许个愿吧。”我没有看他。
      “臣妾愿皇上长命百岁,多子多福。”她温柔如水。
      心里好像有什么被猛地扎破了,胸腔空了一空,我一下子从她怀中挣脱,瞪大了眼睛盯着她,死死地盯着,仿佛要逼仄出血来。她紧抿着唇角,惊惧却依恋。
      月光不在,一片黑暗。只剩下窒息的痛楚。

      我又放纵了一回,为一些存在或者不存在的情感,为一些似在又不在的人。
      我怜惜梦芜来自江南,下令宫女内侍必须不遗余力地讨好她,关爱她。
      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物件儿,在我还没看清楚模样的时候便一股脑地送到了她的寝宫。她有时会捧着那些宝贝发出满足的笑声,有时又会安静地坐在床榻上望着它们,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对梦芜的宠爱与日俱增,我要她代替晴宛享受我赠予的荣华,我要她代晴宛迎合我尚未付出却为逝水的爱。
      我甚至想在园中造一座“拜月台”,高数十丈,琉璃翠瓦,珊珊可爱。
      皇后来了,她用比要堆砌这拜月台的青石还冷硬的声音低声说:“不知皇上是想将这毗邻天宫的楼阁赠给这个媚主的贱婢,还是用来追忆早已殡天的八侧福晋?”
      这宫里的任何人都知道,雍正朝的禁忌并非是出入宫门不久备受专宠的梦芜,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死去很久的人,是身份高贵,却已无名无份的人,是晴宛。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抚过她的脸颊,她注视着我迷醉的样子,来不及叫出皇上二字的时候,我已掐住她的脖子,“你想为你说的话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沉默不语,忽的露出一个极悲伤的笑。
      “我学她的笑,学她的喜好,可你却不曾回眸于我。”
      “是的,因为你不是她。”
      “那你为何偏宠于那贱婢,是她们同样的笑,同样的目上无尘?”
      “是的,只是她也不是她。”
      ——“没有人比得上她。”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摸着我的脸,然后捧住我的脸,冷淡的说:“胤禛,我竟不知你如此多情!”说罢大笑着离去,边走边狂放地说:“偌大后宫,不过一人耳!”
      那是那拉氏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梦芜依偎在我身边,柔弱可怜。

      “有了这台子,以后你拜月时便触手可及,你喜欢月亮吧!”
      阳光很明媚,透过繁茂的树叶漏下来,一阵微风吹过,地上点点碎金。
      有没有术士可以预言,当江山被一个行骗之人掌控着,是会更兴盛,还是更衰竭?
      我骗了梦芜,我告诉她这是为她而建,其实我的意愿早被隐居深宫的皇后一语道破。
      那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离死去的晴宛更近一点。
      我一直盲目而坚定地相信,她融入了月亮的清辉中,无时不刻地在普照我。
      “臣妾喜欢……”她的声音淡而又淡,神情落寞几许,我没有在意,仍是痴迷。

      【执迷.晴宛】
      她睁开眼睛,声音微弱无力:“我睡着了,你怎么不知道叫醒我?”
      “是你睡得太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还留了好些口水。”我抚开她散乱的发,看到她嘴角犹存的微笑。
      “胡说!我可是——可是名门淑女,大家闺秀。”她有些吃力,仍是微笑。
      “嗯。”我别开脸不忍看她。
      “胤禛,是不是时间快到了?”
      “没有,你能长命百岁。”
      “那不成老妖怪了?妖怪你也要啊?”
      “要!只要是我的晴宛。”
      ……
      “胤禛,能不能来生,只做我一个人的英雄?咱们去塞外牧马放羊,再也不过问世事了,好不好?”
      来生?没有你,漫漫今生如何结束?
      “晴宛,将来咱们合葬在一起如何?”
      “嗯……不好!你身边会有那拉氏的。”
      “那咱们就烧成灰,一起洒在西湖里吧。”
      ……
      “胤禛,我一定要比你先死。”
      “傻丫头,说些什么呢!我可比你老多了。”
      “不行!没有了你,我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我就这样抱着她,说着话。那样的姿势过了多久,是由黑夜变至白天,还是由白天再转为黑夜?当我开始挪动自己的身体时发现身下的手早已瑟如冰雪。寒冷的月光照着一颗寒冷的心。
      我们的爱,是一夺并不常开的花朵,花期逝去,凋零的是盼望的心。
      晴宛说过,对我的爱只是一种,若非相守,便是离开。
      可是,你为什么要如此早的离开,为什么你要抛下我独自一人。你说你在微笑好不好,你说你在等我好不好。你爱意缱绻时竟已决意早早退场,宁愿独自空守着你我来世的誓言?来世是什么?不管不顾,不听不看,我在爱里独自嘶吼,只剩下空空紫禁城。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了,疼痛的滋味。还有什么痛比得上,在我对你表白的时候,你却听不明白;在我需要你回应的时候,你却固执闭口不语;在你决定告别的时候,我却无法知道?
      她的手臂上是用刀刻下的两个字:胤禛。
      两个融入她的血我的泪的字。
      她将我的名融入了她的血液里,那么,无论今生还是来世,她与我终成一体,无需任何人的允许,再也不能分开。

