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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围猎 “三殿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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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钺披着一件厚袍子,坐在桌前,气色不十分好,他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眼也未抬,“不怕叫人看见了?”
温子戚笑呵呵地,将一碟子蜜饯也摆上去,“叫人看见又怎么了?微臣给殿下送药,叫人看见了才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成钺忍不住看了他两眼,皱眉问道,“你心情不错?”
他却自顾张罗着,答非所问,“臣方才在外边碰见了三皇子,他那把新弓倒是不错,不愧是陛下亲赐的。”
成钺顿了顿,将书卷掩在桌上,端过那碗药汁,漆黑粘稠的汁水气味难闻,他一饮而尽,舌尖都堪堪苦麻,温子戚拈着颗蜜枣递到他唇边,他张嘴任那小果子送了进去,甜腻的滋味在舌上蔓延开来。
三皇子成煜,皇贵妃陆氏所出,只比太子小上半岁,族中高官频出,陆氏又极得圣宠,这位殿下文韬武略,可说是天之骄子,不少人看好的称帝人选。大虞以骑射为尊,这几年围猎,属三殿下风头最盛,颇得陛下心喜,春猎伊始,便赐下宝弓一把,宠爱可见一斑,气焰直要将其余几位殿下都比下去,朝中趋炎附势的大有人在。
成钺将空碗搁回桌上,不咸不淡一句话,语调平平,却不是提问,“你又在做什么打算。”
温子戚盘腿落座于对面,敛袖伸手,自己在白瓷碟里挑着梅子吃,修长指尖不多时便沾了些糖渍,他将手指含入唇中轻轻一吮,甜得微微眯起眼,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实在算不得有仪态。
成钺见他恍若未闻,也不再说些什么,撑着桌沿站起身来,右手紧住滑落的宽袍衣襟,面色苍白地轻咳了几声,哑着嗓子低低道。“这药味道,和原先有几分不同。”
温子戚抬眼看他,乌黑的眸子里神色淡如静水,成钺当他有什么话要说,便停住了等着,两人就这般对视良久,温子戚却忽的笑起来,“没想到没想到,太子殿下还不算傻。”
太子殿下对他这大不敬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好看的长眉略微蹙起,“故弄玄虚。”
“不敢不敢,”温子戚笑道,“原先那位徐太医并未随行,这药是另一位所开,方子不同,味道自然不同,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等成钺有所表示,他又渐渐敛了笑意,垂眸去收拾桌上的瓷碟空碗,语气轻而淡,品不出什么真假来,“殿下只需记住,只要臣在,定不会让您有任何闪失。”
成钺神色冰冷,没有答腔,温子戚不抬头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位殿下在自己眼皮子下长大,旁人或许觉得他沉默寡言,心思难辨,可若到了自己面前,再如何都是一眼看到底的事。
“可若是殿下自己想不开,微臣也束手无策,初春里池水还冷得紧,臣又不通水性,唉。”温子戚挑起眉梢摇摇头,惋惜得十分不诚恳,“臣都是为了殿下着想,旁人自然顾不得许多,可怜一抹香魂,命里就是同您有缘无份啊。”
成钺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乱跳,几乎是克制着滔天怒意,逼出两个字来,“……出去。”
温子戚倒不怕火上浇油,他回头朝外看了一眼,帐帘束在一侧,外面碧草青天,白云骏马,好看得很。“出去好啊,今儿个日头不错,是应该多出去走走。”
“我叫你出去。”
“好好,这就出去,”他端着碗碟站起来,对太子像模像样地躬了躬身,手中瓷器碰得叮当轻响,“等晚些时候围猎开始了,殿下若还能保持这个劲头,今年也可说是虽败犹荣。”
话音刚落,未等成钺再发作,他便乐呵呵地退了出去,只留太子一人站在皇帐中,被气得面色铁青。
每年春猎开始之前,总有许多繁琐的过场需走,光是祭天祭祖,便要花上半日时间,文武百官皆朝服加身,衣冠端正,列位王座之下,躬身垂首,尽显天威。最前几位深紫色衣袍的官员中,独一个极其年轻,看着未过而立之年,在几位老者中尤为显眼。
