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成殇（清穿）》青衫袖

10、忍顾流霞 因为沉睡了

　　一曲终了。
　　我听到自己的眼泪叩击琴弦，琴弦又重震荡着我的心。
　　一半花谢，一半在想谁，任何心事你都不给……
　　刚刚，我是那么的在意他的反应，所以没有一刻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希望，或者奢望，哪怕他，咳嗽一声，或出声提醒一句也好……未曾想过，原来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未曾想过也许我在他心中，一直渺如尘埃。
　　好像这曲子，花恋蝶，也一直都只是花的多情，花的悲哀。
　　坠素翻红各自伤，青楼烟雨忍相忘？如今，倒成了我的心境。可知，若无日再见，哪管流年不再，哪怕沧海桑田，纵然茶蘼花落，我们，也定一世无言。??

　　强笑着抬起头，“晴宛不才，若是因此扰了二位爷，还望赎罪。”
　　胤禩此时却紧抿嘴角，眼睛上仿佛蒙着一层幽深的水汽，此刻正紧紧的盯着我，神情严肃，我不由地赶忙转移了视线，自顾自的抚摸着琴弦。
　　反倒是胤禛跨前一步，我心骤然停了一拍，他的声音竟似从天外传来：“你不高兴？你方才在想什么？”仍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我却惊异地听出，里面暗暗地隐着一丝他还来不及收回的关心。
　　“没什么，只是这曲子太过哀伤，一时有些触景生情罢了。谢四爷关心。”纵使心动，也应不动声色。
　　这是谁的悲哀？
　　“以后，不要再弹这种曲子了。”他突然急急的说了一句。
　　我纠结在一起的大脑因这句话瞬时清醒，立刻抬起头，强忍着脖子的酸痛，复又盯着他，胤禛似是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在我眨眼之际，迅速调整过来，好整以暇的抬头与我对视，眼神状似万年古井，波澜不惊。刚才耳际响起的一切仿佛只是我的幻想一般。
　　“四贝勒，可是在关心晴宛？”我低头假装不在意的抚弄着琴弦，却在凝神关注他的每一个动作。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晴宛格格应该知道，这宫里，有得可不只是千对眼，千双耳，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想好退路才是。抚琴本是风雅之事，感世伤怀也未尝不可，但若传到那些碎嘴的奴才们耳朵里，再编排出什么有的没的也是未可知。所以，还是多注意才好……”他迅速的盯了我一眼，然后背着手转过身去，然后，出口成“章”。
　　唉，素闻雍正帝碎烦，没想到竟这么碎烦！说不定以后有时间可以找他深入探讨一下“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这个问题……
　　想关心我就直接说嘛，干嘛绕那么大个弯，真没风度……我低头暗笑，心情不知怎地又好了很多。

　　烟花不会让人懂得，它化做的尘埃是怎样的温暖。它宁可留下一地冰冷的幻象，一地破碎。如果你哀伤，你可以为它悼念，却无法改变它的坚持。
　　所以我想我会坚强地爱他，除非我知道他已找到自己的幸福。
　　即使，我只能留下如烟花般短暂的尘埃。

　　“四哥说的极是。天色也不早了，两个阿哥一个格格在这储秀宫内也不免会授人以柄，所以，宛儿，该走了。”胤禩也噙着一抹浅笑对我说，只是眼睛黑的让人看不透。
　　宛儿？我的鸡皮疙瘩应声落地。这称呼也太……大家很熟吗？
　　我得色着瞪了八阿哥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笑仿佛更浓了一般。别以为自己长得帅我就不敢打你，就算被宫女们踩死我也上！

