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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后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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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帝后歌
大渊的山河战火纷飞,战败的军报一份又一份地传入皇宫,只是,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哪怕远在都城,轻鸢依然感觉到了战火给百姓带来的不安,大半的城池落入敌国,“以兵打兵,绝不伤民”。这样的军令无疑是在动摇大渊的民心,苦笑了一声,百姓并不关心坐在皇位上的是谁,他们只在乎皇位之上的人能否让他们衣食无忧,既换了个人也能予他们一世安平,那么换了又能如何呢?民心如水,既可载舟,亦可覆舟,说的便是如此了……
透过窗台上,那只立在风中的琉璃酒盏,轻鸢仿佛看到了整个大渊的江山,摇摇欲坠,只消抬手轻碰,便可摔得支离破碎……
等,她在等。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在等什么,只是她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果然,不久之后,大渊帝王写下降书,派使者快马加鞭送至战场,降书言明,若南康愿意,大渊帝明宸愿携大渊百姓举国来降,只要南康不再动兵,大渊帝王愿为阶下囚。
不必再动兵,便可拿下一国。自然是好事,哪怕南康上下都知道,不管如何最后的结局皆是相同,可若真答应了他们,南康士兵便可不再多增伤亡。却不曾想,降书送至南康皇宫,南康景帝慕容无念只是扫了一眼,便径直丢入了火盆之中,大臣们抢救不及,只剩一片残角。而罪魁祸首,连多余的目光都未给予他们分毫,留下冷凝的“增兵”二字,转头离去,金色的衣袂亮得刺眼……
终究是来了……轻鸢不经意间颤了一下,望着院中,再过不久就是腊八了,今年的初雪迟迟未来,诡异的天气在都中这潭阴诡莫辩的漩涡之中,让人感到隐隐地不安。窗台上那只琉璃酒盏终是抵不过南下的北风,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公,子,外头风寒您还是先回屋吧。”
“多久了?”轻鸢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让来者有些愕然。
“月半有余。”反应过来后,来者应了一句。
“恩,启程罢……”轻鸢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再过月余,想必南康大军该攻来了。到时,便是想走也走不了,这燕京,既早晚能够归来,那么便也没有什么可留念的了。
马车准备好许久,屋内人才换了一身较为普通的衣裳出来,走向那辆青色的油篷小车。没有着急上车,轻鸢站在车前,通过清晨的薄雾望着皇宫的方向,久久伫立,最终,依旧轻叹一声,转身上了车。
没有人发话,众人皆立在原处,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道:“出发吧,逸儿,上车!”
“是,长……兄。”
朝阳下,青色的油篷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
三十余日后,南康的大军终于打入了大渊的帝京,大军踏过江水的一刹那,有人恍惚看见身着帅服的男子,盔甲上的龙纹熠熠生辉,那是南康景帝……
金甲战袍,迎风而立,背后是千军万马,面前是高楼将塌,偏衬得他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南康景帝一入京,便一路打向皇城,
大渊皇宫最高的望月阁内,大渊帝后相依而坐。
望着外头的战火纷飞,这个年近四十的大渊帝王回过头来,凝视着身边的妻子,这个陪伴了他十几二十年的人,天下间最尊贵的女子,半响,他才回过神来,“皇后,你后悔吗?”
孝仁皇后轻轻笑了,一如当年的模样,温淑恭婉,“臣妾,不后悔……此生能得皇上一心相待,臣妾无憾。”
眸中有了亮光,然而辗转数回,又在瞬息中湮灭,紧了紧手中的柔夷,大渊帝问,“韶兰,你怕吗?”
孝仁皇后有些恍惚,仿佛面前唤她的人,只是当年一心待她的少年太子,而不是身陷阴诡朝局的大渊帝王,反手握住男人的手,她轻轻摇头,头上的步摇轻晃,盈盈望向他,一双眼里满是情意,“明宸,我这一生所挂,不外乎逸儿、鸢儿和你,逸儿、鸢儿早已离京,有你护着,我又有何可惧的。”
男人皱了皱眉头,大手忽然攥紧,瞥到身旁女子满目的担忧,刹那间柔了眉目,望向远方,目光忽而缥缈,“可是,我后悔了,当初我不该强行留下你,如今倒要连累你了……”
说完,他终是忍不住吐出一口黑血来,向后一仰,犹如这大渊江山转瞬倾塌。
“明宸!”孝仁皇后险险接住他,二人一同摔在碧蓝色的波斯地毯上,皇后慌忙爬起来,扶好男人,“明宸,你怎么样了?明宸,你怎么样了?别吓我!太医!太医!”
不论她如何呼喊,男人的目光依旧涣散地注视着高高的房梁。直到皇后静下来,似是抱着莫大的决心,去试探他的脉搏时,他才勉强转过目光来,看着此时满面皆泪,实在算不得上美的女子,缓缓笑起来,“当初,头一次看见你时,你从这房梁上跌入朕的怀里,也是这么一副样子,说来也奇怪,明明丑得紧……可朕怎么就爱上你了呢……”
“世间事,值得挂念的太多了……”
“黄泉路,太冷太长,朕先走了,望月阁中的密道,你是知道的,待朕走了……你便去吧……黄泉路上,朕不等你了……”
皇后愣在原地,如遭雷击,“……明宸,你说什么!”
