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秋水共长天一色》珏影

73、番外·二

　　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

　　落日的余晖洒满大地，远山村庄内的一座小院中，枫岫主人躺在他惯常待着的摇椅之上，摇着手中的紫羽扇看着一旁枫树下正在教导着十二练剑的无衣，他温柔和煦的教导声传入耳中，让枫岫的神识不由自主的发散开去，让他不由想起了过往教导他们武艺的老师曾经说过的话。

　　武师曾说，无衣是他教导的学生中剑道天赋最强的一个，仅次于那因家族遗传的疾病而被流放到渎生暗地的剑之一族的人，而即鹿的天赋也仅次于无衣。

　　如今看着无衣教导殊十二练剑，他仿佛还能听到当时武师无奈的叹息声，「若非无衣志不在此，否则慈光之塔将出现一名技惊四魌界的剑道宗师，真是……可惜了！」

　　枫岫主人眯了眯眼眸，将手中的羽扇盖在自己的脸上，遮住一切的光源和视线，想起这些事情，就让他不自觉的回忆起那段已经被他深埋在心底的记忆——他与无衣的过往。

　　无衣或许不知，他第一次见到无衣并非是在进入秀士林的时候，而是幼年在湫溪边的一眼惊鸿，那时的无衣面容稚嫩中带着一丝坚毅，眼神清澈而又温柔，让儿时的他看呆了，直到人走了他还没有清醒过来，等到他回神的时候，无衣已经不见踪影了。

　　而对于无衣来说，与他初见便是在秀士林的宿舍之中，可惜当时是何种光景如今的他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无衣的眼中除了最初见到的温柔澄澈更多了一份坚定的志向，那让他们两人逐渐靠近的契机，却也是后来使他们越走越远的缘由。

　　如今想来在秀士林的那段求学岁月是他那段封存的记忆中最美好的日子了，每日与无衣讨论着师长不知下来的作业，谈论着慈光之塔私底下的那些沉疴陋习，抒发着各自对于改变慈光之塔的想法……两颗年少懵懂而纯真美好的心在这样无忧的岁月里慢慢的靠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也不记得是谁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又或许是谁也没说些什么自然而然的就在一起了，自此越了界限越发的亲密，心中所思所想也更加不经思考便告知了对方，默契的程度已经到达了无需言语便能知晓对方的想法这一地步，或许这也是后来他们闹翻的原因之一，因为太过熟悉了对方了，所以谁也无法欺骗谁。

　　自秀士林中出师后，他与无衣便一同申请入国士林进修，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被慈光之塔当时的大祭司看中带去了观星台学习，而无衣则是作为下任师尹的候选人跟着那时的师尹潜修，从那时开始他们之间的联系与接触便逐渐减少了，可是感情却因为分离而越发浓郁，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强烈的情感会造成后来两人无法挽回的矛盾的基础。

　　比起无衣，占星观象本就是他的业余爱好，他跟着大祭司学习的东西自然要少的许多，而出师的时间更是比无衣要早几年，在他成为了大祭司之时，无衣也在为了三年之后的师尹竞选而作准备。

　　这三年里，几乎是忙的脚不着地，连抽空来找他联系感情的时间也抽不出来，既然山不来就我，那我便去就山，时常做客流光晚榭的他会在无衣忙不过来的时候，帮他处理一些师尹交给他的琐事，而在这些琐事中让他看出了许多端倪，于是在不去找无衣的时间他便进入慈光之塔的藏书阁中翻阅资料，那些只有身处高位的人才能看到的资料，他该庆幸大祭司的职位虽无实权但在慈光之塔中的权限是仅次于界主之下的吗？

　　而这资料一查便是四年多的时间，在这期间无衣登上了师尹之位，他是清楚无衣心中想要扫除沉珂的志向，于是便亲手打造了一只如意香斗送给他，代表了自己对他的祝愿也希望无衣能够维持本心，那些资料记录中的案例让他看得触目惊心。

　　随着无衣在师尹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行事的作风在潜移默化中和他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越来越像的时候，他觉得要找无衣谈一谈了，可是每次去到流光晚榭看到无衣眼下的那一片乌青，和眼中因为过度疲劳而出现的红血丝，他便不忍心打断他处理事物。