　　我把这把宋琴“枕流”交还给柳淳，她和福雅都呆呆的望着我，似是还没有从刚才的乐曲中回过神来，任我叫了半天，两个人才如梦初醒般的看向我。
　　我把琴往柳淳胳膊上一推，“怎么，还在想呢？这春天，一会儿就到了，敢问姑娘，芳心暗度为哪般啊？”我向她不停的挤眉弄眼。
　　柳淳的脸顿时红成一片，却满不在乎的向胤禛与胤禩的方向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道：“这便是了，格格早已身处暮春，又怎能体会到我们这些只能思春的小女子的心呢？”
　　“死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啊，我力薄势微不能拿你怎么样，前面这两个正主儿可不撕了你。或者，某人嫉妒我与他们交好，开始乱吃飞醋啦……”
　　福雅正准备参与一腿，谁知这时候八阿哥一脸春风的走过来，她终究是呆呆的盯着八阿哥，一时竟也忘了行礼，没有开口。
　　我细心打量着她的神情，暗叹老天也还是始终站在我这边的。
　　果然是自古美女爱英雄啊。
　　纵然不知玉碎瓦全登西楼。

　　“宛儿，该走了。别让我等得久了。”他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手竟不紧不松地扣在我手腕上。
　　我刚刚嚣张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嘴角的弧度一时间无限僵化。
　　别让我等得久了。怎么都觉得这句话不是那么个意思。上帝啊，这都是些个什么烂摊子啊！
　　我再也没有勇气回头看柳淳和福雅一眼，只得垂头丧气地任由八阿哥拉着走。
　　四阿哥走在前面，我抬头看见一个清濯出尘的背影。带着几丝萧索与孤寂。
　　终究，只是个背影啊……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抬起手抚掉遮住眼帘的发丝。
　　这一动使我瞬时惊呆，我怎么会有两只手？
　　不是，我的一只手上怎么会有两只手！
　　我迷迷糊糊的抬头，看到胤禩微微上扬的嘴角，眼睛正同我一般盯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幽深的眸子上笼着的雾气似乎更深了。
　　我盯着他，他盯着手，我改瞪着他，他改微笑的看着手……
　　靠，就是不放开。
　　终于我忍不住准备揭竿而起，正暗自思量如何狠狠地甩掉他，他却突然放开了我的手，若无其事的理了理衣服，趁我呆愣着，还回过头一脸云淡风轻地冲我微笑……我颤抖的抬起手，指向他，好狡猾……
　　正叹息着，一个人突然闪在身边，随即一只手也从旁边扳过我的肩。我一惊之下，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奶奶的，我正愁有气儿没地儿出，竟让我撞上一个古代色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不把你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未加思索地伸出手撞下那只手，左手手肘撞向他的右肋，然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摆了个姿势转过身去。
　　来人显然是被我一气呵成的女子防身术动作震撼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一张一合，脖子上的青筋跳动着，好半天才痴呆地吐出两个字：“晴宛……”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那人身上，夹着几许花香的微风吹得他脚边的月白色的袍角轻轻扬起。他似深叹了一口气，从光影中慢慢走近，我渐渐看清了他的脸。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英气集中在他的眉眼之间。
　　熟悉的俊朗，此刻正惊恐不可置信的望着我。
　　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千年等一回、白等不公费的居家旅行必备新好男人出现了。十三啊……
　　我顿时一脸黑线：“这位爷，你认错人了……”然后迅速转身，挥挥小爪，“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谁知，身后又传来一声：“晴宛！”绝对的肯定句。我今天的星座运势恐怕是负星吧……
　　我吸了口气，缓缓转过头去，堆出一脸假笑，拼命抑制着要夺路而逃的念头。士可杀不可辱，我宁死不屈！于是，我，福身行礼：“晴宛见过十三爷，适才失礼了。”
　　许久没有听见那带有磁性的声音传过来，我在心里把十三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愤愤地抬头瞪他，他本来正盯着我发呆，被我的目光扫过来，不由得一怔，假意咳嗽了一下，说：“那什么，你还没见过九哥、十哥、十四弟吧……”说着让开，我这才看见后面还隐藏三个人。
　　果然，只要八阿哥出现的地方，老天总会安排其他三个成员从天而降，果然比北京时间还准时。呵呵，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我痛苦地接受现实的洗礼：眼前立着三个阿哥，俱是一身华服，打着明黄色的腰带与配饰。一个浓眉大眼，长得虎头虎脑，此刻正一脸惊异的盯着我看，表情夸张而兴奋；另一个长身玉立，说是少年却又有着女子的妩媚之气，此时一脸冷漠淡然，两手抱胸，仿佛一点儿也不关心眼前的世界；还有一个……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紧紧盯着我。
　　什么意思？懂不懂什么是自我保护啊？犯得着一个像看戏，两个阴阳怪气地用眼神把我剜出几个窟窿么？哼哼……我愤怒地一个眼神杀过去。
　　这时胤禩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十三身边，两个人很明显的都看出了我的敌意，胤禩立刻开口：“宛儿，别胡闹……”
　　这下十三加入了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阵线，四个人一起瞪着我和八阿哥，连貌似不问世事的九阿哥也眯起了眼睛，在我和胤禩之间扫来扫去。
　　看啊看啊，再看我就把你喝掉！
　　我抑制住满腔怨气，突然换上最灿烂的笑容，甜甜地说了声：“晴宛给各位爷请安，爷吉祥。”吓不死你们。
　　果然一时间空气凝滞，无人说话。
　　我强忍着腿酸暗自得意，突然响起了一个响彻云霄的粗嗓音：“呃，不必多礼了。”
　　倒把我吓了一跳，一个后退，倒在了十三脚边。
　　我现在只想去西藏把那个死喇嘛吊起来打。
　　我尴尬地站起身来，向这几位爷福了福身，无意中撞到了十四阿哥阴狠的眼神，MD倒霉的是我诶，你狠个屁啊！每次撞到他都没有什么好事么……
　　我揉揉发疼的屁股，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吱吱作响，我龇着牙不断吸着凉气。顾不上身边的人，我把杀人的目光投向十四阿哥，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扭曲的不成样子，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果然十四的眼光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我看到他的手紧握成拳——“老十三，这就是你口中大有出尘之姿的晴宛格格，果真是……嗯……不同凡响。”十阿哥搔了搔头，憋了半天，编出这么句让人不尴不尬的话来。
　　我和十四同时收回眼神，空气中的火药味顿时轻了不少。
　　我抬起眼温柔的看向十阿哥，他却吓得一缩脖子，显然对我刚才的所作所为心有忌惮。

