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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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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白天总是特别短,才五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了大半,寒风顺着火车道间的站台穿堂而过,强劲到仿佛随时都会把人吹起来。
孟清瑜紧了紧身上厚重的呢子大衣,被人群推搡着从检票口边的楼梯走向站台,她侧身避开来往的人群,费力地走到站台空荡的另一侧,眉头紧锁,对着手机看了良久,最后咬了咬嘴唇,还是拨通了俞冬琴的号码。
“滴———滴———”,孟清瑜的心随着电话拨通的提示声越跳越快。这几年来虽然没有断掉联系,但自己也鲜少主动拨过这串号码。可对方显然不容许自己胡思乱想,电话倏地一声被接起。
“清瑜!”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激动和高兴。
“妈。。妈,您,您好。”孟清瑜对这一称呼明显有些生疏。
“——清瑜,你那边怎么听起来乱糟糟的,是出什么事了吗?”女子的声音温柔而又小心翼翼。
“妈妈,我爸爸他可能得了肺癌,医生说很严重需要尽快做手术,我想送他去S市军区总院,可是我找朋友去问过了,那边的床位很紧——能不能,能不能麻烦——”孟清瑜这段话在心里已经演练了几个小时,像在背书一样快速地说出,说到最后却还是忍不住语塞。
“清瑜——我知道了,我马上给书臣他姑姑打电话,你别急,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很快明白了孟清瑜这通电话的来意。
“我,我在x市火车站,昨天回来给我爸爸办异地就医的手续,现在准备回S市,提前安排下后面的治疗。”听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孟清瑜心里松了口气,语气自然而然便软了下来。
“那你路上小心点,妈妈等会给你回电话。你别太担心。” 她的女儿有多要强俞冬琴比谁都清楚,凡是清瑜觉得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不管多难都不会麻烦别人,尤其这个人还是俞冬琴。这次清瑜肯打这通电话,甚至愿意拜托她出面帮忙,她能想象孟石那边的情况糟糕到什么样子。
“好,谢谢妈妈。”
孟清瑜挂上电话,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几天来紧绷的神经暂时松了下来,身体也随之像被掏空了一样阵阵发虚。不远处火车已经开始减速进站,车灯惨白的光直直射过来,照的孟清瑜脸色更显苍白。周围人声嘈杂,清瑜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梦境一样,是那么不真实。她恍恍惚惚的上车落座,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只剩窗户上映着的自己,突然间,恐惧,焦虑,委屈统统涌上心头。
昨天父亲做完支气管镜检查后,虽然病理报告还没出来,但医生从之前的片子和症状诊断,80%的概率,是肺癌。那一刻清瑜是有些懵的,可她很快就冷静地询问医生后续的治疗方案,然后着手安排父亲的转院事宜。在别人看来她有着过人的理智,可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不给自己机会去难过,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在这之前她不可以倒下。为此,她甚至不敢和父亲待在一起,因为父亲在她面前的强颜欢笑和决口不提病情的表现,让她随时都会失控。
现在,终于有了短暂的空隙让清瑜去发泄,宽大的围巾轻易地遮去了半张脸,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流出,刚开始还是无声的哭泣,可越是想到父亲的脸和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果,悲伤的情绪越是从身体里不受控制的往外冲,她只能咬紧自己的下唇,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股无处释放的情绪让她浑身都在颤抖。
过了很久,清瑜的泪阀才逐渐关小,她也慢慢归于平静。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心情就像外面的黑夜一样深沉。直到左肩突然被人轻拍了两下,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机响了。她抓起手机,是母亲俞冬琴,她深呼吸了几下才接起电话,母亲已经找人安排好床位,这两天随时可以入住。电话最后,俞冬琴仍旧小心翼翼,“清瑜,你还需要妈妈做什么?虽然我和你爸爸……但妈妈希望你过的轻松些,不要太辛苦。”
“您已经帮我很多了,其他的事我自己都可以安排好的,您放心吧。”孟清瑜顿了顿,继续说:“妈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俞冬琴很后悔,当年和清瑜父亲离婚的时候,自己在家人一致反对的情况下,放弃了清瑜的抚养权,家里人认为一个30岁的家庭妇女还带着个6岁的孩子,很难有新的生活。俞冬琴和家里人闹了很久,最终不想女儿跟着自己受苦,忍痛离开清瑜去了S市打拼。
开始的两年清瑜还动不动就给她打电话,她也一有机会就回X市看女儿。可后来俞冬琴和N大教授靳诚再婚,还生了靳书臣,年纪小小的清瑜开始慢慢疏远母亲。后来去北京上大学,一年更是难得联系几回。这让俞冬琴愈加内疚,觉得女儿心里肯定很恨自己。后来清瑜毕业,跟着师兄顾维泽来到S市创业,俞冬琴知道后,经常让她去家里吃饭,不过也多被孟清瑜用各种借口回掉了。这次如果不是孟石的病非常严重,而靳诚的妹妹靳雅是军区总院的副院长,否则清瑜应该是绝不会求她帮忙的。
和俞冬琴确认好病房的事后,孟清瑜双手撑着额头想了一会,给爸爸的老朋友邵伯伯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安排个司机明天送父亲到S市军区总院。接着又联系了她的助理,让她明早安排部门会议,提前安排一下下个月的工作计划。挂了电话后,思来想去终是给公司的CEO,也是她的师兄顾维泽打了个电话。
“师兄。”电话接通后清瑜率先开口。
“清瑜,怎么了?”他那边音乐和着人声,嘈杂异常,应该是在外面应酬。
“我家里有点事,需要请一段时间的假。”孟清瑜听到那头没有说话,赶紧又说道,“我明天会把下个阶段工作安排好,手机也24小时开机,而且刘东阳正好出差快回来了,不会耽误工作的。”清瑜说话时语气缓慢而小心。
顾维泽叹了口气,凭着两人这么多年的了解,说,“你肯定是遇到事了,对不对?”
