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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德妃番外——且等来世,共享天伦 故事的结尾 ...

  •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
      黑暗,如同突如其来的暗流,将所有人吞噬其中,欲伸手挣扎,奈何发不出声音……
      铜镜中的那个女人,还是那个鲜活绚烂的自己么?还是那个骄傲如斯的乌雅.德容么?
      锦衣华服,金钗步摇,一层又一层滑腻的脂粉,奈何总掩映不了苍白的神色。那苍白,使人每每都有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曾经那么鲜活绚烂地活着的美丽女子,现在却枯槁憔悴如此,我,绝不愿相信。
      德妃屏退了所有下人,只身静静的立于黑暗中。
      夜寒风冷,在风的蛊惑下,衣袖不住翻飞。那深黑色的风,一丝丝朝我逼来,逼近我罅隙四起的身体里。慢慢的,身体中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了,无所不在的寒气已经将他们荡涤干净。佛家说,色为色相,身是皮囊。突然感觉佛言无虚。现在的自己,就是这么具皮囊,却不知是否已经洗清原罪,何时才得以解脱。
      身着玉白色的汉服,襟口上绣着繁复的海棠花纹,宽大的蝶袖是极浅的蓝色,疏疏的绣着鹅黄色杏花蕊。下面是软银烟罗百合裙,层层叠叠的轻纱,如月华般迤逦在地。
      这衣服,曾是自己的最爱。
      这密密的针脚,极繁琐的图案,一针一线,竟都出自于她。
      这一生,她是我第一个恨的女人,自己近乎恨了一生的女人。
      也许,也是最后一个。
      子芙。
      还记得那年……
      康熙十四年,上元。
      那时自己还不是这紫禁城的女人,娇艳的如同草原上的格桑花,鲜活而骄傲。甚至会对每个人微笑,毫不讶异的从他们惊艳的眼神中得知自己的美丽。
      拉着子芙,飞快的穿梭在灯市中,璀璨的灯火伴着一丝少女的娇羞,映红了她的脸庞,偶尔回眸,竟惊于她的明丽。如果自己的美丽是张扬而热烈,那么她便是沉静与温婉。执拗地特意为她打造一个杯子,杯壁印着素笔勾勒的莲,犹如她淡淡的笑。
      记得初次见她,她畏缩在他父亲背后,满目惶恐,却又毫不含糊地向人见礼,拉住她的手,她抬头,暖暖一笑。自那刻起,自己便从未将她当作下人,只是会拉着彼此的手,痴痴的笑着,笑着忘了时间。“那时,我们很年轻。”
      多年后的这天,仍常常会登上高高的城楼,放一盏宫灯,看灯火映红了自己的眼,氤氲了满城的空气。看着那只杯子,忆起那个温婉的女子,有着世间最柔和的眉目,纤纤柔荑握着这样美丽的茶具,清澈的茶水浮起杯中的莲花。
      然后便一同忆起,同样是那一年,我遇见的那个男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子芙淡淡低吟,脸上流露出几许凄哀。“今年元夜时,只有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一个低沉却好听的男声淡淡接上。
      惊异地回眸,只见那男人穿了一件玄青色实地纱褂,鞍形领掩颊护面,外套白貂毛滚边儿盘扣背心,马蹄袖盖手,腰挂绛红色卧龙袋垂着碎碎的黄色缨络,系着汉白玉腰饰,两边的碧玺珠熠熠生辉。他的笑脸就随着忽明的灯火一下子跃入自己的眼帘。
      那样的注视,那样的笑颜,那样的突然,直直的打在心上。当得知他便是当今圣上的二哥——福全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是那么强烈而直观,突然那么抗拒自己令人钦羡的身份。因为知道,自己从出生的那刻就注定是皇家的女人。可现在,想与之相伴一生的,却只是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当时竟不知道,原来就是这样的梦可以影响自己和他们的一生,那么深刻而哀痛。
      可笑的是,那时眼里只看得到他,却不知,他眼里真正的风景却从来不是自己。
      于是执着的期盼,期盼和他在茶楼的偶遇。知道他喜欢敬亭绿雪、喜欢靠窗的位置……原来,为一个人而悲而喜而生活的感觉,是一种复杂的甜美。
      到现在,都只记得,他给自己的快乐,一切不快与快乐,都甘之如饴。
      中了他的流毒,却衰败地心甘情愿。

