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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雨初歇 “可殿下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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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雨终于歇了,庭院里树树梨花初绽,枝头几点雪白,如蒙轻烟,湿漉漉的青石地泛着天光,玉冠华服的男子笼着袖子大步前走,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个小厮,洒扫的宫人见了他,忙伏到道旁低低埋下脑袋,俱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他这样在东宫里一路畅行,直走到寝殿门前才受了阻拦,十六七岁的宫装少女托一方盛着空碗的案盘,正巧从里面退出来,转头见到来人,俊眉一拧,撇开眼干巴巴地凶他,“大人来的不是时候,殿下刚睡下。”
温子戚伸手端过沾染了乌黑药渍的碗,细瓷触在手里犹有余温,他将碗沿送到鼻尖轻嗅一下,又皱了眉头搁回去,“成天给殿下熬些什么,没病也得喝出病了。”
话音未落他便伸出手去推门,少女还待再拦,两扇朱门吱呀一声,又一位年长稍许的宫女露了面,她垂着眉眼,侧身往一旁让了让,“殿下请大人进。”
温大人将手笼回袖中,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小宫女一眼,她气鼓鼓地瞪着手中案盘,到底还是敢怒不敢言,屈膝草草行过一礼,转身便走了。年长的依旧低着头立在旁侧,未发一言。
他看看那步子踏得噔噔响的背影,再看看这只顾低头的木头,十分感慨似的,摇头叹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朱门在身后掩上,无人跟来。殿内门窗紧闭,白日里便点起了灯烛,寥寥几点烛火昏暗不定,垂下的帷幕由浅至深,层层掩映,深处几不见光,只瞧见一樽焚香的铜鼎。
温子戚目不斜视,径直朝里走去,行至最末一道纱幔前才停下步子,他站正身,理衣袍,恭谨万分地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殿下。”
殿内一片寂静,上好的香料,焚烧起来是毫无声响的,他躬着身子,双手交叠,连声调也未变半分,再道了一遍。
“微臣,参见殿下。”
里头有了些响动,极轻微的,像是绸布相磨,紧接着是一声低咳,年轻的男声冷冷淡淡。“不敢当。”
温子戚挑眉一笑,抬手揭开身前帘幕,却未往床上多看一眼,只掀袍坐到桌前,提壶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殿下同微臣置气事小,气坏了身子便不值当了。春猎在即,您还想同去年一般,铩羽而归?”
那边没有吭声,温子戚擦亮了蜡烛,举着烛台走近床沿,便见成钺靠坐在床头,赭黄锦缎的薄被盖到腰间,他闭着双眼,面色苍白,这场急病叫人瘦了不少。温子戚将蜡烛举近去,烛火明晃晃地摇曳着,几乎舔到太子的脸上,太子睁开眼,目光极冷地看向他,那瞳孔是尤为纯粹的漆黑,暖黄的火光也照不暖它。
温子戚将烛台搁至一旁,无人问他,他倒自己答了起来,“臣照照看,殿下还是不是那个殿下。”
成钺冷笑,“不知所谓。”
温子戚也笑起来,官场上无人不曾见过的那种笑,开怀,温良,十足的和善。他笑了几声便停下来,背身坐在床边,看不见神情如何,只听到话音犹是温温和和的。“太子殿下,弱冠已过,还是没有长进。”
成钺皱眉未答,他便带着笑,轻而慢地,继续说下去,“恕臣直言,如今这情形,除臣以外,无一人会帮您,亦无一人可信。四年以前,臣便对您说过,欲成王业,不可有妇人之仁。”
“可殿下您,当真令臣,大失所望。”
他话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那轻柔的语调便渐渐阴冷起来,显露出毒蛇一般的本相。
“太子若还想坐稳这东宫之主的位置,便最好乖乖地,听我的话。”
一缕碧色轻烟袅袅升腾,暖沉的香气令人昏昏欲睡,那铜鼎铸成仙鹤的模样,是上了年头的物件。成钺没有说话,温子戚也未回头看他,只定定望着那飘散的香烟,半晌功夫又笑起来,已是一如往常。“殿下身边没有一两个知情识趣的妃嫔,的确不大合适。可逝者已矣,殿下若想要,臣再为您寻,定不比萧良娣逊色。只是殿下圣体金身,这投湖救人的事,可不能再有了。”