      【死别.梦芜】
      拜月台终于造好,为这一刻,我等了太久。
      梦芜穿着我最喜爱的衣服,那是晴宛最爱的色泽,安然淡定的随我登上高耸入云的楼阁,虔诚地像个信徒。我问她:“从这里跳下去,你怕不怕?”
      梦芜点头:“如果你不在我身边。”
      我直视她的眼睛,手摸上她弯弯的眉毛,那里让我安心。
      我告诉她她和晴宛的相像,告诉她我一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错过了上一季漫山清丽的梅花,而这一季的桃李,已然盛放。
      她听完便笑了。这个永远心无所思的女子笑得云淡风轻,她忘了自己只是浣衣局的宫女,忘了由始至终她为谁背了一身媚主的骂名,也忘了我每每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时会不由自主地叫她,晴宛。
      都忘了吧,忘了最好。
      “皇上,知道么,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所有,包括他的所爱。”
      她笑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我模糊的听见她说:
      “所以,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
      “皇上——”
      “皇上——”
      “皇上——”
      她一声声唤我,用一种哀求惊惶的语调,催生出凄美绝伦的心境。
      “那么无数个以后,无论我怎样,你还是忘不了她么?”
      “是。”
      “皇上,知道么,因为你的一句话,我一直等到现在。其实我一直知道,虽然你现在对我好,但你爱的是她,在我身上,你看到的其实都是她。我曾经问自己,你最喜欢的女人是不是我,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跑过来问起,你一定要骗我,就算你心里有多么不愿意,也不要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
      “好。”
      “梦芜这名字你叫了很多次,梦芜,梦吾,真是个荒诞的玩笑。”她笑道。
      “你亏欠我。”她说。
      我点头。
      “那么我可不可以请你偿还?”
      她的声音停住了。我睁开眼睛,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皇上,跟我预约来生吧。让我来生先她一步找到你,让我来生有机会握你的手,让我来生如她一样被你宠爱被你怀念。”
      我默然不语。
      “皇上,我会记得你的,因为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她说完便从拜月台上一跃而下,毫不犹豫。面露喜色地飘了下去,像飞雪,像蝴蝶,像一段永远都抓不住的记忆。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胤禛在街上缓缓地行,颇有番物是人非的感慨,这人来人往,比肩接踵,鸿儒也好,白丁也罢,统统,走不过一朵昙花。
      胤禛走着走着,便听见有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晴宛的笑声与呼唤,她微微笑:“胤禛!”
      胤禛急切地回头,人海茫茫,空无一人。
      灯火阑珊处,永远没有自己找寻的那个人。
      他握紧了手中暗淡褪色的丝绦,知道么,晴宛,我难过的时候总是孤独悲戚地看着你,总是看着你,你明明好像就在我身边却总不能够接近。你知道爱一个人却不能够靠近他的感觉是什么吗?是痛,是无底的痛。
      你可知,整个八月,我是那么寒冷,因为我是这样的寂寞。我画着你,念着你,想着你,描绘着你,然后将你锁在箱底,不需任何人触碰。只有你是我的唯一。
      那拜月台我建了又拆,因我的绝望。哪怕这台高至天阙,我始终触碰不到你。
      灯火晃得我好想睡啊。
      我答应你,也答应自己。我要许自己一个来生,来生,我也可以只爱美人,不爱江山。

      外面火树银花,胤禛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打开来凑在灯下看是一缕黑色的秀发,他眼神倏地一亮,喃喃道:“我,也只剩下这些了……”
      微风轻拂,那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轻轻得闭上眼睛——晴宛,你来接我了吧?好好,我这就去找你!
      子时,雍正皇帝爱新觉罗胤禛,殁。

      ——
      康熙五十七年。
      胤禛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死去的女子紧紧塞进怀里的绣帕,上面还有她经久不散的体香与温度,他并没有哭。他握着她的手,试图留住她掌心中的一点余热,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是徒劳的。
      短笛一生雨丝零落
      望望天天哭了
      满目桃花粉红纸钱
      一寸寸的烧毁我的爱
      本想与你老去天涯
      对坐明月下 小窗灯花
      思念的潮水刺痛骨髓
      让我将血肉面对风浩荡吹
      情愿分生命的一半 给你
      情愿风烛间死生相依
      我将要葬我于黄土又何惜
      只怕在陌路重逢已难相认

      胤禛喃喃地念着,心好像被什么在灼烧,想躲避又躲不开。
      他试图找到那个让他安心的怀抱,却始终找不到。
      只剩他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箱子,上了锁,不准别人进入,箱子里有故事,夜晚自己将给自己听,回忆的残骸在那里静静留下爱曾经存在的证据。
      在这漫长的一生中,我们——始终有个路口过不去。
      譬如生死。譬如回忆。
      谁等待谁,死生相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胤禛番外——死生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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