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人间自有长 ...
-
她叫梨花，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这里所有的女子都有一个花名，她们是妓子。
来接她的人是万花楼的鸨母，鸨母把她从北方带到南方。
在行程中，鸨母告诉她：“你母亲托我把你隐匿于红尘中保全你性命，并未特别交代是否需要善待，所以你和同行的女子并无差别，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
同行的是一批从不同地方被挑拣、买卖来的清清丽丽的幼女。她在鸨母带领下规规矩矩地踏入万花楼，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默不语。
鸨母替她取名为梨花。
梨花么！她曾有个名字为婠婠，取义为容德兼备，但值此一生只怕当不得这矜贵的名了。
梨花数了下，同行的女子共有十三人，有八人被教习琴棋书画的姑姑挑去。她没有出色的外貌，即使被拾掇出来也不扎眼，是不能与同行的女子一起学习琴棋书画的。因她年纪尚幼，不能在大堂出现，便给她指派了个伺候小姐的活。
梨花随着鸨母走上大堂的楼梯，现在是白日，大堂内静悄悄的，光线有些微暗，灯笼红绸都有些无精打采似的吊在楼梯口。楼栏上站了三两个女人对新来的人指指点点的，梨花低头从她们身边经过，又走到了两侧都是厢房的通道上，转了几道弯又下一楼，一楼走廊旁是一条河，河内众多画舫，河岸上是冒了嫩尖的柳树，三三两两的枝桠还伸进了这条走廊上，有些招惹人！
沿河道走廊走到尽头，便看见一道高高的瓦灰色墙中间有道门，鸨母用钥匙打开门先一步走进去后对梨花道：“把门关上！”
梨花紧随而进，听话地关门转身过来见这里是一个大园子，中间有条宽广的湖，湖上有三层高的楼阁，楼阁里传来声声铮铮叮叮如泉水的琴声。
鸨母把梨花带入阁楼第三层，走近一间布置得精致风雅的房间，屋内浅绿色纱质门帘被河风翻动，一女子若隐若现地低头弹琴，广袖衣袂飘飘。鸨母轻咳了一声，琴声缓缓消失，片刻后，门帘被轻轻撩起，女子款步姗姗地从屋内走向鸨母盈盈一拜，低低地叫了声：“妈妈！有礼了。”
女子生的一副好容貌，面如珠玉之润色，目若秋水之澄澈，衣饰素雅，体舒神安，当真是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鸨母赞赏地看着女子，颇为欣慰地说：“嗯！秋娘把你教地不错！不错！没有辜负妈妈对你的期望！”
女子接着柔声答：“多谢妈妈苦心栽培！”
这时，鸨母拉过梨花到女子面前对她说：“菡萏，你既学有所成了，妈妈便给你配个使唤丫头。以后你有什么想用的吃的就让她到外面给你买。这丫头看着也挺老实，有什么错处，你尽管给妈妈说！妈妈为你做主！”
“多谢妈妈！”名为菡萏的女子言简意赅地答谢道！
“嗯，那你注意着身子，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定会在这旭阳城内崭露头角，妈妈说过不会亏待你的。”鸨母握着菡萏的手轻拍着媚笑着嘱咐道。
“是！”菡萏屈膝行礼地答道。
“嗯，梨花仔细着照顾小姐，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教习姑姑，别贪玩！”鸨母看梨花年幼，便厉声吩咐道，以求她能规矩些。若不是梨花的母亲于她曾有恩，她也不会冒着杀头之罪掩留一个罪犯之身的女子在她这里。
“是，妈妈！”梨花照小姐的动作，有模有样地屈膝一拜。
“你倒是学得快，学得再快也要记得你只是个被父母卖进万花楼的屁事不懂的赔钱货！”鸨母意有所指地说完就扭头走了。
梨花头低低的，站在桌边默默无语。因她母亲也是南方人，所以这里的话也会说一些，只是不太地道。听了总让人笑话！
菡萏走上前来拉住梨花的手问：“妹妹今年几岁了？”
“八岁。”梨花吸吸鼻子答道。