      那个明媚的午后,我拉着子芙,在什刹海满目的花海中奔跑,在每一片花瓣后对这个世间微笑,微笑的时候,在想他。
      当他一袭戎装从眼前飞驰而过,我已忘了今夕何夕,只是不停地念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然后在心底小小的许愿,但愿,他能听见。
      每每忆起当时的羞涩与期待,没有遗憾,彻骨铭心的滋味还是会清晰地回荡在眼前:鲜艳的少女,在花瓣后遥遥的相望,忧伤而年轻。

      他喜爱吹箫,我每每循着萧声而去,来到他常常驻足的庭廊,看见他立在回廊上吹萧,形影清瘦,眉目在月光中逾加清凉出尘,像是随时要踏尘而去。
      于是我惊慌失措地想抓住他,响声惊动,他回眸,眼光竟似穿过我而去,然后,璀璨一笑。
      我扎破十指,不舍昼夜地为他绣了荷包,上面是我在夜间诵读了千遍的他的名字,他局促地接过,似是要说什么,却又终是没说,慎重地把荷包放进袖子里,道谢后离开。
      现在想来可笑,原来他只把这当成是朋友送的礼物,完全不知这竟是我的一片心意吧。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是啊,若如初见,当在那个雪霁初晴的下午,无意中看到他送给子芙的玉佩时,自己也曾盼望过我们不曾与他相见,生命不曾有过交集。因为这样,便不会被伤的那么深。
      这玉佩,自己怎么会不知道,那曾在纸上描摹千遍的形象,那是他贴身不离的事物,曾笑说要送给他珍爱一生的女子。
      福形的玉佩,福形,福心,是他的心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盲无目的地走,明明睁着眼睛却看不清任何东西,于是狠狠地撞了上去,遍体鳞伤。
      早已忘了其他感觉,羞愧、无助,一切一切都忘了。只知道,什么东西划过脸庞滴在心上,竟刻骨般疼痛。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爱的可望不可及。如同野鹤入云身后云影杳杳。

      于是疯狂的逃离,逃离他们的相守,他们的誓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从子芙手里抢来的信,我愣愣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一人,白首,不相离。
      好美。我也如此甘心而固执地守候着一个身影,一个心跳。
      我将这信粉身碎骨,却又嘲笑自己的无知。
      信,抢得来,心,抢得来么?信,撕得掉,心,揉得碎么?
      我痴痴的看着漫天飞舞的碎片,似是我裂缝的心脏。
      那次见他时,他低头哑声道:“德云,对不起。我,不曾知道……”
      他淡淡说:“你是足够尊贵的,你会得到更好的……你会是皇上的女人,你会受万人敬仰……而我,我给不了你……”
      他看着我说:“她说,我做错了,让你伤心了。”
      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可你会得到很多,但是子芙,她从来没有这些……”
      她说,这些,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说这些话时,子芙一直看着我,泪流满面,满目凄哀。
      这些所谓的为我着想,什么肺腑之言,我统统拒绝听见。说到底,还是为了她,那我呢?我呢!如此绝情的话怎么能够从他的口中说出?福全,我是那么的爱着你呀!
      我当时哭得天昏地暗,像要把这身子的所有血液却泣出。为什么,为什么他心心念念的只有她一个人呢?
      我对不起你,但我从未后悔。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独自蜷缩在角落里,那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望着菱镜中那被眼泪割划的支离破碎的脸,仿是看着我裂缝的心脏。心钝钝的疼痛。
      心和身体被掏空了,我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躯壳里回响着他的声音。
      我守来了他的赤诚,却是对我的最大的讽刺。他的难过,只是因为子芙的一席话。  我真是个傻瓜,明明知道他心里满满装着子芙,还让他毫无阻碍地进我的心里。