男人目光如炬,紧紧攥着她的手,“答应我!”
“我……”皇后拼命的摇头,仿佛这样就能避免被抛下的命运。手很疼,她知道,男人这是回光返照,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可是他仍是不安心。
“答应我!”男人的手依旧攥得很紧,似乎要用尽了他毕生的余力一般。张了张口,如鲠在喉,最后,她还是点点头,“好……”
男人的手松开,渐渐滑落,皇后看着自己的手,久久未曾回神,直到怀中的身子冷却下来,她才擦干眼角的泪,“来人……”
凤章宫内,一切依旧,只是所有的帐子都换成了白色,坐在梳妆台前,皇后敛去所有的表情,低垂着头静静坐着,许久,她忽而发出低低笑声,抬起头来,微微上扬着唇角,对着镜子,细细梳妆……
南康的大军兵临城下,原以为的攻城,却并没有出现,原因,是城墙上的帝后二人。
城墙之上,女子身着金色的九凤浴火的大典礼袍,头戴十二只凤凰于飞步摇,冷冽的眉目间,略带肃杀,而坐在身后王座上的男子,眉目安详,嘴角甚至还有笑意。
城下,南康景帝招了招手,便有人站出来,不是叫阵,却是劝降。
女子听闻,轻轻笑起来,不再温婉,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满是冷清,“投降?数月前,大渊曾言归降,尔南康小儿撕毁归降国诏。如今,我大渊国破城摧,尔南康小儿方来劝降!可笑否?是侮否?!”
似是未觉城底之兵的怒气,女子伸手接住被风扬起的花瓣,“这天气真怪,如今竟还有彼岸,明宸,你说是吗?”
“南康小儿,你可知你南康一路攻打至今,为何多不受阻?”女子望着阴沉的天气,语气冷凝,尔当真以为,‘以兵打兵,绝不伤民’,便可动摇我大渊民心?呵……当真可笑!大渊初立,圣祖爷立法,凡有敌来犯,除却军队,不得参战。若有敌兵伤民,伤一杀百!”
“尔又怎知,一路打来,为何我大渊兵马锐减?”这时城下方有人觉得,女子身上的光芒,势不可挡,“大渊帝王,不忍伤民,未曾下令征兵。大渊虽灭,但大渊百姓犹存,今亡我大渊皇室,换大渊臣民平安,他日,若尔敢亏待吾大渊百姓分毫,吾大渊兵将之百万英灵,吾大渊皇室之千年亡魂,自当化为滔天怒气,遮天蔽日,落地成血,与尔南康小儿千倍讨之!”
“与尔南康小儿千倍讨之!”
“与尔南康小儿千倍讨之!”
“与尔南康小儿千倍讨之!”大渊军队举起兵器,高呼一声大过一声。
女子回过身来,金凤钗璀璨夺目,她张口道,“大渊将亡,尔等各自家去,上奉亲老,下养妻儿……”
女子走向男子,伸手抚上他的面颊,微微笑起来,依旧是当年“一笑动惊城”的姣好模样。
“黄泉路上,先帝一人孤寂,本宫……是顾不得你们了。”
言罢,女子扶着男子,从燕京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火化。
……
寒风太冽,家仇太浓,可臣妾……不想再操劳了……
明宸……皇上,您如此疼爱臣妾,断舍不得,黄泉路上,奈何桥间,独我一人的,对吗?
明宸……你瞧,下雪了……你说,秋风谷的景,会不会很美……
“皇上,你可知臣妾为何偏爱这彼岸花……若无它,碧落之上,黄泉之下,谁引凡间众人回忆前生?”
“这世间事,若无你,与我来说,没有半丝意义。”
“明宸……这一生的景,这一世的情,我来陪你忆……”
“等我……”
……………………
帝后一并羽化归天,大渊士兵百姓纷纷跪下,不知何人高呼了一声:“帝后羽化归天,吾等大渊兵将自当追随护卫,吾皇万岁万万岁!吾后千岁千千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吾后千岁千千岁!”
“……吾后千岁千千岁!”不知谁先起的头,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屡屡不绝,血色由城墙上蔓延而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大渊禁卫军五万人,竟无一人生还。
寂静,还是寂静……城门早已打开,南康的帝王早已入了皇宫,可看着城中的百姓低泣着爬上城墙,一具一具的找着自己的亲人时,南康士兵却无法挪动步子,那些百姓戒备仇视的目光,使他们犹如阳光下的盗贼,束手无策。胜利的喜悦,很快就被冲散了,南康的士兵,低垂下手中的刀剑。呜咽的风声徘徊在燕京上空,久久不散,这一刻,他们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的亲人不必遭受这样的苦痛,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
城中的百姓,没有人向他们低头。到底是怎样一位帝王,才能拥有这样的臣民;是怎样一位皇后,才能使燕京上下五万禁卫军,生死相随……
燕京城破的这一天,不论是于历史,还是于人心,注定不会被忘记……
………………
“韶兰,嫁我可好?” “顾家儿女,不尚公主,不入皇室……”
若是再来一次……
若是再来一次……
“韶兰,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