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瑟鸣桐》老佛爷_tong

1、第一章 世间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1）

　　每一场音乐演奏会，雷丞耀都会弹奏一曲根据西班牙传统民谣改编而成的经典名作——《Romance》，这几乎成为了他在个人独奏环节里必不可少的一首曲子，尽管这首曲子早已家喻户晓，可仍有不少观众愿意花钱买票入场，甚至是盛装出席，只为了能与他指尖下的唯美乐章来一场阔别已久的约会。
　　当然，每一次，雷丞耀都不负众望。
　　有些热衷八卦的媒体逮着机会就会问他演奏《Romance》的缘由，而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似半认真又半开玩笑的回答，“送给我心爱的姑娘。”
　　此刻，雷丞耀就坐在枫城大剧院的舞台中央，深情演奏这一曲经他之手重新改编的《Romance》，当那段耳熟能详的前奏刚一响起，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认为他一定又在思念他心爱的姑娘了。
　　雷丞耀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端坐在琴凳上，四周的灯光渐渐变弱，最后只剩下一盏耀目的追灯笼罩在他的周身，映衬着他唇角凄楚的笑意。他将双手自然地垂放在琴键上，十指轻握形成两个好看的弧度，指尖随着音律恣情地跳跃在黑白琴键之间，从他指间流淌而出的美妙旋律，好似形成了一条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红色缎带，从钢琴中腾空而起，飘荡到观众席间，悄悄地从每个人的手腕间绕过，像是要把所有人的心与灵魂都无声地缠绕在一起，久久不肯分离。
　　雷丞耀的音乐总能恰到其所的拨动听众心底那根最脆弱的神经，宛若一个操控人间悲欢善恶的主宰者。
　　一些乐评家赞扬他是难得一遇的音乐奇才，善于摧毁经典并重建，再贴上属于自己独有的标签，而他的乐迷们更戏称他拥有一双“魔法之手”，因为从他手中弹奏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好似在成就一个传奇。
　　是的，他是雷丞耀，Ocean乐团的中流砥柱。
　　他是如此才华横溢，如此享誉盛名。
　　可终究敌不过被她埋葬在心底的一个名字。
　　所以，他没有撒谎，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并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那一曲《Romance》正是他特意为了心爱的人改编而成，在每一场巡回演奏会中，他都要动情演奏一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洛娅站在舞台隐蔽的角落里，凝视着雷丞耀孤寂的背影，她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有一会儿了，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奇妙的距离，当大多数听众的目光还流连在他的指间或是他俊美的侧脸时，只有洛娅会站在他的身后，以一个最合适的角度专注于他的背影，洛娅懂得他心底的落寞和悲伤，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多年的友谊培养出来的默契，而是洛娅也同他一样，对那种力不从心却又难以自拔的情感，感同身受。
　　洛娅，Ocean乐团的总指挥，是乐团中二十六名专业乐手们最信赖的核心领袖，两年前，她带领这些精心筛选的亚洲乐手们一起成立了Ocean交响乐团，并以其独特的改编方式和混音元素的曲风而享誉欧洲，这是他们世界巡演的第七站——枫城。
　　洛娅收回飘远的目光，转身发现已经换好了第二套礼服准备返场的沈梓桐，这个无论样貌、气质都生得格外令人嫉妒的沈梓桐，是Ocean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也是洛娅最珍贵的爱将，想当初，洛娅为了得到沈梓桐的合约，不惜利用雷丞耀这张友情牌，两个人双管齐下、软硬皆施，最终赢得了她的点头同意，成为Ocean乐团最后一名加入的成员。
　　梓桐同样站在舞台的暗处，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并没有像洛娅一样追随着雷丞耀的身影，而是看似有些不安的来回扫视着观众席的方向，洛娅意外自己竟会用到“不安”这个字眼，因为这与一向处变不惊的沈梓桐完全不沾边，可洛娅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此刻，梓桐脸上的神色的确显得有些慌乱不安。
　　“Phoenix，在看什么？今天有你的家人来听演奏会吗？”洛娅走近了梓桐，热络的拉住了她的手，居然有些冰凉。
　　“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梓桐下意识的伸手将一缕碎发挽在了耳后，同时将眼中的异样完好的隐藏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说也是第一次回国演出，哪能连家里人都不报备一声的？好歹来捧个场嘛！你看看人家芊芊，恨不得让她们家人把第二排都坐满了。”见梓桐低头笑而不语，洛娅索性倾身凑到了她的面前，故意压低了嗓音，“我说，你该不会是因为第一次回家演出就紧张了吧？等下是你的solo表演时间，你可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别让人小瞧了。”
　　“好。”梓桐冲洛娅微笑着点了点头，洛娅确信看清楚了她嘴角噙着的微笑，可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即便如此，洛娅也不得不承认，哪怕她的笑容再牵强，却仍旧美好的摄人心魄。
