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瑟鸣桐》老佛爷_tong

2、第一章 世间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2）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总会洞悉对方的一些口头禅或小动作，而梓桐发现，每次只要洛娅连名带姓的直呼她的中文名字时，就表示洛娅正在和她谈论一件非常严肃而认真的事情。例如——沈梓桐，Ocean乐团需要你，请你加入我们；又或者——沈梓桐，如果你还是不肯放过你自己，不愿意释怀那些禁锢你的过去，那么即便是你练琴练到手指头残废、看乐谱看到眼睛瞎了也证明不了什么，反正你是再也拉不出有灵魂的曲子了，一个没有心、没有灵魂的乐手，可以直接从我的乐团里除名；当然也包括现在，洛娅说——雷丞耀的《Romance》究竟是弹给谁的，别人不知道，沈梓桐，你不该不知道。
　　是啊，她知道，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算一算时间有多久了？差不多十二年了吧，梓桐一直不愿去面对这个时间，就像她始终不肯接受雷丞耀为她坚守了十二年的感情一样。
　　在那几年间发生的风风雨雨，像是经历一场不堪回首的旅行，那些沿途中或美好或悲绝的画面，都被一个叫作岁月的东西泼上了硫酸，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回忆在它强烈的腐蚀下，只化为一滩不堪入目的血水，而她，沈梓桐，这个身心俱疲的旅者，她已经来不及休息，甚至来不及去缅怀，就决定把那些丑陋的过往，全部用彩色的染料精心调配成另一幅美丽的画卷，正如她笔下意境深远的国画一样，这是她擅长的，可即便如此，她仍不敢去回想有关于那幅画卷中的任何章节，每每画面闪回，她都像是被人突然箍紧喉咙摁在墙角，她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用一把利剑刺穿自己的喉咙，每一次，她仿佛都能看到自己潺潺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所有记忆里美好的篇章。
　　而雷丞耀，这个作为她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曾亲眼目睹过她所有的劫数，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她支持和帮助，所以，她感激他，感激他将她带离那个血沫横飞的伤心地，感激他让她还可以站在世界的音乐中心完成自己的梦想，感激他为她做过的一切一切。可这些，仅仅只是感激而已。
　　他的情意深沉而纯粹，历经十二年也无怨无悔，只为了换来她今生的一个点头应允，可单凭一个身心残破的沈梓桐，要她恣情享用雷丞耀如此厚重而浓烈的情感，她到底何德何能啊？
　　梓桐定了定神，冲洛娅莞尔一笑，“Laura，我该上场了。”
　　不等洛娅作出任何反应，梓桐已经一手拿起她的小提琴，一手轻捻裙摆聘聘婷婷地走向了舞台中央，梓桐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散落下来直达腰际，显得格外温婉动人，她已经换上了一条海蓝色包身鱼尾连衣裙，让美好的身材曲线表露无遗，裙身上点缀着大面积的水钻，在舞台灯光的映耀下，她本就雪白的肌肤被衬得越加璀璨透明。这件礼服是洛娅和大提琴手楚芊芊帮她挑的，当时梓桐还因为礼服背部大尺度的裸露不肯试穿，后来实在是敌不过那两个女人的一番唇枪舌战，终于算是勉强接受了。洛娅望着身着华服脸上略施粉黛的沈梓桐，犹如从海洋深处走来的美丽的人鱼公主，不由得暗自轻叹，这个外表美丽内心坚韧的沈梓桐，当她在历经生命中不可预知的浩劫的时候，是否也意识到她存在的本身有可能也是别人的劫数呢？
　　梓桐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席礼貌的深鞠一躬，伴着台下传来的阵阵掌声，她轻盈的退到了雷丞耀的钢琴旁，四目交汇的那一刻，她看到雷丞耀的脸上泛起了温柔的笑意，活像个天真烂漫的大男孩，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没有丝毫犹豫便将自己的手覆上了他的掌心，两只有魔力的手在半空中紧紧相握，掌心与掌心的温度交织成一种暧昧的气流，在四周的空气中晕染开来，那一刻，他们脸上犹如旭日般暖暖的笑容，像是定格在放映机里恒久的画面，美好得令人叹为观止。
　　没有人察觉到，这个在所有观众眼里和谐的可以称得上是圆满的画面，对于现场的某个人而言，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了他的眼球。
