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枫染红尘谁看透 离别后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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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沿一件件整理着旧时的东西，其实并不太多，真正想带走的却又不想带走的，只是回忆。
“据说你每日只对着这些东西说话儿。”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胤禩，几乎每一日他都要来我这里坐坐，时而聊聊天，时而听我弹弹琴，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我们之间，实在没有再进一步的余地。
“爷来了。”他抱着肩靠在门楣上，看不清他的脸色，我问候了一声后只能继续沉默。
但他走近后，一股刺鼻的酒味开始蔓延，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开始有些惴惴不安，躲闪着他的注视。恍然间，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然而那手掌却是冰冷一片。
“晴宛，你竟是铁石心肠。”
几个字入耳，我的身子微微一颤，怔怔的望着胤禩，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起初几个月，我由着你闹，由着你别扭，由着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干这些勾当，”他的目光一暗，眯着眼睛盯着我紧紧捧在怀里的面具，“我只当作不知道。我只当总有一日你能明白过来。谁知我费了多少心思，你竟全然不在意，但凡你在意一点儿，又如何会不明白？……如今你又哭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拭去我腮边滚落的泪珠，“这些日子你在我面前笑了，愁了，哭了，我竟不知可有一回是真的？”
“是真的……”我脱口轻声道，那几个字我明明用尽了全身力气压着，却依旧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口，“胤禩，我从不曾想过要骗你。”
“罢了吧，晴宛。”他疲倦的摇了摇头，“哪一回你都说是真的，又有哪一回是真的？如今我是倦透了，实在没有力气再由着你哄我玩儿——昨个儿你再三叮咛我行事要小心，早些回府，我心里虽然疑惑，却那般欢喜，我还以为你终究是明白过来了。我便记着你的话，早早地就回府来，谁知，谁知我进门就看到你对着这么个东西流泪！”
“胤禩！”我从未有过如此的倦怠与厌世，“我对你，只是出于朋友之谊，并非男女之情。”
“朋友之谊！”他一掌拍碎了桌上的茶杯，脸上显出异常冷漠的笑，伤口在涌血，他却仿佛一点儿都不痛，他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嫁给我？让我以为你会回心转意，让我以为自己可以取代他在你心中的地位！晴宛，你让我闹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话！”
我默然的听着，痛到极处便渐渐麻木了，仿佛只是听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爷，你既然如此想，如今我也认了，我既然已成了你的妻妾，自然任凭你处置，你要杀了我以雪我带来的耻辱，也随便你了。我只求你能够善待春儿，她不过是一个丫头，我不能误了她。”
胤禩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道：“到如今你还不肯掂一掂自己的分量——你凭什么配来求我？”
我几乎已经摇摇欲坠，终于还是强撑住了，挺直了身子，咬牙道：“是，我不配，那八爷欲如何处置我们主仆二人，悉听尊便。”
他冷哼一声，似乎不屑，凑近我的脸，偏头盯着我，似悲凉又似嘲讽，末了抬起头，道：“他把你拱手相送的时候没告诉过你，要尽妻子的本分么？”
我一惊，不知道他是何指意，只是听到他的语气，心里忍不住一阵阵的发寒。
“看来你还不知道，既然如此，今儿晚上我来教你。”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毫无表情的脸，不禁失声道：“你怎么能！”
他挑眉，道：“我怎么不能！”说罢转身便走，我来不及伸手抓住他的衣摆，他已然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像平静的海域里，突然来临的飓风。
而我，被震得神魂欲断。
是啊，他怎么不能？他已经成为我的丈夫，我名正言顺的丈夫，他理应得到我的全部，可我的心已经坠落在另一个人怀里了，能给他的，也只有这副躯壳了。
我摇摇欲坠地想，像置身在狂风狼卷的大海里，被浪一次接一次地打入海底。
我有时无措的站在诺大的府衙前，找不到归宿，看不清方向。
没有胤禛，我的世界竟然轰然苍白塌陷了。
春儿收拾起了那一地的狼藉。
“格格。”春儿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我。
“没什么。”我说。
抬起头对她飞快一笑，说：“真的没什么。难道这日子我还不过下去了吗？”
我愈发的静默了。
她叹了一口气，打开窗户，又拿来一条毛毯，沏了一壶桃花送过来。
我微微笑了说：“谢谢。”
于是就这样盖着毛毯，在躺椅上舒展的躺着，等待着看到那轮老月亮。
好像远处有一个低沉的人声在缓缓的吟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是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一年的八月十六，他抱着我，问我有什么心愿。我说没有。这月亮阴晴圆缺，变化无常，誓言哪有实现的一天呢？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的许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滴眼泪慢慢从眼角溢了出来。