“鸨母把你吓到了吧！你别怕！姐姐不凶你。”菡萏温柔地哄着梨花。
“我不怕，可是我饿了！”梨花毕竟年幼，她甚为委屈的样子让菡萏心疼。
“来，我这里有点心，你先垫垫底，我叫人做些饭端过来。”菡萏拉着梨花坐下，把一盘酥饼推到她面前。
“谢谢你，姐姐！”梨花嘴里包着饼子道谢，吹出了好些饼屑儿，菡萏用手帕替她擦干净。
菡萏让人把另一间屋子整理干净了给梨花住，饭后拉着梨花的手，带她去看房间，并问道：“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梨花摇摇头。
菡萏笑笑接着说：“就算你怕也不能和姐姐住在一起，鸨母会骂。来这地儿的人到底也是个苦命人，你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不会让你干重活的，明白吗？”
梨花点点头。
菡萏摸摸梨花的头，把她安顿好后说了一会儿话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陪伴了八年的母亲随着父亲走了，哥哥们也不知去向，梨花对母亲把她抛弃在这世间，多多少少是有些伤心的。她抱着父亲送给她的书，躲进被窝里把近几月的不幸遭遇、旅途劳顿哭了个彻彻底底。
第二日早早醒来，去菡萏那里侯着，这是鸨母在旅途中教的。
菡萏还没起，梨花把手拢进袖子里，在屋外蜷缩着蹲下。过了约半个时辰，有人端着热水过来，有人端了饭菜过来，梨花跟着那一拨人走近菡萏的屋子里。那一拨人进去放下手中的东西后叫了声：“姑娘，该早起了！”便都离开。
梨花走到菡萏床边问：“姐姐，我今日做什么。”
菡萏10岁便被逃荒的家人转手卖进万花楼的，见梨花此时纯真的模样，难免思及自己的处境，不愿让早早地就见识这般靡靡风月，只好不断地支开她。
“唔，要是鸨母见你无事定会骂人，而我这也没什么可让你做的。要不吃了早点你去外边儿帮我买些胭脂。你也可在外面多逛逛再回来，但是不要迷路，也要仔细着坏人！诺，这是后门的钥匙！这是买胭脂和吃食的钱。”菡萏一一交代着。
“好！”梨花应下。
梨花吃过早点后，从后门出去。后门外面不远处就是大泱街，街道两旁是各路叫卖吃食的，现在梨花还没有饿，只想早些去挑选胭脂。对于胭脂她是略知一二的，以前和她娘一起去买过。只是菡萏说好些的胭脂在繁华的丰谷街才多，让她去那里多挑几色！
梨花根据菡萏所描述的来到丰谷街，街上的人还不多，卖胭脂的铺子有些还没开门，梨花准备找个地头歇歇脚，稍后再来买胭脂。
当她正低着头盘算着钱怎么用时，有个人奔跑间把她撞翻在地上，边跑便回头骂道：“你挡着老子作甚？”
这时，从前面来了几人挡住了那人的去路，随即后面也来了几人将那人围上，接着对他好是一番拳打脚踢，边打边污言秽语道：“打死你个摸鸡偷狗的瘪三，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偷！让你偷！我让你偷，居然敢偷上我们员外家来。打不死你个狗娘养的无赖贼。”
梨花从他们拳打脚踢的间隙中看见那人骨瘦如材，衣不蔽体。他抱着头蜷缩着，由着那些人发泄，丝毫不能反抗。等那些人骂骂咧咧的离开后，那人也没能站起来，依然捂着脑袋，纹丝不动。
梨花从小都是受人呵护的，没见过这架势！她特别可怜那人，觉得原来还有人比她更可怜，她想他一定痛极了。
梨花慢慢靠近那人，大胆地把手伸去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她长舒一口气！接着，梨花轻轻摇了摇那人的手臂，担忧地问道：“你……你没事吧？”
那人缓了好久终于放下手臂，冷着一张蜡黄蜡黄的脸瞪着梨花道：“都是你挡着老子的路，害老子挨一顿打！滚远点！”
“可是你受伤了，不看大夫会死掉的！”梨花伤心地说。
“关你屁事！”说完，想撑着爬起来，却听他“哎哟”一声又趴下去了。
“我陪你去看大夫好不好？”梨花征询着问。
“老子没银子找那玩意儿治病！”那人痛的龇牙咧嘴，没好气道！