成钺低低咳着,仍旧没有回话,他靠在缎面绣竹的软枕上,看着前方烛火在床帏投下的影子,零零散散,影影绰绰,突然就意味不明地哑笑一声,“温大人费心了。”
温子戚也一连声应着不敢当,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回身对太子又是一礼,“臣便不打扰殿下静养了,改日再来拜访。”
他立在床边躬着身子,为表恭谨,头埋得很低,淡青色的广袖垂到床铺上,正拂在太子的手边,绸料是凉丝丝的,针线绣成的祥纹则平滑微硬。太子抬手握住近在咫尺的温子戚的手腕,触手冰凉,和设想的一模一样,他怀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劲,收紧五指,将那腕子死死箍住。温子戚被攥得疼了,面色却未变分毫,他垂眼看向成钺,对方也正看着他,他的身子挡住了烛光,成钺的面庞覆在阴影里,神色冷硬,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将他盯住,像什么冰冷刺骨的刀锋。
温子戚却还笑着,他顺应腕上力道倾身贴近了些,望进那双眸子里,总含着笑的桃花眼微弯,靠的这般近才能看出来,里头的笑意一点都不暖,倒更像是初春里刚化冰的流水,看似潺潺含情,你若去碰,却能冻坏了指头。
“这几日不要喝药了,我要这病,一直拖到春猎之日。”他笑着说。
太子良娣坠湖而亡一事并未在宫里掀起多少风浪,萧氏出身平平,父亲不过一介小吏,按常理说,是无论如何也坐不到良娣之位的。
但这位太子名存实亡,不过是占了嫡长子的便宜,甫一落地便赐了皇太子的名头。可沈皇后早年仙逝,皇帝有意打压沈氏一族,如今沈氏在朝中无足轻重,自顾犹是不暇,又何谈扶持太子登基。圣心所向,众人皆心知肚明,往后不论哪位皇子登位,这太子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如此,还有哪家名门望族愿结这样的皇亲?
早些年起便有人论断,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已坐不了多久,可就是这般,还是叫他摇摇晃晃撑到了如今。亦有人唏嘘,生在帝王家,身负至尊之位,却连寻常富贵人家的少爷也比不上,这骨子里流的皇族血脉,反而成了灾祸之源。
每年开春,皇帝总会照旧俗择选良日,率百官入围场春猎,自几位皇子成年以来,便渐渐成为了皇储间的某种竞争。皇位既然绝不会是太子的,就谁都有爬上去的可能。
自太子参与围猎以来,每年表现都平平无奇,不过众人对他本无期望,倒也不存在失望,对一个众皇储的眼中刺肉中钉而言,不出风头反而是最明智的选择。今年太子为救良娣投湖,阴寒入骨,更兼悲恸,急病来势凶猛,直至春猎犹不见好转,可叹还是一个痴情种。
两个随行的小宫女感叹够了,正巧远远走来位官服着身的大人,便连忙转头继续煎药。
不想那大人非但未从帐前经过,反倒径直走了进来,在煨着药坛的小炉前站定。两个宫女自进宫以来,一直在下头打些杂,从未见过几位贵人,忙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余光瞥见大人深紫色的衣摆,知道那是极为尊贵的象征,便颤颤巍巍问了句安。
那位大人却不摆什么架子,笑了声要她们起来,两个宫女站起身,仍埋着头,宫里老人常教导,少看,少听,少说,这才能在深宫里头平安过活。大人走了两步,抬手揭开药坛的盖子,朝里看了两眼,又盖回去,问她们,“太子的药?”
两人点头称是,他又问,“还要煎多久?”
“回大人的话,已经快熬好了。”
大人嗯了一声,“我送去吧,这儿没你们的事了。”
两个宫女便矮身一礼,低着头小步向外退去,经过大人身侧时,胆子稍大的那个抬头悄悄看了一眼,他黑发高束冠中,长眉入鬓,鼻梁高挺,桃花眼温柔含笑,眼尾是狭而微挑的,深紫色的朝服衬得肤如白玉。她瞧红了脸,忙将头低回去,和同伴一起退出了小小的帐子。
温子戚将坛中漆黑药汁盛入碗里,又从袖中取中一个小纸包,轻轻展开来,将里头包的东西尽数倒入药坛,拿勺子搅了几个来回,再将空纸收回袖中,端着药碗走了出去,在门外不远碰到那两个宫女,还不忘点头笑一下。
围猎场草色青绿,长得又野又快,不像宫墙里什么都那样拘谨,放眼望去,远处树林茂密,穹顶湛蓝,倒真是个围猎的好时节。
新熬好的药有点烫手,温子戚走进一方帐子,将碗放到桌上,捏了捏冰凉的耳垂,对里面那人道。
“殿下,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