　　洛娅对这样的梓桐忽然感到心疼，于是避开了她明亮的眸光，侧身又望向不远处的雷丞耀，开始自说自话，“常听人家说，听丞耀弹琴是一件很享乐的事，因为他有一双上帝铸就的魔法之手，可依我看呐，他的手指头未见得比你灵敏，我还记得去年在维也纳音乐厅，你最后加演的那一首安可曲，嗯……好像叫作‘贝多芬病毒’吧，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三乐章》，当时，你带给我的震撼远远超过丞耀给我的惊喜。Phoenix，你知道吗？你的手指比你会说话，你真是太不懂得放纵自己了。”
　　“Laura，你怎么还没喝酒就说起了醉话？”整个乐团的人都知道洛娅有上台演出前喝酒的习惯，她常说酒是最能让她投入状态的催化剂。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喝酒？不瞒你说，我刚刚才喝完第二杯香槟。”洛娅双手抱臂环于胸前，侧目冲梓桐妩媚的眨了眨眼，梓桐知道，洛娅一直都是个性感与感性兼具的漂亮姑娘。
　　“那你一定是喝醉了，小心等下在台上站不稳，到时候我可不会扶你。”梓桐从Mona手中接过了自己的小提琴，不忘回身打趣洛娅。
　　洛娅不服气地用肩头撞了梓桐一下，赶忙为自己申冤，“喂！在你眼里我的酒量就只有这样？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梓桐笑而不语，只顾着低头摆弄手上的琴弓，就连最后笑容渐渐隐退，只留下一弯艰难的弧线停在唇角也浑然不知，其实她心里明白，那首在维也纳演奏的安可曲不仅震撼了洛娅，也震撼了她自己，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像那样不顾一切的放纵一回，怀着满腔的热与深沉的爱去演奏那一曲悲恸激昂的旋律，用以祭奠或者遗忘那个曾经的自己，或许洛娅说得对，她实在是不懂得如何放纵自己，可那一次，是她三年来仅有的一次放纵，情感的放纵。
　　“Laura，有一点你可能说对了，我离开了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回来演出，我是有点紧张，还有一点……一点不安。”梓桐当然不安，可她的不安不仅是来源于内心的恐惧，更多的是当她以为已经做好了与过去狭路相逢的心理准备时，才发现自己其实连面对回忆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敢像现在这样懦弱的站在舞台的阴影里，朝着观众席一遍又一遍地搜寻那张记忆里的容颜，可一旦真的不小心遇见，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洛娅了然于心的冲她笑了笑，然后张开一只手臂结实地拦住了她的肩，“Hey，Phoenix，take easy！不要再去想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保持现在的状态最重要，你都不知道现在的你有多出色，刚才那几首曲子，你可真是把我的魂儿都给勾走了，简直棒极了！你呀，是我好不容易才捞到的宝贝，你说说，我怎么能答应把你让给Royal乐团？”
　　梓桐抬眼遇上洛娅明媚的双眸，这个女人，外表冷静而骄傲，骨子里却渗透着别人无法理解的勇敢和坚毅，也正是她，在梓桐最落魄以及最绝望的时刻，用音乐助她走出灰暗的阴霾，她不但是梓桐生命中的贵人，更是她最信赖的朋友。梓桐不自觉地牵动嘴角，露出会心一笑，目光灼灼地望着洛娅，“Laura，谢谢你！”
　　洛娅心照不宣的拍了拍梓桐的肩膀，她感觉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和心酸忽然萦绕在心头，惹得鼻子阵阵发酸，她了解，这个站在她面前不时露出纯美笑容的沈梓桐，经历三年时间的蜕变，终于从沉痛的打击中走了出来，变成了她期望的样子，可与此同时，在她的心上也盖起了一个坚固的堡垒，仿佛铜墙铁壁一般令人难以攻克，洛娅知道，在沈梓桐的内心深处始终还保留着一片净土，那里面藏着她最初的梦想，还有她最爱的人。
　　这让洛娅不禁联想到了另外一个人，此刻，他正坐在明亮的舞台中央，对着他心爱的钢琴纵情演绎，互诉衷肠，他的《Romance》已经渐入尾声，紧随其后的是改编自巴赫的一首经典名曲——《Toccata & Fugue》，用这首高难度的曲子来表现雷丞耀超群的键盘弹奏技巧和音律拿捏的准确度，简直再完美不过了，他的手指用力地敲击在琴键上，在一开场便烘托出激昂的氛围，紧接着一连串犹如骤雨猛击海面般强烈的音符轰然而至，形成了一条惊世骇俗的音乐瀑布，宛若从悬崖峭壁的尽头飞流直下，砸在礁石上，溅起了阵阵水花，他俨然从一个悲伤的柔情王子化身为一个被欲望侵蚀的火神，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活跃在指间的流畅的动作，都像是在宣泄着心底最原始的野心和贪念。
　　这样的雷丞耀，很难不吸引别人的目光。
　　“等下如果雷丞耀那小子不耍花样，他的个人独奏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准备一下，该轮到你上场了，真是难为你了，跟他搭档这么久，还能耐得住性子。”尽管洛娅嘴上满是讥诮，可目光始终未离开过雷丞耀的身影。
　　梓桐顺着洛娅的目光一同望向舞台中央的雷丞耀，她看见他英挺的身姿正被一圈光环包裹其中，光彩夺目，熠熠生辉，如同夜幕中最闪耀的星斗，“不急，等他把心里的曲子都弹完吧，就算是帮台下的观众多留他一会儿也好。”
　　“他心里的曲子……怕是只有《Romance》一首吧！”或许是被雷丞耀哀伤的背影感染了，洛娅的心里也突然开始变得不是滋味儿。
　　梓桐被戳中了痛处，目光躲闪的低下了头，她留意到自己的食指正在不自觉地勾拨着弓杆，她在小心斟酌，斟酌自己该如何接话才不至于惹毛洛娅，“那首曲子他改编的不错，不知有多少人是专程慕名而来的，而他每一次的演出，也都没有令观众失望过。”
　　洛娅还是没能忍住在心底的一声苦笑，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变得冰冷许多，“有没有让观众失望，他雷丞耀未必在乎，他真正在乎的是他演奏了这么多次的《Romance》，有没有一次是被你听进了心里去的。”洛娅毫不避讳地直视梓桐，唇角依然残留着刚才的笑意，可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将梓桐烫伤，“雷丞耀的《Romance》究竟是弹给谁的，别人不知道，沈梓桐，你不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