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神兵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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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观云铸造起来没完，不眠不休地打铁七天七夜，俊俏的脸上出现了俩大黑眼圈，黑白分明的眼里熬得全是血丝。徐海开始是伺候他三餐，最后索性就守着他在岩壁上合衣靠一宿，自己眼睛里也全是没休息好的血丝。
最开始几天叶观云气也不喘，到了后来徐海给他喂饭的时候听到他在细细喘气：“呼……呼……”，他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徐海总是闻到那股越发清晰的冷香，无时不在，无孔不入。
徐海看他熬得那样难受，很想打断他，让他歇一会儿，可是又怕贸然打搅了他，他找不会那种铸造的神妙状态。他看得出叶观云这次是在给他铸枪的时候感悟到了什么，才会这样不眠不休地铸造。他只好也陪着守着他，这样心才稍微安定一点。
他是真怕叶观云突然就体力透支倒了。
第七天他实在按捺不住了，去他妈的感悟，要是再不打断叶观云就要活活熬死在铸造台上了！
尽管他一直都按时给叶观云喂饭，但是短短几天叶观云还是显而易见地瘦了一大圈，下巴都眼见得尖削了起来。手里打铁的动作也不是那么有力，喘气的声音也粗重了起来。
徐海正想直接把他拉下来，没想到扳着他肩膀一拉，半分都没撼动。他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他一柄银枪两钧重，他自己也清楚他手劲多大，刚刚那一下已是用了七分力。叶观云打了七天的铁，应当是最虚弱疲惫时候，他居然还没能撼动他。
这下盘功夫得多稳那。
徐海咋舌，绕到他背后，正想换个姿势，把叶观云索性拦腰扛起来的时候，叶观云夹起通红枪胚扔进旁边早已备下的冷泉里，自己转过来了。
顿时幽静泉水嘶嘶沸腾起来，叶观云的脸在兀地冒出的漫天水汽中有一点模糊。他虽然显见得满脸疲色，但是黑眸里熠熠生辉，闪烁着比任何时候都亮的光。他往旁边迈开一步，就算是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全盛时的风华行止，徐海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军爷，碎魂已成。”
他让开了一步，露出了他身后黑漆漆铸造台。铸造台火已息了大半，只余几点火星。他弯腰把枪捞上来，放在台面上。
长一丈二，一出水，就泛着一层幽蓝的、盈盈流动的光华，枪身如虹，势成五钩，隐隐有幽暗嗜血气息。
它静静躺在那里，徐海却觉得它在切切地呼唤自己，拿起它，拿起它。
灿银之色，五钩神飞。
再也没有枪能给他这种血脉相通的感受了，徐海恍惚间觉得，这枪甫一诞生，就和自己连在了一起。
他一时间脑子里想不了别的，就知道伸手去拿那碎魂。指尖刚触到还有些微烫的表面，一道白气直冲云霄！
徐海说不出话来，珍而重之地拿起碎魂，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宝瓷。
他错觉，那枪中有小小心跳，渐渐跟他血管中血液涌动频率一体，然后密不可分。
他目光有些贪婪地，扫过每一道花纹，在之中流连——每一道，都是叶观云双手，一丝丝，一点点，修、凿、刻出来的。每一寸的诞生，都经历了烈火淬炼，经过了千锤万凿，经过了冰冷寒泉洗礼，最后终于到了他手上。
这是他的枪。
他正待舞一套枪法试手，敏锐无比的耳朵听到后面风声有异，一转头，却看到叶观云直直向地下栽去！
叶观云耗费了太多心神，体力上也有些吃不消，看见徐海拿起他一身心血所成的碎魂，实在撑不住了，一下就向地上倒过去了。
徐海一时间直接扔了手里枪，几大步迈过去，正好接住了叶观云。
这少爷躺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他吓得够呛，枪也顾不上管了，满脑子都是担忧。他扛起叶观云——发现姿势不对，怕颠着他的胃，就一手从颈后抄过，一手抄起他两条腿，把他整个儿抱了起来，就往藏剑山庄里赶。
他倒是没想起来，在天策府里有些新丁操练给太阳晒昏了、累趴了，他就是这么直接扛的，人多半就半路给活活颠醒了。轮到叶观云叶少爷，反倒娇贵起来了。
一路上他轻功都用上了，游龙步蹬起一长串碎土渣渣，把本来就不太精神的两个人扑得灰头土脸的，把自个儿硬是跑出了里飞沙的速度，往庄里赶。
叶观云知道自己现在躺在床上。
他觉得，他以后可能都很难打出这样的作品了。
他人已经醒来，只是眼睛还不想睁开。能感觉到他是躺在自己松软的被间，身上虽然肌肉酸痛无比，但是很干净，没有烟熏火燎的柴味儿也没有污垢，他觉得安心。七天不眠不休还要打铁，简直不是常人能支撑下来的活计。他心神耗费太多，不想睁眼，只想闭着眼睛养会儿神。
