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忆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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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上）
伍六一坐在硬座上，上身正直而笔挺。即使不在军队里了，但是习惯还是很难改变。
他慢悠悠地一口一口抽着烟，一点也没有平时的雷厉风行。
如果不动的话，就好像一座雕像。一直，一直都在那。
他突然笑起来。
因为他想起了他当新兵的那会儿。
当时，他就像自己跟许三多说的一样，是一团泥巴，而且是烂泥巴。
可是很明显，他的班长不这么认为。
在史今的眼里，没有好兵差兵。只有他的兵。
史今很照顾他，就像后来他很照顾许三多一样。
那时候，伍六一很喜欢叫着班长，有事没事就叫班长，一点也不管口音不口音的。
这时候史今就回过头来，朝他笑笑，帮他纠正动作。
他也向史今笑着，一副憨厚的模样，有点像后来的许三多。
那时候虽然很累，可是他不怕。
因为他想当好兵，当班长的好兵。
后来有一次，他打架了。
他的牙被打松了，嘴巴里有点血腥味。
不过那人更惨，他在医院里躺了一天。
不可避免的，他做了300个俯卧撑，跑了20圈等等……
但是，他不后悔。一点也不。
史今从来不见怒气的脸上，写满了严厉，狠狠地训他。
但是史今的眼神里，却不自觉的流露出关切。
伍六一咬着牙，就是不肯告诉史今为什么。
史今皱着眉骂，你以为打架很光荣啊！你以为你当兵是为了什么！你，你……
史今看着伍六一低垂着眼皮，毫无表情的脸，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最后只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别这样了，有什么事好好说不就完了吗？你这脾气要改改才好。
伍六一看着史今，差点就告诉他，那个兵说你坏话，说你是……
可是他看着他的班长，又努力咽了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是！
史今恢复了平常那副表情，又拍了下他的头，匆匆走掉了。
伍六一知道，史今是去找人，为了他不被记过。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兵自己觉得理亏了，也许是史今找到连长让他帮着说了什么话。
他没有被记过。
伍六一抽了口烟，当年啊，真是年少轻狂了。
但是想起史今，他总也止不住自己嘴角的微笑。
突地那个一直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梦又浮现了出来。
以及……那一次的冲动。
那时候他是到了钢七连，他起初并不了解钢七连有多么光辉。
他只知道那里有班长，他的班长。
每天的训练，平静却不平淡，让他真正体会到了军人，这两个字里包含的点点滴滴。
他庆幸的是，史今和他一个班。
他喜欢跟着史今。
后来有人笑话他们成双成对，而他心里却不像面上表现的那么愤愤。
微微的，有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不过史今倒是很郑重地告诫那人，以后不要这么说。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班长的这句话，让他很难受，即使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在他以为他的生活只有训练和班长的时候。
一个梦。
就像是一粒尘埃落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层层涟漪。
他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那个梦，或者事后他没有那举动，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清晨，他醒来，马上就冲进洗漱室，把头在脸盆里，直到身体不再那么滚烫。
他就这么一个人站在洗漱室里，呆呆愣愣的。
突然他狠劲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然后骂着，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怎么可以做这种梦呢！
可是脑海里不自觉的，又出现梦境的画面。
他又把头埋到水里。
而他不知道，他的动作就像一只鸵鸟。
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六一，你在干什么呢你？最早醒来的史今一手揉着肩膀，一手拿着脸盆，看到伍六一里的动作奇怪的问。
伍六一连忙抬起头来水声哗哗的，班长……
史今又打了个哈欠，走到伍六一身边，往自己脸盆里放水。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了看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的伍六一说，咋了？
史今突然发现伍六一右脸上的红肿，把脸凑近，伸手在那红肿的地方按了按说，咋了，六一，你这脸怎么了？
伍六一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也不回答。
史今紧张起来，晃了晃伍六一说，六一，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不是又跟人打架了吧？
伍六一连忙摇摇头，没，没有。
史今又伸手摸了摸伍六一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发现伍六一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突然大喊了声，六一！怎么回事！
伍六一看到眼前史今眼里闪着的担心。
脸上很疼，心里却是暖暖的。
