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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菡萏死去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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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花。
梨花这朵花已开满十三岁。这个年岁的女子对感情都是懵懵懂懂的,这些年在她身边的就只有王三这么一个同龄男子,而这个男子这五年来不会对她好,不会对她和颜悦色,也不会赞美她,偏偏梨花觉得有这样一个男子在身边也是不孤单的,兴许是这种感觉误导了她吧!
如今十七岁的王三从不起眼的街头小毛贼变成了翩翩少年郎,但改不了的还是那一身的痞气。这个早熟的男子有了心仪的女子,他觉得她是天上的月亮,值得人去仰望,他喜欢一切可以仰望的人和物,这种感觉是他人生头一遭,他急于宣之于人,他内心涨的满满的,他来到河岸边,远远的便看见梨花坐在树下看书。
“咳咳……”他走近后故意咳了两声。梨花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问你个事情,你要老实地回答!”
没等梨花回应他慎重地问道:“你觉得知县大人家的千金如何?”
“不曾见过,听说是个玉人儿,抚得一手好琴。”梨花如实道。
“那样的金枝闺玉岂是你这个小妓子能见着的!她就如天上的月亮般令人仰望,我必得之!”王三和以往一般讥讽着她。
梨花已不知再如何作答,她想,原来这五年来,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么,原来他一直是瞧不上她这妓子的,可她是真诚地用心来与他相处,与他交流的,罢了,现在他已满腹经纶,必是用不着她的了。
酝酿许久,面对已经不耐地他淡淡道:“今日,我来这里是想与你道别:如今我已十二,孤男寡女在一起有损各自声誉,况且园子里的教习嬷嬷是个厉害的人……我能相授的浅薄文章也就这些,你另寻一正经先生传道受业、谋求科举才是正路,珍重!”梨花起身弯腰道别。
王三大概没想过这个女子会离他而去,说不准他是什么感受,一边,他莫名地很想把她强行留下,或像以往一般耍赖皮,但她的理由又是那么的冠冕堂皇,竟叫他无力去反驳;另一边,他又想:无非是向这个女人讨教点学识,莫不成还真娶她做小妾不成,她要走便走。
梨花见王三久久不说话,又道了声:“王三,保重!”便匆匆向前跑去,只留下王三一人看着她的背影发愣。
梨花一路跑回园子里,她想此生与王三的情谊即尽于此了吧!毕竟认识那人已经五年有余,突然间互不往来让梨花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落寞,还没等她整理好那些莫名的情绪,便有人告诉她菡萏病倒了。如今菡萏已经不住这个园子,又搬来了一个新人,菡萏已经去前院,偶尔遇见她皆是形容憔悴,只是菡萏从不许梨花出去前院。
她听闻菡萏病倒了,竟然住进了后院柴房里,上面吩咐谁人都不得靠近那间屋子,可菡萏待她便如亲妹子一般,趁夜得去探望一番。
深夜里,梨花偷偷摸摸地带了几件自己穿的衣服和一些吃食去那里看看菡萏。轻手轻脚地摸索着穿过房间外的长廊来到屋外,又通过湖面曲曲折折七拐八拐的桥后来到一堵墙下,另一边是厨房和菜园,平日里只有拿饭菜才能过来的,现在这个时候,门已经上锁,只能翻墙过去。
这几年,梨花和王三在一起,别的没学会,这翻墙的本事倒是被他逼着学会了从园子里翻进翻出,不曾想现在却发挥了作用。
还未进门便听见阵阵撕心裂肺地、急喘的咳嗽,推门而入,走近后借着烛光眼见一个面色蜡黄,毫无生气的女子半倚在一捆柴枝上用手捂着心口大口喘气,白色的裙子上沾惹大片污渍。
“菡萏姐姐,是你么?是你么?你怎么了?”梨花放下灯笼,上前抚着菡萏的背着急地问。
“你来了,我这般落魄难得还有人来探看!想我八岁便学诗词歌赋,十年来勤恳学艺,总想有朝一日能有贵人欣赏我的才艺,敬我一分或救我于水火便可,呵呵,我太傻了,这是青楼、青楼啊,什么色艺双绝、江南第一才女,不过是个噱头罢了,进这里来男人们想的不过就是这副惹祸的身子,没有谁理会我的才艺如何,只需以色侍人便可;可笑啊,我这副身子还没经几下折腾便病倒了,残花败柳之身死了也无不可,也无不可。”菡萏絮絮叨叨地说着,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梨花说话。
“菡萏姐,你会好起来的。我去给你找大夫!”
