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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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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两个月后,乐泽外出归来,告诉小王子他确认到妖怪湖的大致位置了。
我和小王子坐上乐泽的新买的马车,带上事先准备大量食物与水,开始了一大段长途旅行。
“那个妖怪湖真的那么神奇?”我忍不住问。
乐泽:“那是自然,不管你曾经因为什么变化过相貌,跳进妖怪湖里,那里的湖水都会让你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但你恢复相貌后最好离那个湖水远些,如果不小心第二次碰到湖水,又会变成其他的样子,可能会变成一个兽人,也可能会直接变成某种动物、精灵或是巨人。可能更好看,也可能更丑。据说一个人一年之内只能变三次,变完后还想再变就得等下一年。”
(2)
经过艰难的长途跋涉,我们来到了一片沙漠。这片沙漠接壤着兽人国。我们从当地的兽人口中确认,穿过这片沙漠即可到达妖怪湖。
这片沙漠一眼望不到边,我们打算好好休息几日,补充些食物和水,再买两匹骆驼,为深入沙漠作准备。
当晚我们去当地的一家酒馆,来两杯酒,放松一下连日来的疲劳,顺便帮助睡眠。
以前听说过兽人都是以吃人肉为生,只是耳听为虚,如今亲眼所见,受到直接感官刺激:这家兽人开的酒馆,下酒菜都是人的肢体。幸亏我们都不是人类族。
没坐多久,我们的注意力就被一个全身黑绿的家伙所吸引,那是个老兽人,虽然老态,但心情欢快。
他在酒馆里面唱了几首歌,声音沙哑,充满沧桑的质感。在他的引唱中,酒馆中烟雾、酒味与众人的歌声混作一团,跳跃起舞,气氛相当活跃。渐渐地,酒馆里面几乎大部分人都围着他,看来他是这间沙漠边缘酒馆的中心人物。
几首唱完,他走下台和众人一起畅饮,一个接一个地讲笑话,逗得周围人前俯后仰,偶尔的时候他也会调侃一下周围的人中其中一个,但周围被他调侃过的人好像不太介意,乐于跟随大家一起欢乐。我想要是换成别人作为这种程度调侃的施予方,对方应该早就急眼了,这种既调侃到别人,又不会让人生气的技巧,也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注意到我们三个新来的陌生人,他向我们打招呼:“你们好啊,陌生人。”
乐泽向他点头致意。
老兽人继续问:“你们也是来找妖怪湖的吧,每年都有一百人去找妖怪湖,然后再也没回来过,今年才去了九十多个,还有几个空缺。”周围传来哄笑声。
他继续说:“这位骷髅兄弟举止优雅,我猜你以前应该是个贵族。”周围爆又是一阵哄笑。
不知道是被他刚才愉悦的气氛所感染,还是对他调侃造成的尴尬进行辩解,小王子竟然脱口而出。“我以前是个王子。”
周围陷入一两秒钟短暂的安静后,前所未有的巨大笑声砰然爆出,轰响声像是要把这个小屋子给炸开。
好一会儿,老兽人抹着眼泪,笑着向小王子伸出手:“你真是个说笑话的天才,我喜欢你们,我们交个朋友吧,骷髅王子。”
就这样我们熟悉了,在他的盛情邀请下,我们在这里多住了几天,这几天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在酒馆中,和老兽人与他的朋友们和睦相处。
也许上天创造老兽人时忘了用烦恼的材料,笑象青苔一样终日爬满他的整个脸,他总能在所有平淡无其的大小事情中找到自己所需的笑料,然后感染周围的朋友一同笑。渐渐地,我们也和大家一样,开始接纳他所富有的开朗,甚至有些嫉妒他的无忧无虑。
(3)
之后,我们告别这里的人,准备继续出发。出发那天清晨,天刚微微亮,我看到前方有个身影,走近时候,惊讶地发现是老兽人,他在那里等我们。
他说:“这片沙漠被称做死亡沙漠,里面的路不好走。我知道妖怪湖在哪里,我可以带你们去,而且我这里有个好东西,路上可以帮到你们。作为交换,你们只要顺便带我去妖怪湖就行了。”
“你也想变好看?”乐泽问他。
老兽人摇头说:“我只是有点事要处理。”
我们带上他继续赶路,路上老兽人告诉我们,他已经很老了,而且今年年初时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寿命快走到头。这种时间不够的感觉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些过往。在他过去漫长的生活中,他一直躲避着一件事情,而今已没时间逃避,因为他觉得如果那件事情不了结而就这么死掉,一定会死而有憾。