      “阿玛,让我去选秀吧,我定会光宗耀祖。”我赌气似的违心,快意的心痛。
      光宗耀祖?呵呵,那时想起时我总是会冷笑,不由自主地。阿玛酸痛却无奈的眼神,我笑笑置之不理。子芙的好言相劝,苦口婆心,我置若罔闻,横眉冷对。他有他的不舍,我便有我的坚持,所以,为了成全我的任性,我的骄傲,我放弃我的幸福。
      是的,我选择逃避。选择将自己最美的年华埋在紫禁城里。因为那里又太多的眼泪,多自己那一份,又会怎样。
      德嫔,笑着接旨,眼泪倒流回心里,那么痛,那么痛。
      德嫔是么?那紫禁城宫阙巍峨又如何?也不过是稍大的坟场。

      再见福全,我是德嫔,他是裕宪亲王。我们恭敬地行礼,然后漠然的擦身,我看不到他的愧疚,他也看不到我的情深,他还是同我最后一次见时一样。齐整的衣饰,和善的微笑,迎风微微眯起的眼睛,融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呵,他原来早已忘了啊。
      可是我怕啊,怕我记他一生,给了他一生的情动,他却这么快忘了自己。是,我还是不愿意放弃,哪怕只是他隔了时空,失了情感的目光,我也会当成此生的珍宝。
      既然不能爱,那,就恨吧。
      身为护军参领之女,身为这宫墙内高高在上的皇妃,有的便是权利,也只有权利。
      进宫后的第二天,传来了内管领阿布鼐及其妻女一家被编入辛者库,成为戴罪奴仆,以示惩戒。
      在心里说:子芙,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以后,你我,好自为之。

      自己的夫君,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
      曾经在夜里凝视过他的脸,竟和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合,挥之不去。他们有着同样好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笑了,笑得眼泪流尽。在心里起誓,不会
      让任何人再揭开自己的伤口,不论结痂,不论尘封,不论留痕。

      “主子,听说昨儿皇上临幸了一个宫女。”
      “噢?哪个宫的?”
      “听说是个下贱人,辛者库的卫氏……”
      她最后的话我没听清,我只知道,这是报应。自己和他,他和她,前生便是缠绕的
      常春藤,密密地交错。
      子芙,何时才能不两相欠?

      康熙四十二年,裕亲王福全,薨。
      坐在椅子上,数着自己的眼泪。
      记得听到他病危,自己竟不顾礼数,疯了般向外冲,只知道,他要走了,那个阳光般的笑容,绝不忍心只在梦中见到。
      “当我毫无知觉的赶到,推开他书房的门。满屋都是同一个女子对我巧笑嫣然,嗔笑的她,回首的她,美目转兮的她,流泪的她,飘然如仙的她……”她的影子,落在他心里,如同河岸那边的桃花,始始终终挥之不去。
      一时之间言语尽了,他们的情意仍是相看两不厌地深长绵延,我甚至可以看见她在漫天烟花下盈盈的笑,发间的紫玉钗在灯影下摇曳轻颤。在灯下端看她的容颜,她的举止,都是如玉生香。
      摸摸脸,不知何时已温热一片,他躺在那里,静静的,一如上元那日沉静的微笑。他沉默下去,深黑色的眼中,宛如深潭般,蕴藏了不舍与伤痛。他在想她吗?是否会连带着记起我的身影?
      很想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告诉他:“这一世,你的一切已给了他,来世,可不可以,让我守在你身边,可不可以也试着爱我一次……”
      可是,却茫然的走过去,静静的蹲下,轻轻的对他说了:“但愿来生,你我,陌路。”然后,看着他眼中流转的光芒随着自己的心,消失。
      没什么想对他说,曾经满怀的悲喜只愿对他诉说,曾经满心的痴念只与他有关。现在我的沉默,不是狼狈的逃避,而是痛到无知。
      再也没有人会如此才情满腹,如他,那年上元有他陪同着看灯,他的眼眸竟比这满街的灯花灿烂百倍;再也没有人会如此疾驰如飞,如他,那个溢满春日的午后,马上的他又一次扰乱了我的心跳。年轻时设想过那么多次的重逢,我想到了所有的情景,却永远猜不到今日的悲哀,我一个人的悲哀。
      原来,早已没了心。
      木然地回了宫,似是失去了方向。紫禁城,不管外面怎么变,不管人心怎么变,依旧
      绚丽,城里的人,依旧孤独。真想忘记啊,那些人,那些事,在那一年。
      人都是善忘的。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浑浑沌沌。转眼就会终了。
      是吗?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生离死别,是刀划在皮肤上的感受,须是亲身经历,才是至真至痛。
      又是一个月圆夜呵,只是任这月亮,再圆千次,圆万次,他也回不来了。