好像有一双温柔手帮我轻轻擦去了，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听到他说：“为什么这么苦呢？”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啊。
真是个好梦。
入夜。
我醒来的时候胤禩已经坐在身边了。外面下雨了，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秋叶在寒雨中瑟瑟不安，而我的面孔已经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
雨声茫茫。
我非常非常感激这场雨，如果不是这场雨，这门外的廊下会有奴婢候着。现在没有了。他们畏惧寒冷，躲进屋子里避寒。
我的叹息声无人听见，我流泪也无人看见。
我还隐约记得另外一场雨，那是一场比这大的多的浩劫。
“好雨知时节，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胤禛指着外面，似笑非笑，我顾不上他眼睛里的狡黠，我畏惧那雷声，仿佛要把人生生撕裂一般。
我迟疑了一下，他忽然笑了：“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不如，我背你？”
我“呸”了一声，说：“我倒不怕你摔着我，我怕你绊着自己，到时我可不管你。”
他学这我的样子“呸”：“那咱们拭目以待。”
到底还是他将我放在了背上，我撑着伞，横过我们的头顶，水花飞溅，他从不曾背过任何人，夜深路滑，一路歪歪扭扭。我在他背上灿然大笑：“左边一点！右边一点！”而我越是乱动，他歪得越是厉害，最后他改背为抱，带着我在雨中尽情挥洒欢笑。
而如今，那冷雨透过瓦当，打在我的脸上，雨水是当年的，人面却已不是旧物，徜佯在岁月的往返之间，忽而清醒，忽而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深，身上有些发冷，而烛光在眼里变得模糊。我只能记起一些影像，好像被时光洇晕过得照片，面容都模糊了，只有那笑声越发清晰。
那种笑声，似乎很久前，就从两个人的灵魂中同时消失了。
忽然，有人影挡住了光亮。我抬头一看，是胤禩阴沉着脸紧盯着我，正要起身，他却不容我站起，却反过来扣住我的下巴，凑在我脸旁低声问：
“在等我，还是在想谁？”他走至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离得太近，因此看见我眼底泪光盈盈。
“又哭了啊？这次是为谁呢？”他平静的问，迷蒙如雾的瞳孔，空洞地望向我。忽又加重了手下的力道，“嗯？”
“爷何必自取其辱呢？”我听见自己胸腔中冷漠寂静的回音，“你明知道不会是你。”
他的呼吸沉重而紊乱，他终于狠狠扬起手来，我闭上眼晴，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睁开眼，他眼神如要噬人，而我安然与他对视，眸光如水，竟不再起半点波澜。
“你怎么这样贱？”极力压抑的气息，从唇齿间一字一字的迸发出怒火。他将脸逼近我，他的脸，冷的像冰，无边无际的冷，却冷的不带一丝涩然。
“我为何嫁你，你其实一早明白，何必自欺欺人。”我看着他，悲伤惊惧的男人，心里一阵凄伤。
他忽地狠狠将我拉起，然后突然吻上我的嘴唇。
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我不适地后退一步，却被他紧紧圈在怀中，他狠狠的掰过我的脸，他的力量穿透我的肌肤，压迫着我的血管几乎爆裂，张口想叫，却无半分喘息的余地，他贪婪的吻着，嘴角抽搐得几乎麻木，我只能感到他在努力尝试敲开我的嘴，动作越来越蛮横，血腥从唇齿交缠间蔓延至我的口腔。
纠缠间，单薄的中衣被他胡乱扯开，几乎露出了大半个肩膀。我倏然一惊，仿佛意识到什么，使劲推开了他，用力的，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痛得我手疼。
“胤禩，别让我恨你！”
他瞥了我一眼，竟然失声大笑，“你恨我？那我也要你恨得全全部部都是我！”
也不过一瞬间的停顿，他选择了执迷，我还想动手，他却轻易地将我的手腕捏住，下颌上是我咬下的点点血痕。他满不在乎地轻轻用舌尖舐去，用力的搂住我，激烈野蛮地想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你别忘了，我才是你嫁的人！不是他！不是老四！”我整个人几乎僵在原地，无法抑制地轻笑出声。
“我知道。”
他停了下来，紧抿的嘴唇阴利如刀，“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既然能嫁给你，当然知道。”
我的手指僵直，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扣。
也许不用我自己动手，他的手已经向我的亵衣里探去，身子重重压在我身上，嘴唇摩挲着我的鬓角耳畔。我只觉心灰意懒，缓缓的闭住眼睛，颤栗的身体被他猛然打横抱起，扔在软榻之上。我听到最后的衣帛被撕裂的声音。
可讽刺的是，此刻我的脑海里居然闪过最后一次见他时令人心痛的笑容，温文尔雅的样子，他甚至从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只是微笑着陪着我，看着我，他的笑容会让我感到安定，感到平静，那是种无可撼动的力量，没想到在这一刻却全然颠覆的荡然无存。
他肆意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我不动不挣，像个没有知觉的布偶，他忽然一口要在我的肩颈处，疼痛终于令我悸动了一下，我死死拧住床单，却没有发出半分声息。
“看着我！”他牢牢捏住我的下巴。迫我对视他的眼睛，那雾气深锁的眸底笼罩着同样的绝望和悲哀，“晴宛，知道我有多爱你么？”
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情与欲如水一般在他眼睛里闪动。我忽然有些畏惧这样鲜活的感情，这也是我一直逃避胤禩的原因，因为那是胤禛不曾给过我的——我多少次凝视他的眼睛，寻找的是否就是此刻胤禩眼睛里的这一份彻底的沉沦与痴迷？
如果他不是还存着那一份理智与清醒，此刻甚至以后在我身边的人，也许一直都会是他。
