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瑟鸣桐》老佛爷_tong

16、第一章 世间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16）

　　丁浅微笑着越过梓桐，率先来到了沈镌山夫妇的墓碑前，她将怀里的海芋花放在了韩雨庭的照片前，与梓桐的花重叠在了一起，接着她又从手包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将杯中还冒着热气的绿茶绕着沈镌山的墓碑周围洒了一圈，完成了这一系列像是仪式的动作之后，她才直起身来，简单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正对着面前的双人碑毕恭毕敬的深深鞠上一躬。梓桐不由得暗自感叹，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能够清楚的记得父母生前的喜好。
　　“丁老师有心了，或许也只有您还记得白马毛尖是我爸爸生前最爱喝的茶。”或许是因为她们曾经太过熟悉，以至于可以轻易就省略掉许多彼此间不必要的开场白。
　　“我要去美国了。”丁浅微笑着平视前方，她不用看也知道梓桐此刻一定在看着她，并且也听清楚了她刚才讲的话，“你知道的，我那个在旧金山教音乐的老朋友几次三番的邀请我过去帮他带学生，我拒绝了好几回，可这个老东西就是不肯死心，前些日子还特意拍下了那些孩子们拉琴的视频给我看，我实在是拗不过他，也就看在那些孩子的面上，勉强答应了，所以，就想着在临走之前再来看一看这两位老朋友，算是跟他们道个别。”
　　“什么时候回来？”梓桐渐渐低下头，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不知道，先待一阵子再说吧，如果适应了那边的气候和环境，不回来了也说不定。”丁浅笑着收回了飘远的视线，转头看向梓桐，刚巧梓桐也在这个时候抬头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在半空中交汇到了一起，谁也没有躲闪。
　　梓桐坦然的目光像是给了丁浅莫大的鼓舞，她刚好可以趁机好好的看看面前这个美丽却纤瘦的姑娘，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的端详梓桐了，这个被她从小看到大甚至是当成亲生女儿来疼爱的沈梓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赖在她怀里安稳入睡的小姑娘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有点感伤。
　　“想不到，如今连您也要离开了。”梓桐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轻，让人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说给丁浅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不是有那么一句老话嘛，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该走的势必要离开，可该回来的，总归也是要回来的，我本不是枫城人，只是在年轻的时候为了一个人留在了枫城，没想到一待就是大半辈子，我花了三十年的时间来给自己寻一个答案，尽管最后的结果不如人意，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如今我也算是无牵无挂了，也是时候该为自己的余生好好打算了。”丁浅发现梓桐的眉心拧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可脸上仍旧藏着那种让人心疼的平静，“所以梓桐，你已经准备好要回来了吗？”
　　丁浅要离开墓园的时候，梓桐执意要送她到大门口，丁浅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率先迈开了步子，梓桐便跟了上去，安静的在她身侧与她并肩同行，不知何时太阳竟然出来了，将原本密布的乌云渐渐驱散，同时也赶走了梓桐心头那场不安的大雨，梓桐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灿烂的红日，突然感觉心情大好，嘴角也不自觉的牵起了一抹微笑。
　　梓桐不知道，丁浅其实也在暗自享受着这场被暖阳沐浴的久别重逢，她好似被这深秋的柔光送回到了曾经那段无声的岁月中，那里依然完好的保存着她新鲜的青春以及此生最珍贵的回忆，她转头望向身边静默不语的梓桐，留意到她脸上似乎含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顿时袭上心头，她万万没想到，就在自己即将离开枫城的时候，居然还能和梓桐见上一面，由她来送自己一程，哪怕是陪着她一起安安静静的走完剩下的这一小段路，也让她深感欣慰。
　　不知不觉间，她们顺着墓园清冷的过道一路走到了山下，而在此期间，她们始终静默无言，谁也没有开口讲一句话。梓桐抬头看见丁浅的司机已经站在车前等她了，这才意识到该是道别的时候了。
　　“老师，您多保重！”梓桐柔声说道。
　　丁浅转过身面向梓桐，最后的最后，她还是贪婪的想再多看她一眼，她不确定这次分别以后，今生还能不能再相见，她很想伸出手像以前那样热络的抱抱她，可又担心她会抗拒，手伸到了半空也只好略显尴尬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是，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梓桐没说话，只是应声点了点头。
　　丁浅收回手，转身朝着车门的方向走去，即便她掩饰的再好，梓桐还是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泪光。
　　梓桐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一直目送着丁浅的背影，她的步履平缓，身姿优柔，一如梓桐记忆中的样子，可她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丁老师，如今真是老了。
　　丁浅刚要抬脚上车，好似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回身望向不远处的梓桐，脸上露出暖暖的笑容，“差点忘记祝贺你了，你们的演出很成功，作为你的小提琴老师，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加油！”
　　她不等梓桐回答就迅速钻进了车里，或者说她是不想在最后一刻还让梓桐看见自己脆弱的泪光，在梓桐面前，哪怕是永别，她也想堂堂正正的离开，丁浅的心思，梓桐当然明白，她望着那辆车在原地调转了方向，然后匆忙的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如同刚刚丁浅落荒而逃时的样子，梓桐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就是她们师徒之间的告别，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连声再见都没有，这场告别可真不像样子。
　　起风了，梓桐感觉脸颊和脖颈的皮肤被秋风吹得生疼，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她的肩膀上好似还残留着丁浅掌心的温度，透过她身上的风衣熨贴着她的骨头，有一种暖意自心底油然而生，以至于就连丁浅刚才那个别扭的动作，也让她觉得格外的温暖。
　　她其实很想告诉丁浅，如果有机会的话，她真希望还能和老师再合奏一曲，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怀念老师的琴声以及她拉琴时的样子，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