梨花犹豫着紧了紧手道：“我 我有！”
“你？”那人觉得今日他大概是遇上一傻子了，不过傻子自愿掏银子他也是十分乐意的。
他邪邪一笑应道：“好啊！”
梨花搀扶着那人到临近的一家医馆，大夫却不给他治，说是害怕他在那里瞄上了什么物件儿趁机偷走，接连几家医馆都是因为这个理由拒诊。
那人走累了，全身几乎都压在梨花的身上，粗重地喘着气，自嘲地笑道：“看见了吧！给银子也没人给我治。呵，给银子也不治！老子不治了，不治了！”说完把梨花使劲地推开，自己也倒在地上。
梨花见大夫都害怕那人偷取医馆的物件，无人肯治，她只好自己去买药并向大夫讨教用药事宜。
医馆的人知道梨花是为那人买药，都纷纷劝诫：“小姑娘，你知道那人是谁么？”
“谁？”梨花望着大夫问道。
用脚碾磨草药的大夫插话道：“还能是谁，丰谷街有名的无赖——王三，他从小不学好，和他老子一样是个痞棍，现在只要是为了活命什么事干不出来啊。你一个小姑娘还是不要接近他的好！”
梨花没能买胭脂，她准备回去向菡萏姐姐坦白认错。
她把王三扶起来靠在石柱上蹲下来面对他问道：“我把你送回家。这是外敷的，这需要掺三碗水煎两遍后放黄姜为引子才能喝。记住了吗？”
“什么玩意儿，不会弄！”王三烦躁地挠挠脑袋。
“叫你爹娘煎药吧，他们应是知道的。”梨花理所当然的说。
“我娘早死了，我爹和死了没两样！你到底想要作甚？”王三吼道。
“那那……那要不你和我回去吧？但是不要被人发现。”梨花为难地问道。
“你家？哪里？”王三锁着眉头问。
“万花楼。”
“嗤！青楼么，原来你是个小妓子啊！”王三讥讽道。
梨花低下头沉默不语。
王三瘪瘪嘴趾高气扬地问道：“你要不要带我去啊？”他想，他能和这个人人都可以轻贱的小妓子说话，已经是她莫大的福分。
梨花呆呆地点了点头，把手伸过去搀扶着王三起来。
待梨花回到万花楼时，已经是未时，这时，园子里的姐姐们应当还在教习姑姑那里。
梨花用钥匙把门打开，半拖半拽地把他藏进自己的房间，先给他后背上了外伤药就把剩余的药丢给王三自己擦抹。梨花又急急忙忙去找煮饭的婆子借熬药的砂锅，婆子们得知她是伺候菡萏的也没为难她，只是嘱咐着别摔了。
梨花的屋内有取暖的火炉和木炭子，她按着大夫的吩咐煎药，一边问那歪在椅子上的人：“你叫王三么？”
“啊。干嘛？”王三把身子缩进木椅里，腿搭在桌子上，嘴里塞着昨晚菡萏给梨花拿过来的酥饼含含糊糊地回答。
“你几岁了？大夫说要按年龄入药。”梨花仔细地问这问那。
“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你看着放，吃不死便是！小爷也不知道自个儿几时蹦出来的，听人说我那没见过的娘死去十二年了！兴许我也就十二岁吧！”王三恹恹地说。
梨花一次性煎了好几副药，按时归还了砂锅后主动去菡萏那里坦白了没买胭脂的原因，但她没说带了个病患回来。
菡萏捏捏她愁兮兮的脸，叹息着对她说：“哎，你如此年幼，我亦自顾不暇，你出去我担心，在园内我也担心你会碰上些杂碎。胭脂没买就没买吧！我现在也不大用得上，只是你以后出去如非必要不可与人接触。知道吗？”
梨花点点头答应：“知道了，菡萏姐姐。”
菡萏深吸了口气问梨花：“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药味？”
梨花紧张地磕磕巴巴道：“兴许是……兴许是在医馆里沾上的吧。”
“嗯，一会儿吃晚饭了，别走远了。”菡萏擦着梨花额角的汗嘱咐着。
“姐姐，我……其实我习惯一个人吃饭，我……”梨花的谎言越说越多，不由得更紧张了。
“哦，这样啊，瞧你，紧张什么，姐姐又不会吃了你！你酉时过来端饭菜便是。”菡萏调皮的点了点梨花的鼻尖。
梨花按时去菡萏处端了三菜一汤和冒尖的两大碗米饭回屋，菡萏见此想到难怪昨日梨花喊饿，原来食量不小啊，恐怕是不好意思有人看见她的惊人食量，故而只愿一人独自用餐。也罢，就让她学会照顾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