“胤禩，对不起。”我的手穿透发丝，抚上了他的脸，他把眼光转到我的手上，没有说话，一点一点地把握住的手抽了出来，他的手上仿佛没有多少力气，动作有些停滞与迟缓，但又很坚决。我不明所以，仍旧望着他。
“晴宛，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双手支在我身侧，上半身已是赤裸。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亦静静地端望着他。他脸色苍白，眼里戾气尽散，只是眉头仍旧紧蹙，多了份无奈与释然。
“胤禩，不管你信不信，我这一生就是为他而来的，我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他平安时我愿微笑观望，他涉险时我愿生死相随，我早就知道你待我好，可我无法像对待胤禛那般待你，如果那样的话，那是对我们三个人的残忍。我的心，已经不是我的了，能报答你的，只有这个空壳，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吧，我不会再反抗了。”有无奈落在我的眼里，我只能握住他的手，轻轻拂去。
过了半刻，他气息渐平，轻叹了口气，他小心地为我盖好被子，自己躺在另一边。伸手拨开我脸上的乱发，道：“睡吧。”然后又率先转过身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紧紧攥住的手这才失了力一般落了下来。
真的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属于那一个男人。
“不许忘了我！”这使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曾经无数次想过等着他等着他，就好像太阳总会升起，星辰总会降落一般，也许第二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他微笑如水的模样，想着他的时候，有心酸，萧索，也有幸福，甘甜……什么都有过，却从没有比这次更让人绝望的。他就住在隔壁，我却再也不能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微笑，拥抱他的温暖，一个像太阳一样照耀着你的人，就这么彻底的消失在你的生活中，你绝望，你悲观，可是其他的什么都在，没有什么因为你们的分离而改变，可他们无时无刻地不再残忍地提醒你，只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
只是少了这个人，天地万物都是多余。
身后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声，胤禩转过身来与我对视：“怎么还不睡？”
他的手触到我的肌肤，却忽然僵凝，只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满脸的萧索之后，缓缓的透出一抹悲凉。良久，他垂下手去，仰头望天，不再看我一眼。
“我是今日才看透，你不在意身份，不在意赏赐，更不在意我的恩宠。我一直不明白，你在意的是什么。如今，我总算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在意，因为你并不在意我。为什么我总捉摸不到你的思绪？就因为你藏着、瞒着，在你心底最深处独自偷偷想着、愁着。你嫁给了我，只是为了兑现对额娘的承诺，而我却渴望着全部的你，你的人，你的心。可是，你的心，很久很久以前，就给了别人了……”我笑看着他，眼中却水雾弥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悲哀，心痛的仿佛被扎到一般，我缓缓的将头倚向胤禩，听着他的声音，似远似近的在我耳边说着，
“成亲那日我在心底说，你总算是我的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会连人带心的属于我。我以为，你就是一块冰，我也能把你暖化了。
“晴宛，我害怕失去你，却更害怕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你。今日你把自己摊开在我的面前，我这才发现，你从来就不是我的，而我还在妄图帮你暖着心……”他的声音依旧是漂浮的，就如同我现在的感觉，心在尖锐地痛着，痛到人意识朦胧而模糊。
“你爱我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对的，现在你觉得放不下的东西，过段时日你就会放下了。现在你觉得好的东西，也许将来会觉得其实也不过如此。胤禩，你爱的也许是‘得不到’的我，可更可怕的是，你心里有个人，你却至今不知道你爱她……”
“晴宛！”一道惊雷破天而过，黑暗中，是一个男子嘶哑着嗓子的呼唤。
“四爷？”秦顺儿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来。
“没事。”脚步声渐渐远去，胤禛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在她离开后许久，每当雷雨夜里，他总是会即刻醒来，仿佛有谁在心底深处，深深烙上那个印记，每逢雷声汹涌的滚过，就会唤起柔软而清晰的记忆。他一直记得，她害怕这半夜的雷声，有时夜里同屋而卧，半夜雷雨大作，她便脸色苍白，胆怯而惶然的靠近他，而窗外轰隆隆的巨响，夹着哗哗的雨声，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夜空的黑寂，在白色弧光闪过的一个刹那，可以看见她苍白的面容，眸中满是惊怯的依恋。她紧紧地搂住他，依靠他，不由分说地攫取他的温暖与庇护。
离别后的那一年里，无数个雷雨夜里，他总是自梦中惊醒，惦记着她害怕，她会害怕。
她却永远不会在身边了。
他缓慢而迟疑的伸出手去，虚虚的拢住空幻的人形，如果有她，哪怕只是躯壳，也是好的，如果有她……
屋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倚在床头，没有半分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枫染红尘谁看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