　　他很清楚作为新上任的师尹会遭受到多少同僚之间的排挤与捉弄，哪怕是他这种闲职的大祭司在刚上任的时候也遭遇了不少的阻碍，更何况无衣这种有实权又地位高的职位呢！

　　每每这种时候，他都会在一旁帮着无衣处理一些无关紧要不涉及权力中心的事物，在无衣累了的时候，和他说一句，“好友，累了就歇会儿吧，我就在一旁。”

　　不知何时，他已经无法再亲密的直接唤无衣的名字了，不知何时，他又开始叫无衣好友了，这个自从他们在一起后便再也没有用过的称谓。

　　也许是因为那些让他触目心惊的案例资料，看到那些曾经想要变革的人最后却无奈地让任自己沉沦于深渊之中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无衣的行事手段越来越丧失底线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对这个充斥着沉珂陋习的所在而逐渐失望的时候，也许……

　　他从来都不想和无衣闹翻，但那一句话的失言让他感到惊讶，惊讶于自己的失态，但也让他清楚的看到了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在他失言的第二天，他便向界主请假了，他需要时间去沉淀自己的心情，同时也要离开慈光之塔去找另一种能够达成他志愿的方法。他离开慈光之塔的时候无衣来送他了，但是他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因为无衣明白他一旦下定决心，任谁也阻止不了他。而他也清楚无衣是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分歧，所以分开一段时间对谁都好。

　　离开慈光之塔后，他先去了上天界游历了那里的风土人情，从百姓们的口中了解到了一些看似不可信却是有所依据的事情，而后他去了火宅佛狱和杀戮碎岛，看到了四界不同的民俗与暗潮汹涌的四魌局势。

　　那时他想，这些淤泥只有将他们翻上水面才能让人看到，于是他将自己所见所闻联系在慈光之塔藏书阁中所了解到的以及和无衣的通信中得到的四魌辛密写成了一本以四魌界为蓝本的小说——《荒木载纪》，书一面世果不出他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随后而来的便是无衣对他劝告的书信，也是无衣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他现在还记得无衣写了些什么，

　　「好友，

　　这本书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你不是不知道，到时不会是四魌界大乱而是四界高层同时要打杀你，乘着如今无人知晓你的真名和真面目，暗中回到慈光之塔来吧，后续的一切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只要你回来，你还是慈光的大祭司，我们还能一起完成那个志向。

　　只要你回来，我愿意放下手中的一切，用你的方式来进行改革。

　　只要你回来，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进行的，我也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无衣」

　　害怕、祈望、悲伤与乞求在那短短的几行字中流露出来，让他心中微微泛疼，但那时的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已经见过那个渴望自由平等的女子，将自己的真名和对她的祝福写在了赠予她的那本《荒木载纪》上了。他能做的就是让无衣不被牵涉进去，于是他给无衣松了一封简信，让他将《荒木载纪》原稿烧毁，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会在老地方等着。

　　他知道这样做对无衣很残忍，但是这件事情不能牵涉更多的人。

　　之后的事情一如他所设想的发展，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从四界高层会审他到他被压入十重天阙都没有再见到无衣一次。后来炽焰赤麟放出邪天御武他也乘乱逃出，来到苦境之后他便把四魌界的一切都封存了起来压倒心底，在帮助罗喉斩杀邪天御武之后他便隐没在了苦境武林之中。

　　之后的千年他把苦集灭道四境都走遍了，在如今的东品当初的一座隐秘山洞中遇到了兰畹，将他救出之后，带着他一同行走武林，百年后在琼宇花会结实极道和拂樱，又应刀无极之邀成为天下封刀的鉴刀师彻底宅在了寒瑟山房。

　　他知道兰畹的秘密有很多，但他也没去深究，毕竟他自己也有很多秘密，但是没想到兰畹竟然会是无衣的分魂化体，本因为接受了兰畹的情感而对无衣产生了愧疚的他，感到松了一口气，无衣也好，兰畹也好，他们是同一个人，自己没有那么他想的那么花心，虽然招惹的桃花多了一点，但是他相信无衣能够解决的，要知道当年想要追求无衣的人可不在少数，还是他暗地里阻拦了没让无衣知道，不然作为无衣分魂的兰畹又怎会那么单纯。

　　“唉……”枫岫主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取下盖在自己脸上的羽扇，侧身望向在给殊十二擦汗的无衣，眼中满是柔和的爱意。

　　就算是兰畹，他的身上也没有无衣这种天生的矛盾而澄澈的气质，兰畹有的只是无衣身上最纯粹的那一部分，所有负面情绪都被去除了。

　　如今这样温柔而清明的无衣真是久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