这次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进入突破的状态。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入这种玄之又玄的状态里的，只觉得每一个细节都不够好，都还可以照着徐海的喜好习惯，重新细细雕镂一番，虽然身体几乎已经要到极限，但是手和脑却不愿意停下来。
对了，徐海。
这一个名字仿佛是一个重要的关窍一样，迅速启开了许多朦朦胧胧的回忆。叶观云静静地躺着，翻拣着这些他陌生或依然熟悉如初的片段。
他记得这个军爷。
记得关于他的很多东西。
记得他第一天被狼狈地抬进来，满面尘污和砂石擦出来的血口，如刀斧凿刻出来一样深邃的轮廓，硬挺英朗的眉眼，眼尾锋利地向上扬起，像是被横劈一刀，带上些许杀气。
记得他经常脱口而出的直白有时候却显得过于冒犯的话，记得他说完之后脸上露出的懊恼追悔莫及的神情。
记得他红衣和银甲，虽然只是握着一把并不趁手的枪，却锋芒毕露如同斩钺千军万马。
还有喝醉了酒，撞进他怀里毫不设防的温热柔韧躯体，肌理紧实，触手升温。发冠未系，戳在他颈间略硬的黑发。
还有，铸枪的时候。
他虽然进入了突破状态，却不意味着他对外界已经全然无知无觉。
他知道他铸了多少天，徐海就在一边守了他多少天。他视线往旁边偶然一掠的时候，总能看到他。
随意裸着精壮的上身，蜜似的结实肌肉，微微隆起。有时候堪堪在宽阔肩上披了一件红色中衣，从大敞的领口间，能看见整齐的胸腹间肌肉。
有时候徐海匆促跑开一盏茶的时间，下次回来的时候，他靠近他给他喂饭的时候，叶观云就能闻到徐海身上衣上发间散发出来皂角的清爽气息。
没有香味，但是闻起来非常的干净，让人舒心。混着一点被热气蒸腾出来的汗味，并不惹人讨厌，有一种浓郁的阳刚热血之气，很符合他整个人的味道。
还有亲自递至嘴边的银箸。以前虽也有师妹来帮助，然而叶芷然毕竟是小孩子心性，一次两次图个新鲜，久了就觉得不耐得紧。
这么说未免有些不知感激，腹诽师妹之嫌了。但是反正，他觉得如果由徐海来喂，和叶芷然给他来喂，感觉大相径庭。
外间突然传来水声，接着就是他早已了然于心的熟悉足音。他终于舍得睁开眼，正见到徐海拿着一条巾子进来，站在他榻前。见他醒来，挑起一边英挺的眉：“哎哟大少爷啊你可算醒了？这回不再玩昏倒吓人了吧？”
他那天见叶观云昏倒，慌得六神无主，直接一把抄起叶观云闯进了藏剑主殿，负责接待的一个藏剑弟子见着这情形，也唬了一跳，连忙着把之前那个万花——在藏剑做客，暂时还没走，给又请了过来。
可能前去通传的藏剑弟子把事情给往大里夸了，那万花火急火燎地过来，一搭脉，慢悠悠地起身就走，连幅药帖都没开，撂下一句话：“无碍，睡着了罢了。”
留下徐海和几个听闻风声跑过来的藏剑面面相觑，都尴尬得不行。最后其中那个较为年长的，出来打了圆场：“师兄没事就好，那……”
徐海干笑一声，说：“真是不好意思哈，劳你们兴师动众的，我这就带他回去，”他这几个字儿像是贴着牙根蹦出来的：“睡、觉。”
真是害他虚惊一场。
这当下他把巾子随便往叶观云手里一塞，漫不经心道：“洗澡水已经给你放好了啊少爷，醒了就自个儿去洗吧。”
见叶观云愣愣地一脸还没清醒过来的样儿，他没好气道：“怎么着，还等我伺候你沐浴呀？”一副军痞流里流气的嘴脸。
叶观云听出他语气中有些不同寻常的怒意，讲话也带着个嘲讽的调子，只是他也顾不上询问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多半是因为他昏倒，害徐海吓了一跳，徐海又气他不注意身子，又觉着好像是为他铸枪他才这么拼以至于把自己累倒，心里又生气，又不好直接冲他发出来，就嘲他两句。
……挺了解嘛，少爷。
叶观云主要是被他话中意思给震了一下：“……军爷的意思是，这些天，一直是军爷替叶某，沐浴？”
徐海知道这人心思冰雪剔透，瞒不过他，也没什么好瞒的：“是啊少爷，难道你还以为你能得可以在昏迷中自己爬起来洗澡啊。”
他看着叶观云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窘迫，脸红扑扑的。不由心里暗爽，找到了一个报复的机会：“都是带把的爷们儿，你还害羞不成？”
说毕自觉出了一口恶气，之前陪他打铁时磨磨蹭蹭脱衣服被当成保守的仇也报了。
他倒是自觉省略了他第一次把这脏兮兮的少爷扒光扔桶里的时候，拿着毛巾站着，无从下手的蠢样子。
他心里的确有气。他气叶观云不爱惜自己，又觉得是自己带累了他，看着叶观云倒下那一瞬间甚至萌生了“如果我不要他的枪会不会他就不会那么拼命”这种后悔的想法。
但是看着叶观云疲惫的样子，他一股火又发不出来，死死憋着，憋屈得要死。
叶观云脸红着道谢：“那之前就多谢军爷了。”
他自己掀开锦被，一条长腿迈下床来，突然顿住了，腿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徐海没看到，他已经背过身去取了一件干净外袍自然无比地给他递过去，叶观云又道了谢，接过去之后他才想起来——
哎哟我操，我这不是还赌着气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神兵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