      康熙五十年,良妃卫氏,薨.
      八年了,你们又重逢了。
      是否又能枕函香,□□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
      唯有自己,拿着子芙留下的玉佩,依旧立于高高的城墙上。

      死了么?终于死了么?我一遍遍问自己。我是想你生还是死呢?那个女人?那个像莲花般温和的女人,我是爱她还是恨她?
      我不想听到那个讽刺的答案。
      我抚摸着她的脸。像生时一样美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我们很少有机会进行这样密切无碍的对视。其实很多时候,是我在躲避她的眼睛,我害怕从她清澈的眼中映出自己肮脏的样子,害怕她像看透一切般笑得无风无浪,我的一切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她和我之间,隔了太多。
      子芙走时,脸上是一种释然的笑,沉静的睡着,如同平时一般静婉。不知她是否想起了幼时的欢乐时光,那些彩纸扎成的纸鸢,那满山遍野的鲜花,她在花丛中盈盈的微笑。
      或是想起身边那个总有着淡淡微笑的少年?
      白首不相离……她,是去赴约吧,他们的来生之约,自己,却只能奢望可以远远遥望。
      “想人生最苦离别,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的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一方素娟从子芙的手中滑落,淡淡泪痕湿,这是她给他的承诺。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我,早以被置于你们遗忘的角落。自己,恐怕连旁观都不配。
      这场盛大的爱情,原只是他们陪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的一个玩笑。
      微微合目,萧然禅坐,这场生命,何时才能结束?何处才是归路?
      “如果,那年上元,吟诗的是我,接句的是你,你会不会记得我?如果。那夜灯市,驻足的是我,回眸的是你,你会不会选择我?”
      不,不会的。
      轻轻抚摩着华服,轻声的嘲笑自己。
      泪眼朦胧,看到一抹明黄的身影,在永和宫前久久伫立,那背影,似曾相识,却仿佛瞬间苍老。
      这紫禁城,都是可怜人,我是,你是,他是,皇上也是。
      恍惚中,依稀能看到当年自己和子芙跳跃的身影,抬起头,我们的笑容染亮了一切……
      只记得,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天真。
      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不知道情为何物。
      竟可死生相依。

      “主子,天晚了。”
      德妃由沉思中醒来,缓缓起身。
      这场生命,何时才能终结?这一世宿命,何时才能真正的属于自己?
      黯然起身,不顾更深露重,怔怔地仰望满天星子。
      听宫里的传教士说,人死了,会化作这漫天的璀璨,遥遥的守望着人间。
      那么,哪两颗才是你们呢?你们,一定是在嘲笑我的悲哀吧……
      可是,我,却有点想你们了……
      什么时候,也带我走吧,我们,还像年轻时一样,好不好?
      也许当时从未想过,在很多年后,飘泊已久的我,背负着情感的厚重,伏在自己的故事中哭泣。
      沧海的水是一种境界。没有到过沧海的人,没有这种刻骨铭心的体验。
      曾经苍海,毋宁为水。
      休将短梦拟黄粱。老的老的,小的大了,逝去的,遗忘的,情怨随时光静静衍生,却最终在时光里泯灭。生活原是这样如刺又平顺的流年。

      “子芙……别走,陪陪朕……”
      一个苍老的臂膀从背后拥住我。
      不知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什么时候会停止。
      原来,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若有来生,我决不再固执的等待,因为等待,是人一生最初的苍老。
      若有来生,让我有幸再遇到你们,别说对不起,心碎,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这点痴情我还给得起。

      故事的结尾,是我花了一生明白,我的爱情,如此短暂。
      短暂到,不能用手指写完,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德妃番外——且等来世,共享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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