　　“可不是，晴宛格格是何等人物？出尘之姿，天资颖慧，阿玛又是兵部都察院右都御史，现下不可小觑的大臣，连皇阿玛都相当赏识，前个儿还赐了西苑附近的院子。十哥可是想结门亲家，一来抱得美人归，二来，也可巩固朝中地位不是？”
　　十四阿哥一席话，在场众人均变了脸色。
　　敢情，今个儿又是找茬来的。
　　“十四阿哥如此恭维晴宛，那晴宛就却之不恭了。没错，如果长得漂亮是一种错，我已经铸成大错；如果聪明是一种罪，我已经犯下滔天大罪，做人可真难啊，是吧十四阿哥？但您就幸福多了，既没错又没罪，真真叫人羡慕！” 我面无表情地把目光定在空气中，当那个十四隐形。
　　他怒气更盛，一步便到了我眼前。“不是教你好好在住处呆着，别没事乱跑让爷撞见，爷我不待见你！”
　　“我也不盼着见到您啊！”我一扬脸。
　　“你……大胆奴婢，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他一扬手，那巴掌似乎就要落到我脸上。
　　“胤祯！”“十四！”“十四弟！”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但我听得最清楚的，竟是他严苛的嗓音。带着一丝的颤抖。
　　胤禛一脸愠怒地从远处走来，不露声色地盯着十四，四周寒意顿生。
　　十阿哥本来就是一个急性子，现下被我们吵的头昏脑涨、雷霆大发，再加上刚刚被十四编排，于是气急败坏的将黑手一掌拍向了毫无准备的胤祯：“你有完没完啊？有你这拌嘴闲工夫，我孩子都生仨了！”
　　十四一副气急败坏地样子瞪着十阿哥，无奈辈分关系，再加上他四哥和八哥两个人的压制，他只得眼风一扫，“哼！”的一声拂袖而去。
　　我正冲他的背影做鬼脸，只见他有一脸阴狠地转了过来：“最好在这儿给爷呆着，等到太阳落山为止，别跟着我们！”说完，扫袖而去。
　　好任性的阿哥，简直没有人性！
　　我听你的才怪哦！
　　四阿哥不动声色地看了我和八阿哥一眼，终也没说什么，
　　惹不起的人，躲得起。我略一福身，转身想走。身边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儿吧？”
　　“刚才是晴宛的不对，一时逞口舌之快，搏了十四阿哥的面子，更让诸位爷难堪了，日后，定请几位爷来绛雪轩一坐，晴宛定亲自做几样点心，算是赔礼了。”我微微福身。
　　“老十四今个儿不知怎么了，这脾气也太冲了，要不是四哥和八哥，恐怕我和九哥也治不了他。你也别太过意不去，毕竟这事全是他挑起的。”十阿哥扬起肉嘟嘟的脸，冲我一笑。
　　“多谢十爷了。”
　　“九哥，晴宛说要请我们吃饭，我们有口福了，你说是吧……”十阿哥转过头去问九阿哥，还原地雀跃了几下。
　　九阿哥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眼光却荡到别处。
　　八阿哥无奈地摇摇头：“回吧。”向我一笑，转身离去。九阿哥斜了我一眼，快步追了上去。十阿哥摸了摸脑袋，说：“可别忘了叫我去吃饭啊！” 说着，回身走远。
　　偌大的空地上，只留下我和茫茫然的十三。

