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东里尚及

2、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他以一种极其落魄的姿态进入我的世界，落魄到竟会糊口生存于青楼这种烟花巷陌。
　　因前一日受凉，我很晚才起，慵懒地对着镜子梳理着乌黑的发髻。鸟雀侵檐，暖暖的日光洒在身上，如此安和舒适的氛围，惹得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着窗外张望，不料就这样瞥见树荫下他饮酒的画面。在这种环境里，他是我所见过的第一个孤身于后园对树醉饮的人。许是出于好奇，我快速整理好自己便去后园找他，试图探听到他那些不如意的过往。
　　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听着他与楚儿的过往。他说他没用，没能给自己喜欢的人一份殷实的聘物，他说感情廉价，女人怎能如此势利。
　　想必楚儿定是位貌美温婉的女子吧，定不是像我这般沦入风尘身心飘摇的人。
　　"世间男子最薄情，你这种无理的醉态让我鄙夷。"挺直身子，我站在他半卧着半倚树的身边，他停住嘴仰面看我，那种神情十分清晰，竟不似有一丝醉意，我一直自以为阅人无数，那时却无法读出他眼神中包含着的东西。
　　"姑娘，这世间有很多如你容貌般美好的真实事物你还没有经历到，所以不管你怎么说我都理解你。请珍爱自己的心灵，为了爱你的人，如此，总会有感激的那一天。"语罢，他闭目仿若沉睡。

　　后园的那棵大树似是成为了他最亲近的朋友，每天下午劈柴点火收拾完各个空房间后，他总是会躺在树荫下酣睡，或在树边摆设桌案，铺着宣纸，吟诗填词。
　　我时常趴在自己小屋的窗前，看着后园里他铺纸，研墨，执笔，一颦一笑收心底，一书一酒诉衷情。也会不时去他那里在一旁为他写出的每一首诗词轻快的作舞。
　　我对他有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馆子里的女人们都争抢着歌他白衣卿相柳永的新作，以此为荣以此为傲，但碍于我的威严她们虽然抢着唱他的词，却也不敢独自去后园拜访。而只有我，从未在人前歌过他的作品，我的认知告诉我，我不应该再去抢独自见面以外和他有关的其他机会，我一个人能给予他的总是不够的，他也需要其他人带来的感受。

　　每每夜深，他便坐在后园的那棵树旁，而我无事时便也去后园找他，卧在他的怀中。我们常常是互诉曾经的时光，那些大府里他无谓无求飞扬跋扈的儿时，琴棋书画笔墨纸砚的岁月，和茅屋下我临溪浣衣强养继母的童年，沦落风尘看淡世事的日子，他总是坚定地告诉我以后会给我一个称意的家，随我玩闹任我撒野，让我安逸生活的家。
　　可那一次，圆月下的他闭目仰头倚着树脚，始终一言不发，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我，轻轻动动嘴唇，也没有声音。
　　而我，顷刻间就看懂了，看出了他是在向我告别，他是在说:香香，男人不该一直醉卧花丛，大宋需要有才能的人，我要再试一次。
　　我起身，跪在树边，从他身侧将他抱住，很紧很紧又慢慢松下来。"景庄，我支持你的选择，按照自己的心去吧，切记要保重自己。"我枕在他的肩头，一夜。
　　他是男人，所以我理解他，他的雄心壮志需要去开辟他自己的天地，而不是像我一样，陷于这样的花月之处这样生活。我无能为力去助他，能做的也只有为他精心地做好最后几顿餐饭，再待在原地默默的祝福他了。

　　雨后的杨柳挂着水滴在风中摇动，寒蝉也叫得十分卖力，整个长亭的气氛被营造的凄清至极，光是处于这萧瑟的秋亭中就足以伤感地让人想落泪。
　　他握住我的手，死死地握住，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似乎能把我的手骨握断。
　　我们站在亭口，不顾亭中的人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走入舟中和亭里的场场道别，我们就是那样静静的站着，四目相对。
　　掌舟人的声声催促听着让人心里发慌。他却始终未言一语，我也一样。直到掌舟人撑动小船即将离开岸边，他才扭头大喝一声，前进一步紧紧地抱了我一下，转身快步跨入舟中。“希望日后总有良辰好景与你为伴”我哽咽着对他说出了最后的那句离别话。
　　呆呆地伫立在岸边的亭口，望着逐渐远去的船桨在水面上摇出圈圈波痕，他站在舟的这端也终于开口，"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暮霭沉沉，他的身影渐渐地从我的视野中淡化消失，我努力分辨着江和舟，却怎么也寻觅不见。我瘫坐在地上，被他握紧的手已然是红红的。知道么，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我在而他不在的未来，而是亲眼看着他离开却不能有丝毫挽留的现在。

　　他是我赵香香此生爱上的第一个男人，也定是最后一个。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他回不来，我们没有未来，但只要我还能为他祈祷，祝愿他未来幸福对我而言也就够了。
　　此生感谢遇到他，让我知道存在爱，感受到什么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