(4)
黄沙塑成的弧形天际遥远苍凉,途中零星的骸骨。当暴风沙来临时,老兽人就会从兜里拿出一把神奇的银镯,所有的风沙见到镯子都会在我们面前避让,绕道而行。后来我们的食物和水所剩不多,老兽人每天都会把镯子轮流套在我们手上一会儿,我们顿时恢复了全部精力。
有天夜里,我们停下来休息,老兽人告诉我们他想办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冒险家,几乎每块大陆都去过。你们听说过遴选天使的故事吗?那是关于人类族的,人类族和天神们有个契约:每隔五十年就选出一千名据说是心地最纯洁的孩子,由一名天神朝他们施展天使魔法,他们以后不需要进食也不会再长大,却拥有非凡的治疗本领。然后这些孩子将被送往世界各地,不管多长时间,只要他们能够救助一万个生物后,天神契约就会生效,他们就能升格为天使。
但是长久以来只有寥寥数名孩子能够坚持下来,有些带着累累伤痕半途返回,有些死在残酷的异域,有些失去原本纯洁的心灵,用身上的魔法帮助邪恶。
众所周知,我们兽人得吃人肉才能活下去,也许吃其他动物的肉也可以,但对我们来说,远远比不上人肉来的有营养。那天,就在这个沙漠附近,有一个天使女孩,她救助在沙漠中迷路的生物。正巧我探险回来经过沙漠,难耐连日来的饥渴昏倒了,奄奄一息的时候那个女孩救了我,可我醒来后一时没有抑制住自己的本性,恩将仇报地扑咬她,想要把她吃掉,挣扎中女孩失去了左臂。
后来女孩挣脱逃走,只留下她左臂上佩带的这把银镯。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天使女孩那个惊恐的目光,每当记忆的时候,心里就痉挛般抽搐,赶忙努力地掐断回忆,却已来不及。后来,这个回忆更加频繁地折磨着我,痛苦如水中的墨汁般迅速扩散开来,每到这时我都羞愧得用手掌重重地搓揉自己的眉骨,几乎想要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有时候我为自己是只野兽感到羞耻。”讲完这段话,老兽人就像是卸下很重的包袱一样,神情颓唐下去。
那晚他的讲述到此止住,并陷入了沉思。自从进入沙漠开始,老兽人一改在酒馆时的样子,就这样经常性地突然陷入沉思,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每到这时,我们就尽量不去打扰他。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想着心事,我看到小王子也在对着篝火沉思,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他是在想家吗?自从他被黑骑士攻击变成骷髅后,小王子的性情也改变了许多,变得内向沉默……
(5)
日子在我们脚步的交替中流淌,白昼与黑夜不断重复他们的轮回,可沙漠仍旧保持它的辽阔,仿佛不会有穷尽。
在随后的旅途中,老兽人加倍地显现出他的老态,他的身躯越发地佝偻,有时候他突然大口地喘气,象是要把灵魂呼出。
当我们在一处地方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老兽人不声不响地倒在烈阳下。手镯、治疗术都对作用不大,他的生命力已经枯竭,无法挽回。
临死前,老兽人颤抖地将他左手的银镯摘下来,交给我们。“这个镯子能够帮你们继续走下去。我原以为,它可以让我坚持走完这段路,我错了,魔法并不能延长寿命。
其实从那次旅途回来,我很少真正开心过,年纪越老就躲不开回忆。那次从沙漠中回来我就一直被内心的痛苦折磨,尽管我努力想让自己高兴,努力想忘记,可还是做不到。现在我要死了,恐怕再也没机会向那个女孩道歉。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们遇到那个女孩,请把镯子交还给她,代我向她表示歉意,请求她的原谅……”老兽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停止了呼吸,任凭我们使用多少法力都无济于事,我看见生命在他的眼中悄悄离逝,依然流淌的是他眼角的泪水,缓缓渗进无边的黄沙中,空留点点一生无法承载的悔恨哀伤。
走出不远,我们回过头,老兽人依然安静地倦着身,无边的大漠包容了他,像包容自己儿女一样,风沙声像是在低声劝慰,而非计较他生前的那些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