他仿佛是受了什么蛊惑般，双手扣住史今的肩膀，眼睛灼灼地盯着史今。
史今正担心着他脸上的红肿，只是想着是不是该找连长拿点药来，根本没有注意到伍六一的举动。
而伍六一内心在叫嚣着，班长，班长，史今，史今，史今……
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吻上了史今的唇。就像……在梦里一样。
他看见史今一向沉静的眼眸里闪过惊慌。
史今用力推开他，可是伍六一更用力的拥紧他。
史今突然一拳砸在他的腹部上，然后退了几步。
史今看着捂着腹部倒在地上的561，有些犹豫是不是下手太重了，是不是该去扶起他。
可是一想到刚刚的……
他又退了一步，有些狼狈地离开。
伍六一撑着坐在地上。
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然后拿出打火机，点上。
看着烟飘起来，静静地看着，他还不会抽烟。
他忽然把猛力吸了口烟，然后就咳起来，
不停地咳，不停的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又生猛地吸了口烟，这次没有再咳嗽。
在烟气弥漫里，他又给自己甩了一个耳光。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让眼中的湿润，留在了心里。
他知道史今只用了一半的力，也没有说什么狠话。
但是他也知道，他的班长生气了。
那一天，史今请假了。
而伍六一没有问为什么。
他在怕。
他怕班长的目光，他怕不再看到熟悉的默契，他怕不再看到班长对他的微笑，他更怕班长……厌恶。
他后悔了。
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伍六一的安静。
不过没有一个人去问，伍六一就像是完全丧失了一切语言能力。
他只是默默地完成一个个动作，简单直接而且标准。
一直到了晚上，他一遍一遍地擦车，好像要把油漆都刷下来。
他只盯着坦克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一切。
史今站在他身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膏，伸到伍六一面前说，六一，喏，这个拿去擦擦。
伍六一转过头，看到班长，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从深渊里看到一丝光芒，班长！
眼神突地黯淡下来，头垂了下来。
史今又伸了伸手，伍六一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接过药膏，头依然低着。
史今笑了笑，伸手抬起他的脸说，这个抹脸上的，你想天天顶着个猴子屁股见人啊。
伍六一笑了起来，摸了摸鼻子，轻轻地将药膏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班长，你去哪儿了？
只有他知道这声音里包含的颤抖和不确定。
史今歪着头笑着看他，连长没告诉你么，喏，我帮你买那药去了。
伍六一眼睛突然亮堂起来，仿佛在垂死边缘，被拉了回来，被史今的笑容救了回来。
史今挽起袖子，拿了块布和他一起擦着车，六一，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好像是想起了早上的事情，史今的脸上闪过了抹红晕。
伍六一看着坦克车，没有注意到。
他愣了一下，没敢看班长的目光，只是更加用力地擦着车，班长……
史今很认真的看着他，六一，有什么事，就跟班长说，别憋在心里。
伍六一停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史今，许久，还是只说了两个字，班长。
史今突然展颜笑开了，六一，我走了一天你就只会说这俩字了？
伍六一挠挠头，有些无措。
史今突然不笑了，看着他说，六一，以后叫我史今。
很郑重，有一种承诺的深沉。
伍六一看着史今。
那一刻，留在心里的那滴泪，如同琉璃般闪耀着流光华彩，将他的世界照亮了。
伍六一点点头说，史今。
史今笑起来。
从此，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牵绊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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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下）
他们的关系总是那么朦朦胧胧，暧暧昧昧。
虽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可是谁也没说明白。
可是这样的日子，伍六一并不讨厌。
那段时光可以说是他一生中最最最开心的日子。
他可以巴巴地跟着史今，听着史今说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听过好几次好几次，可是每一次听到史今讲这句话，心里总是腻腻的，甜甜的。
他会愣愣地看着史今擦车，然后自己一个人傻笑。
他会替忙忘了时间的史今打饭，然后陪着他一块儿吃。
他也会跟史今吵吵闹闹，说着史今认为幼稚的话，只是因为史今那个时候眼睛看着的全部都是他。
伍六一认为以后就这么过下去了，一直陪在他身边，一起训练，一起进步，一起……呵呵……寝食同步。
直到那个晃着大白牙的许三多出现。
伍六一讨厌许三多。
可以说，许三多就像一个曾经的自己，黏黏糊糊，混浊，却又直白。
看到他，就像是回顾了曾经那段傻乎的日子。
伍六一好不容易成为史今的班副，好不容易成为可以踢高城屁股的那个人，再让他回顾那段时光是极其不爽的。
伍六一讨厌许三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许三多可以黏着史今，可以跟他哭，可以跟他闹，而伍六一不能，他懂他，所以他不能。
跟许三多联系在一起的记忆，基本上没啥好事。
许三多替史今揣了俩鸡蛋，可是断送了演习。
许三多抡捶，史今被砸伤了。
可是许三多也有让他服的地方。
史今曾经说过，许三多才就是铭刻着不抛弃不放弃的人。