　　位于音乐厅二楼的VIP包厢内，滕渊正靠在舒适的沙发上，耐心地欣赏着这场万众瞩目的音乐会，特助林锐向他递来了上好的西湖龙井，他接过茶杯正准备递到嘴边的时候，就看见了台上那两人深情牵手的一幕，他手中的动作明显一滞，好似也跟着他们一起被时间给定格住了，他留意到雷丞耀的手好似加大了力度，粘腻地攥住了梓桐想要抽离的手，梓桐的目光就像一个惯坏了孩子的母亲一样，宠溺而包容，他发现梓桐没有再挣扎，就那样任由雷丞耀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自己的手，一直到他们的手分开为止，滕渊才想起来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桌上的西湖龙井清香绕梁，却刺激着滕渊紧绷的神经，他微抿唇角，棱角分明的下颔勾勒出冷毅的线条，尽管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平静极了，可幽深的眼眸中却在透露着一种冷漠而疏离的气息，与他眼底怆然的悲恸相辅相成，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岂料一个不经意间地小举动就出卖了他的愤怒和悲伤。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脸上越是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内心隐忍的欲望就越强烈，犹如来自沙漠里的一匹骄傲的孤狼。
　　梓桐和雷丞耀调整好情绪，很快进入了表演状态，他们首先以一首曲调澎湃的《Croatian Rhapsody》掀起了乐曲的序章，雷丞耀敏捷的手指搭配着梓桐完美的小提琴伴奏，准确无误地击向观众柔软的心弦，而他们在整体演绎的过程中，不时用眼神交流，不时用笑容传递情感，以促成彼此的默契无间。而这些，全部都被滕渊看在眼里。
　　雷丞耀顺利完成了他抛砖引玉的使命后，退下舞台休息，接下来是梓桐的独奏表演时间，负责合奏的大提琴手楚芊芊以及中提琴手陆离也已经登上舞台准备就绪，一曲来自阿尔比诺尼的《G小调柔板》随着梓桐手里的小提琴缓缓流淌而出，楚芊芊的大提琴演奏出低沉而深情的旋律，为整首曲子赋予了哀伤连绵的基调，搭配上时而悠扬时而平仄的中提琴穿插其中，足以给现场观众带来一场震彻心灵的视听盛宴。
　　一曲奏毕，台下的观众似乎意犹未尽，甚至还徘徊在阿尔比诺尼铸建的悲伤情绪中时，三个漂亮的女乐手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特别演出做好了准备，楚芊芊率先将大提琴放好，然后将一把白色的电吉他背在了身上，与此同时，陆离也坐在了一架爵士鼓面前，像模像样的敲出了一连串强劲的节奏，算是有意提醒听众演出即将进入下一个精彩环节，唯独梓桐没有更换乐器，她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把价格不菲的Andrea Amatil小提琴。她们三人同时一个眼神示意后，楚芊芊的电吉他率先发出了一声热烈高亢的电子音，陆离手里的鼓槌像是得到了信号，跟着律动随即奏响，从梓桐指尖倾泻而出的一段激昂而灵动的小提琴曲巧妙地混入其中，一首富有古典音乐与现代流行元素巧妙结合的《Drama》，瞬间唤醒了台下观众的耳朵。
　　他们当中或许有人曾听过古典小提琴与电吉他、爵士鼓等混搭而成的乐曲，所以对这样的组合并不陌生，只是当他们坐在如此庄重而华丽的音乐厅里，耳朵突然被这些特别的音色洗劫时，完全没想到这样的音符也可以令人如此沉醉，那三个技艺精湛的女乐手，跟随着鼓声的韵律将乐曲完美的契合在一起，如同三朵恣意绽放的白蔷薇，没有争奇斗艳，只有花香四溢，那个画面，美好得让人不忍错过片刻的目光。
　　她们乘胜追击，适时地抓住乐曲尾声的余温，连贯的将一曲来自经典电影《教父》的主题曲《Speak Softly Love》精准的混入其中，两首截然不同的曲风，几乎连贯得一气呵成，这样前所未见的混搭再次博得了现场观众雷鸣般的喝彩，顷刻间，整个音乐厅犹如被一片沸腾的热浪包裹着，每一朵浪花都是由一个个简单的音符编织而成，最后汇集在一起，通过梓桐的小提琴释放出来，从她灵巧的指尖获得解脱，它们早已急不可耐地冲出了牢笼，挣脱枷锁。
　　听见了吗？它们在肆意呼唤，在狂奔咆哮。
　　洛娅说得没错，沈梓桐的手指会说话。
　　当台下的观众渐渐恢复平静，甚至有人已经拿出手帕轻拭眼角的时候，梓桐忽然之间觉得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她要感谢那些知音的听众，因为他们终于听懂了她心底无声的呐喊，她将因此而不再孤单。她感觉到自己眼中有泪光闪动，她知道，那不是难过也不是感动，那些斑驳的光点来自于她内心积攒已久的情绪，无从宣泄，不得解脱，她唯有透过此刻的琴声来舒缓自己心底的悲痛，表达着她强烈的愤慨或是微茫的希望。
　　动情的弦音让她涣散的目光终于找到了凝聚点，她望向黑暗中那个锋芒的星光，微笑着闭上了双眼，就这一次，哪怕就这么一次，请让她毫无顾忌的放纵一回。
　　直到曲终来临，梓桐才敢睁开双眼，她抬头望向前方一片喝彩声的观众席，身子却猛然一凛，脊背跟着传来了阵阵凉意，她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却发现自己浑身颤栗得厉害，有一个红色的火光就那么毫无设防地闯入了她的视线，那个看似微弱的光点就像是恐怖森林中的鬼火，几乎在一霎那间便将黑暗里的那张轮廓照亮，紧接着魔鬼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来不及躲闪，感觉自己已经被重重包围，几乎快要窒息而亡。
　　然而，就在这个生死一线的瞬间，像是有人不小心按下了她眼前的电源开关，她仿佛听见耳边“啪”的一声脆响，眼前原本明亮的世界，忽而变得一片漆黑，她站在黑暗里使劲地眨了眨眼，却再也看不见那个微弱的却杀伤力十足的火光，而她最引以为傲的手指和她的小提琴一起，在黑暗中渐渐失去温度。
　　“芊芊……”她终于意识到意外来临，并且庆幸自己此刻还算镇定，“我的眼睛……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