　　我微叹一口气，转身，猛一抬头，眼前出现一个大花坛——好地方！
　　想我以前陶醉在韩剧情节中的时候，就会向往地在那个坛边上走来走去，晃晃悠悠却自得其乐。幻想着，什么时候，这里不再是我一个人，而多了一双手，会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好像捧着一个珍贵的宝贝。
　　我提着裙子跳上坛边，小心地向前挪步。脚下的花盆底让我走得尤其的惊险。摇摇晃晃地体会久违的感觉，我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窄窄的一条边上。
　　“宛儿……”十三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突然，花盆底一滑，我重心一偏，正要摔下去，手却突然被大力的握住，重新扶住我掌握平衡。
　　抬起眼，十三放大的笑脸出现在我眼前，他旁边扶住我的是——胤禛！
　　“胤……四阿哥，你不是走了嘛……”我头越来越低，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十三，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四哥说刚刚遇到李德全，说皇阿玛找我，就又折了回来告诉我一声。”十三懒洋洋地靠着树，嘴角带着一丝浅笑。“这不，刚好赶上英雄救美。为什么每次都被我看到……”
　　“十三！”我和胤禛同时开口，我心一跳，复又赶紧低下头去，胤禛的手也放开了。我却微微有些失落。
　　十三假意微蹙着眉毛说：“让我瞧瞧，这还是我们的晴宛格格么？啧啧，这脸怎么这么红？”说着，撩起长袍自顾自地坐在花坛边，扇子抵着下颌，玩味地看看天，又抬头仔细打量着我。
　　我狠狠地盯着他，直盯的他发毛，在心里狠狠地说：“不是！”
　　十三尴尬地把脖子扭回去，然后故作委屈的看向四阿哥，“四哥，好凶……”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胤禛，见他也盯着我，我脸又迅速燃烧起来，热的我忽略了胤祥的大笑。我只知道，他也笑了。
　　原来，他笑起来是那样的好看。

　　原来，当有人，将你我曾经的誓言歌了千遍时，纵使隔了百年，我忍不住从黑暗中将眼睁开。真的。它依然存在……因为沉睡了千年，在我在醒来的一瞬，我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人依然是你。
　　胤禛，这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