如今的大虞,上至皇族,下至百姓,无人不知温子戚温大人的名号,他身为镇国将军温谨元一脉单传的遗孤,自小便被老太后召入宫中,亲自照看,有了这么一层福缘,再兼才智过人,及冠之年便被授官于翰林,开始了这称得上一帆风顺,平步青云的仕途,廿六便坐上了左相的位置。
温大人为人随和,品性光风霁月,从不参与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争,起初还有几派试图拉拢他,屡试无果后,便也都断绝了这样的念头。
——这是平民百姓,官场之外,抑或是新晋的毛头小子对他的看法。
只有朝廷里那些真正老奸巨猾的狐狸们才知道,温大人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温良恭俭,他不参与夺嫡,绝不是旁人所说的淡泊名利,而是有自己的一套算盘。虽然无人知晓那算盘究竟是什么,但绝对已在私下里拨得风生水起。
三跪九叩,上贡进香,数不清的繁文缛节行下来,温子戚趁伏身跪拜的功夫,偷偷打了个呵欠。祭天总算是结束了,这场为期三日的围猎也正式开始,老祖宗传下来的规则再简单不过,每日日落之时,谁带回的猎物最庞大凶猛,便算是胜者。
这场比试多是武将踊跃,以博帝王青眼,文官本不擅此道,头一日参与进来,不过是凑个热闹捧个场,骑着品性温驯的老马在林子里转上几圈,逮只兔子已属不易,更不提什么猛兽了。后两日则干脆去也不去,文人们另有些安排,曲水流觞,吟诗作对,都是风雅之事,在这围猎场中自成一道风景。
温大人自然也归于文人这一派,若说他有何不足之处,便是未曾继承半分温家世代流传的骁勇善战,骑马射箭概一窍不通。志不在此,便不由得心不在焉起来,他牵着匹通体枣红,毛皮油亮的马立于林前,等待皇帝发号施令。
皇帝人到中年,近几年来身体又不大好,围猎已不再参加,他高高坐在王座之上,龙袍威严,帝冕前的珠幕暗暗流光,面容已呈衰老之相,却还是能从眉眼间看出几分年轻时的俊美模样,尤其那双眼眸的神韵,和太子简直是如出一辙。真龙天子的身侧分别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和一位三四十来岁的雍容女子,年老的是将他抚养成人的老太后,年轻的那个则是后封的许皇后,四殿下之母。
温子戚移开目光,太子正牵着一匹黑马站在不远,他一身劲装,背上长弓已有些年岁,腰畔匕首佩剑一应具全,马背右侧负着装满羽箭的箭囊,这身行头怎么看都该是意气风发的,他却是苍白虚弱,脚下步子也踩不稳。
再旁边则依次是几位皇子,同太子相比,一个个皆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尤其是三殿下,宝弓良驹,气色极好,他勒着缰绳,就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率先冲入重林之中。
这场竞争还未开始,胜者尚不可知,负者却已早早有了定数。
温子戚在几位殿下间看来看去,神色自若,毫不担心似的,直至远远几声鼓音,皇帝下令春猎开始,才不慌不忙上了马背,伴着振奋士气的鼓点,攥紧缰绳往林中奔去。
好几位马术过人的皇子武将已失了踪影,温子戚同几个文官落在后面,这片树林实在是漫无边际,过了不久,也各自失散。温子戚完全没把心思放在捕猎上,只是骑着马四处胡乱晃悠,天色尚早,日光透过头顶横枝洒落满地,林中寂静无声,只听得到马蹄哒哒踏过泥土,偶有几声鸟鸣。初春时节,土地潮湿松软,草木气息清新怡人,他深吸了几口气,神态轻松愉悦。
温子戚还穿着那身朝服,甚至又加了件轻裘,以防林中寒意侵身,换不换衣服对他而言本无甚区别,广袖缓带,长长的袍角几乎拖落到地上,弓箭就背在背后,可他看到小鹿自身前跑过,也没有要将它们拿出来的意思。
他松松握着缰绳,任马儿自己四处奔走,入林渐深,枝桠交错,几要遮蔽天光,直到远处一人一马现身,方才一勒马颈,停下步伐。马上那人听到声响,极敏锐地旋过身来,弓弦拉得满满,箭尖正对准这边,温子戚忙笑道,“三殿下手下留情,臣可不是猎物。”
那劲装男子也笑起来,放下手中长弓,策马朝温子戚奔近,眉目同太子有几分相似,神态却明朗,大不相同。“温大人!你怎么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了,这边野兽较浅处多,太过危险,还是快回去吧。”
温子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实不相瞒,臣马术着实差劲,不知该如何驾驭这匹顽劣牲畜,只好任它自己乱跑,不知不觉便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