“我爸爸——我爸爸生病了,我打算接他来S市治疗。不过你放心,我自己可以处理,如果需要你帮忙的话,我不会客气的。”清瑜没有打算瞒着他,但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唉——那你自己先安排,我后天回S市联系你。”顾维泽清楚孟清瑜的个性,也没有过多的询问。
忙完这一切,火车刚好到站,自己旁边的旅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离开,却在座位上留下一包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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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孟石被邵伯伯送到了S市军区总院,清瑜办完手续,陪着父亲进行了一些常规检查,又帮父亲收拾好行李,打了两壶水,洗了一些水果,最后拿出之前准备好的几本书放到床头。
这期间清瑜看着脸色苍白的父亲,一直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愁苦的情绪,说话也尽量保持平静,好像父亲只是得了一场小感冒一样。而孟石这边其实早清楚自己的情况,只是怕女儿难过,也表现的很轻松。他躺在床上看着好久不见的女儿忙前忙后,知道这些天清瑜为了自己两个城市来回奔波,心疼地说:“清瑜,你瘦了些,平时要多吃点饭啊。”
清瑜笑笑,“我一个一百多斤的人,在人家眼里可是个胖姑娘了,您还嫌我瘦啊?”
孟石赶紧说:“我女儿哪里胖了,你个头那么高,跟S市这边小身板的姑娘怎么好比?”
清瑜看父亲认真的表情,赶紧劝住:“是是是,我不胖,我一定使劲吃。”
这时,靳雅来到了父亲的病房,清瑜之前已经跟靳雅打过照面,由于母亲的缘故,只跟父亲介绍说这是自己认识的阿姨,在这家医院工作,这次的床位就是麻烦这位阿姨帮的忙。她知道身为画家的父亲一直很清高,如果知道女儿找了前妻帮忙,一定会不高兴。
孟石在病中,精神头不怎么好,但依旧收拾的极为利索,对着靳雅非常礼貌的笑笑,感谢她为自己的安排和对女儿的照顾。
靳雅简单的问候了一下孟石,便示意清瑜跟自己出来。
带着清瑜一直走到这一楼层的另一端,靳雅才拿出口袋里的病理报告,跟清瑜说:“小孟啊,你父亲,应该是非小细胞癌第四期了。这病应该不短时间了,怎么现在才发现呢,哎。”
清瑜回想这一年父亲脸色越来越差,咳嗽也越来越严重,自己过年时还打电话让他去医院检查,可父亲总说没事。父亲是画家,经常大半夜有了灵感就起来画画,为了提神整包整包的抽烟,到后来烟瘾越来越大,清瑜在家时还能管一管,可自从去北京上大学后父亲估计完全不顾忌了。
清瑜低着头咬了咬嘴唇,略带颤抖地轻声问:“靳医生,那我爸的病现在该怎么治疗?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靳雅叹了一口气,“现在做手术意义已经不大了,癌细胞已经肝转移了,理论上说,最多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我的建议是小剂量化疗配合姑息治疗,主要就是减轻患者痛苦,提高最后这段时间的生活质量。”
虽然清瑜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听到父亲最后的日子可能只剩一个月时,心像被人狠狠剜掉一块,生疼生疼的,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靳雅看着眼里满是痛苦的清瑜,也沉默了良久,刚要出声安慰,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靳阿姨。”
靳雅看到来人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成筠啊!你怎么来了?”
清瑜控制着自己起伏的情绪,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礼貌的向自己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看向靳雅:“我来接我妈,她今天胃不太舒服。”
清瑜轻声地对靳雅说了句:“靳医生,谢谢您,我爸爸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我先回去了,您忙吧。”边说还边挤出了一个硬生生的笑容。
靳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好,你去吧,好好陪陪你爸爸,回头会有医生跟你详细讲解具体的情况。”
清瑜转身离开,消化着靳雅刚才的话,心情沉重的连带着脚步也沉重起来。她此时的状态根本不敢回孟石的病房,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这边靳雅和陆成筠刚聊了两句,就有护士过来找靳雅,好像有个病人出了些状况,靳雅跟陆成筠打了招呼后,抬脚刚要走,突然发现手中还拿着清瑜爸爸的病理报告,直呼自己健忘。陆成筠个头高,一眼就看到不远处即将拐入安全通道的清瑜,就主动接过要帮靳雅送去。
陆成筠快速的大步走过去,透过玻璃窗,看见清瑜半靠着墙坐在窄小的台阶上,将脸埋在手肘上,双肩一颤一颤的,陆成筠立刻想起昨天火车上邻座哭了一个多小时的女孩子。
是她,怪不得自己刚才看到她就觉得熟悉。
他犹豫了下还是推开了门。沉重的推门声惊到了孟清瑜,看到突然闯入楼道并且俯视着她的男子,她愣了片刻后,立即抹掉脸上的泪水,站起身转头就要离开。
陆成筠忙喊了一下:“小姐,抱歉,靳医生让我给你这个。”
清瑜回头接过病理报告,仍旧低着头,闷闷的说了声:“谢谢您。”然后转头离开了。
陆成筠看着清瑜的背影,想起刚才不小心瞥见的报告上的结果,轻轻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