关于抡捶的事，史今再没有说什么。
但是伍六一知道，史今射击时的颤抖和无力。
在那一个夜里，如果不是史今拦住了他，如果不是史今那一脸痛苦的神色，他的拳头肯定直接撞上许三多的脑袋。
而在史今退役的那时候。
他多想像许三多一样抱着他的包不放，跟他耍赖，跟他大哭大吼。
可是他不能，他是他的班副，他是他的班长，也是他的史今。
他了解史今，他理解史今，他们是军人，而军人必须服从命令。
他知道这是无法挽回的。
可是他多希望像许三多那样可以告诉他，他有多想他留下。
而不是，而不是望着窗外，当作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即使眼泪流下来，也要仰头把它倒回去。
有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冲动，把史今狠狠地拉进怀里，死命地吻他。他被这种冲动刺激得浑身燥热、颤抖。但是一瞬间，他又回到了这个房间，看着他们拼命拖走许三多。
过去是他拖着史今。后来是许三多拖着史今。
而当他们都成为堪称兵王的人时，史今却走了。
他也想陪他去看首都，他也想抱着他大哭，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他做的。
史今上车的时候，伍六一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去找你的。
史今眼角弯弯地笑着，脸上还留着泪痕，好。
站台上的伍六一，望着渐行渐远的火车，看得眼睛都发酸了。
一闭眼，泪就下来了，他弯下腰蹲着，把头埋在□□。
看不见他的泪，只能瞧见他颤抖的双肩。
高城看着一切，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劝过史今，但这是史今的选择，他尊重他的选择。
而许三多是在这得失之间舍取不下，成了执念。
许三多最多只是史今的一个兵，一个朋友，一个承诺，一个想要照顾的人。
但是伍六一不是，他是史今的班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放在史今心上的那个人，是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
想执谁之手，又舍谁的手，都不过一瞬间的抉择。
而这个结果却是需要用一生来承担。
许三多承担不了，他成不了史今最放心不下，最心疼，最了解，也最了解他的人。
所以伍六一是幸运的，只有他是可以伴他一生的人。
纵然一切都如白驹过隙，纵然他们天南地北，纵然将来他躺在冰冷的墓穴里。
他都是史今一生的爱人。
伍六一有这个自信，因为史今之于他，也是如此，不，也许更重要。
伍六一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一阵恍惚，心跳加速，就快到了吧，快到了吧。
这是史今的家乡，关于他的一切，伍六一都觉得亲切自然。
史今就像是这青山流水，淌进了伍六一的心，融进了伍六一的生活。
不突兀，更不会令人厌烦，反而像是在净化心灵般的春风细雨。
爱就像是蚕，它一点点食着桑叶，静静的，默默的。待到发觉时，桑叶早已不见。而等待蚕的，要么是破蛹成蝶，要么是拼劲全力也无法挣脱自己所筑的牢笼。软软绵绵的细
丝，这般那般的牵牵扯扯，记录着爱的点点滴滴。
史今的不温不火与伍六一的急躁冲动，却丝毫没有冲突，像是融合了一般。
在这种恍惚中，不知不觉间火车到站了。
伍六一背着行李下了车。
他没有告诉史今，他来找他了。
可是伍六一刚下车，就瞧见了那个绽放着笑颜站在车站上的，不正是车上回忆了一遍遍，一次次的那个人啊。
伍六一抑制不住的想流泪，班长！
史今笑着，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六一，又叫错了。
伍六一挠了挠脑袋，像是回到了从前，史今。我来找你了。
史今拍了下他的背，我们回家了。
伍六一听到这句的时候，连问史今为什么知道他来的事都忘了，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被泪水模糊了，所有的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个人，这个让他回家的人。
史今摇摇头，抹了抹他的泪，咋儿了？你不是纯爷们嘛，还像个孩子呢。
伍六一呵呵呵的笑着，眨了眨眼，我以后就赖你这儿了。
史今用手敲了下他的头，你赖就赖呗，有本事你把我吃穷啊。
伍六一躲了过去，抢过史今手中的行李，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史今忽然瞪大眼睛，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诶！你谁啊！我班副虽然幼稚，可不像你这么傻乎乎的。
伍六一张牙舞爪做了个鬼脸，我就傻了怎么样，怎么样。
史今笑着摊摊手，能怎么样，我养你呗。
伍六一突然严肃起来，怒了，谁谁要你养了！我开玩笑的我！
史今愣了一下，一脸无辜的说，我不也是开玩笑的嘛。
伍六一哈哈哈的笑起来，我还是开玩笑的！哈哈！
史今看着傻乐的伍六一，我说，六一啊，你可学坏了哦。走走走，回家了回家了。
虽然回家的路上，伍六一的脚有点跛。
虽然回家的路上，天气有点细雨。
但是，他们回家了。
后来啊，许三多收到史今的信里说，伍六一的腿做了两三次手术，好了个七七八八。伍六一现在还成天带着村里的人绕着山跑步呢，都快赶上钢七连的训练了。又说伍六一和他领养了个小孩，把伍六一忙得晕头转向，愣是把烟给戒了。等等等等。
后来啊，许三多收到伍六一的信里说，班长的旅游指南很畅销，找班长当导游的人有很多，班长和他领养了一个小孩，班长把小孩扔给他管，说是要改改他的火爆脾气。等等等等。
许三多在很认真地看完信后，回了封信。
信的最后还特认真的标了个“顺”。
“顺，你们俩都把寄信人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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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