“我这脏病是好不了的,梨花,这里是吃人的地方,你与我妹妹一般大小,不应该在这里的,你逃吧,宁愿被他们打死也不要再重蹈覆辙了,我以前住的屋子的窗口外面有两块活砖头,里面有我这些年的积蓄,你拿着走吧,这里的鸨母应是对你有些特殊照顾的,不然五年来你也不能随意进出园子,想来她不会太为难你。如今最挂念的便是我那孤苦无依的妹妹,我的家在北方边城,我们在逃避战乱中失散了,如果你出去了就请你尽可能帮我找找她吧。她叫丫秋,别的便没了,你快离开这里吧,永远不要再入娼门!”菡萏吃力地说完,掩着嘴又难受极了的咳嗽了好久,见梨花仍然不动身,便颤颤巍巍地推攘着梨花,劝她趁夜离去。
“菡萏姐,可是我不要你这样难受,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梨花第一次那么直观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第一次感受到命不由己,她不由得感到恐惧,可是她想怎么也得为菡萏做些什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慢慢死去,最后像园子里传的那般被裹着草席抛进乱坟岗里。
对了,她可以带着她一起走,一起逃离这个地方,然后再找大夫医治菡萏姐的病。
菡萏说话耗费了她不少精力,不一会儿便躺在地上昏睡过去,呼吸有些急促。梨花咬咬牙,打着灯笼跑去找菡萏原来住的屋子外找她说的银钱。
梨花走到窗口下吹灭灯笼摸索了一番,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撬开活砖头,伸手触及到一个香囊似的东西,这么轻薄的物件,里面应当是银票吧。
梨花还没翻出来看看便听见窗内有人在喊“是谁在外面?”吓得她丢下砖头就使劲往前跑。
“菡萏姐,我回来了,我们一起走吧!你醒醒。菡萏姐?”梨花使劲地摇着身体有些冰冷的菡萏,但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梨花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灯笼照过去却吓得她尖叫一声无意识地扔下灯笼。
梨花看见菡萏的嘴里含着一团布,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已无任何呼吸。这时的菡萏恐怕已经魂归九天,只有那左手腕处形成的血痂和她脚下沾着血与污泥的银簪子告诉梨花,她来晚了。
梨花没有办法,只好火急火燎地冲出去挨个地敲门,让人帮忙把菡萏的遗体抬出去,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按照惯例丢弃在乱坟岗。
梨花已经敲了好几间房门,里面的人一听说是菡萏死了,皆拒绝去处理她的后事,即使梨花说给他们银钱也不肯。
没办法,梨花只好去找鸨母。
“谁啊?神经半夜的,死人啦!”房间内传来特别不耐烦的骂骂咧咧的声音。
“鸨母,菡萏姐姐死了,她死了,怎么办?”
“死了?这病来得这样快?赔钱货,我可亏血本啦!带老娘去看看。”鸨母拉上门就下楼去喊了几个守院门的男人一起去柴房。
“哟!真死了!那嘴里含的什么东西,红红白白的?去,给我取下来看看。”鸨母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但都没人敢上前去。
“一个个怂货,哼!”鸨母走过去一把扯出那团布,展开是块写满血字的布。
“你来念念,写的什么?”鸨母把布抛给梨花。
“菡萏本是花君子,奈何污泥濯满身。
飘飘零零十七载,女儿误入青楼门。
纵使学满歌舞艺,未能识得爱才人。
此去不知身前事,正好洗去旧风尘。”
鸨母最终对于这个尽心尽力培养的苗子心软了一回,让人把菡萏葬在石云山下,并把梨花赶出了百花园,说她沾惹了菡萏的血,害怕会传给园里别的女子。
梨花被赶出百花楼,她带上父亲的书、简单的几件衣衫、菡萏存下的银钱走走停停,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两个哥哥在哪里,这些年从没人来找过她。五年前她还没有能力走远处去找亲人,但现在她不仅要找他们还要找到菡萏的妹妹。哥哥两人被发配北疆,菡萏的妹妹丫秋也是在北边走失的,那便去北边吧!
她走在树林边的小路上,一纵队身着红衣,骑马带刀的武士齐齐奔向城内,路上尘土飞扬,让人眼迷鼻痒,梨花不自觉地便捂住口鼻,低头前行。
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最后梨花只想去河边看看,只是这次,她的身边没有了那个总是一副痞子样的男子,他去追逐他喜欢的女子,祝他能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