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剑袂枪影录》洞燧

23、化三清

　　树林对面，突然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竟然是个纯阳女弟子，道袍高冠，广袖翻云。一手仗剑，一手二指立起捏了个剑诀，眉目冷清如画，一派肃穆持重之色，分开林间低矮草木，徐徐走来，雪白衣袂翻过靴边林雾，脸色雪白，几乎与雾溶成一体。
　　只问真君何处有，不向江湖寻剑仙。
　　叶观云、徐海和叶芷然顿住了跃出的动作。
　　万花看到有人过来，眼泪流得更凶了：“救命，救命啊！”
　　唐门转了半边脸去看他：“阻我？”他的声音不是常年浸欲在淫｜欲里的沙哑饱足，却是低沉不轻佻的。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男人声音。
　　这明显是个不老于采花此道的人，可是他怎么会跑来这里干出这种事情？
　　纯阳女弟子不答他的话，却是举剑至眉，剑锋寒光一闪而过。点点蓝光升起，阴阳轮转。
　　“凝神聚气。”她的声音也自带一种清冷高华，不似凡间之人。
　　凝神归意，吐纳聚气。
　　“管闲事。”唐门放开手里万花，万花立刻翻身逃到了一边，拾起自己的兰亭香雪。唐门抬手，千机匣上夺魄箭幽光隐隐，对准了纯阳，蓄势待发。
　　纯阳女弟子不急不缓，冷道：“无我无剑。”
　　“手中无剑，心中无我。”
　　她旋身避开了唐门射过来的一发夺魄剑，不疾不徐地念着剑解，脸上的表情镇定得如同还在纯阳坐忘峰，盘膝淡淡地诵一段“虚而不屈，动而欲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心无外物，尘垢不扰。
　　“韬光养晦。”她上一剑蓝色光华还未淡去，下一蹱紧接又至：“ 万剑归宗。”
　　隐介藏形，厚积薄发。
　　锋芒无匹，万剑归宗。
　　光华流泻，凌厉剑气纷飞打落不少叶子，万花踉跄退后几步，咬着唇，手中墨毫一挥，一道翠碧的内劲打出护在纯阳身侧。唐门无心恋战，往后连翻几步一个逐星箭将纯阳推远，瞬间浮光掠影不辨行迹。
　　纯阳看唐门走了，广袖一拂也准备就此离去。万花刚系好了襟口，看见纯阳要走，急忙开口道：“不知……敢问恩人姓名？”
　　她是眼眶还是红的，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就是眼里还残留着惊魂甫定的神色。
　　纯阳秀眉一蹙，袖袍一翻收了剑势，道：“你何须知。”脸上未曾有丝毫动容，一片冰冷。
　　“日后相见，我自应尽数报答。”万花也不恼，依然追问：“烦请恩人，将姓名告知。”
　　“又何须你报。”纯阳刷一声还剑入鞘，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冷冷地撂下一句话。万花想不出有什么可以继续追问下去的了，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她走。
　　纯阳走到叶观云徐海藏身的附近，快要走出去的时候，突然站住了：“什么人？”刚收回鞘的剑再次拔出，直指三人方向。
　　“没有恶意，没有恶意，”徐海赶紧摆摆手从树后转出来，叶观云带着叶芷然紧随其后：“我等被万花姑娘求助声引来，正欲出手的时候姑娘已出手相救。”
　　“哦。”弄明白了他们不是和刚刚那个唐门一伙的，纯阳就继续往外走，径直出了森林，消失在了几人面前。
　　叶观云目送她离开后，转而问那个万花：“裴大夫，你如何会在这里？”
　　万花眼眶微红未曾褪去，低头笑了笑：“我记得你……你是藏剑门下弟子叶观云。还有这位军爷，我曾医治过的。真是凑巧了，能在这儿遇到你们。”
　　叶芷然不满道：“姐姐姐姐，那我呢？你偏偏就不记得我了吗？”她撅起嘴来。
　　万花看她娇憨行状，终是弯起眼睛，作出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来：“我当然记得你，藏剑山庄最可爱的小姑娘。”可是那笑很快消散：“我会到这儿来……叶湘出来游历了，我等了他两年，等不到他了，”她神色淡淡：“我不等了。”
　　叶观云一脸无措：“是叶某冒犯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还是万花自己转移了话题：“没有什么的，只不过回归了我之前的生活而已，行医执笔，杏林苍生……”她不欲多说，换了话头：“其实，我本不姓裴，乃是花圣宇晴门下弟子，跟随花圣复姓东方，单名一个若。”
　　叶观云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东方若看他紧张，不由笑道：“这得怪我……从来都只说自己是万花弟子，你们自然也惯性以为我姓裴。”她理顺了墨袍上玫色的长穗子，正了衣襟，将一柄香雪沉亭别回了腰间，长长的睫毛敛下来。
　　“姑娘，你是怎么惹上那个唐门的？在外可有结过什么仇家？”徐海趁着叶观云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的时候，赶紧把他一肚子的疑问给倒了出来。
　　东方若定神想了一回，道：“……不曾。我长于万花谷间，比至成年，也不过是出谷行医，从不曾忘却自己入谷时所立心誓，颠沛几年，流离浮生，未敢有丝毫相忘。若说仇家，”她抬起头笑了笑，几多凄楚一一显露，转瞬弭于无形：“许是九针护佑叶姓某君时，不察被此夙怨铭仇，记与己身。”
　　“终是孽缘而已。”
　　她开始直呼叶湘，后来竟以叶姓君代称，竟是已不愿称呼名讳。神色间淡淡似乎毫无介怀，抬起眼，温柔静然的眼底映入更远处一片灯火迷蒙。
　　“与我有伤，于他亦有碍。”她微抿了下唇，弯起一双明眸，含笑道：“如此倒也罢了。不过，君可放心，我虽鄙，不至于为了那单单的一个，记上藏剑君子世家满门。”
　　“那……不知东方姑娘，此后欲往何方？”叶观云也有说不上话来的时候，思前想后了半天，只是搜刮出这一句问来。
　　“我？”她眉目安然，水似的嗓音：“‘……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
　　正是万花入谷心誓。
　　“只求无作功夫行迹之心。”
　　不要想，没有闲暇去思，是不是就能好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