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秋水共长天一色》珏影

67、月落叶无言

　　夜幕下的流光晚榭中，无衣师尹伏在案前吟诗书写， “骚客弄墨太匆匆，行吟流连几笔空。景在……”

　　忽然，寒风拂面竹叶飘动，无衣师尹手一顿，笔上墨水滴落在纸上，模糊了纸上的文字，血魉之羽隔空现出，落在桌上。

　　无衣师尹眼中带着一丝欣慰地看着案上的血魉之羽，口中发出无奈的叹息， “终究……还是免不了啊！”

　　‘羽儿，你终究没让师尹失望，可惜……这样的你已然不适合继续留在慈光之塔，废除慈光武学这一步免不了，以你的武学天赋，在苦境你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话音落下，只见无衣师尹扬手一挥，两片竹叶脱离枝干落在他的面前，落地的刹那化作两名竹卫恭敬地跪在地上，等待着无衣师尹的指示。

　　“去寂井浮廊外将一羽赐命带去苦境，找一处隐蔽地地方安置他，完成任务后你们也留在苦境，不必回来复命了。”

　　“是！”两名竹卫领命后随即离去。

　　看着竹卫的离去，无衣师尹湛蓝的眼瞳越显幽暗深邃，他暗中培养了十名独属于自己死士，四名死在了杀戮碎岛，这两人留在苦境，以备不时之需，剩余四人便留给允儿吧。一切终将结束，到时界主必然容不下他，他必须为允儿铺好道路。

　　同样的夜幕之下，苦境某一处偏僻的山村小院之内，兰畹望着遥远天际的群星，眼神亦是晦暗不明，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无衣的本命星开始偏移，看来离他来苦境的日子不远了。

　　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脸庞，带走了他的一声叹息，身后躺在长椅上的枫岫主人听到了，抬头‘望’向他，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兰畹转身走到枫岫主人的身边，伸手环着他的脖子，顺势俯身趴在他的身上，枫岫随即揽住他的腰，以防他掉下去，这躺椅虽不宽，但这样的姿势躺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兰畹将头埋在枫岫的颈窝里，闷声问道，“枫岫，若是那一日我所说的都是成真了，你会怎么做？”

　　枫岫闻言，抱着兰畹的手忽然一紧，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被眼巾蒙住的双眼中不知划过怎样的情绪，“你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灵鸟传信回来，说杀戮碎岛的戢武王被证实是女子，已被处死。”兰畹淡淡地说道，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仿若四魌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半阖着的眼眸之中却闪烁着担忧的神情，而口中的话语却是没有停下，“可在戢武王被处死的第二日，棘岛玄觉便去见了无衣，向他试探关于银箭忏天之伤的治疗之法。”

　　“嗯？……你是在怀疑戢武王没死，在担心那日你所说的那些都将成为事实。”枫岫抬手抚摸着兰畹墨紫色的长发，指尖划过微凉的发丝，心中却有些沉甸甸的感觉，但他现在却非之前那般的愤怒，只是有些惋惜，以他现在的状况，他谁也救不了，更不可能去干涉四魌界的命运。现在在四魌界众人的眼中，他早已身死，被无衣师尹以国士礼葬入了四依塔，若是现身四魌界，只会为无衣增添灾厄。

　　只是他不曾想过，一向不精通推演的无衣（兰畹），这一次竟然掌握了未来的走向，只是……“你好是如何能够推演与自己相关的未来呢？”

　　枫岫主人的问题轻似呢喃，但靠在他身上的兰畹却是没有错过这句话，微微侧头在枫岫主人的耳边说，“无衣确实无法知晓这些，目前知道这些的只有我以及被我告知的你。”

　　“你说无衣不知？”枫岫沉吟了片刻，问道。

　　兰畹微微颔首，“是，他若是知晓，又怎会将银箭忏天之伤的治疗之法告知棘岛玄觉，给戢武王反扑的机会。”

　　“你没有告诉他？”

　　兰畹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只有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有所改变。”

　　而他将是事态发展最大的变数，就如同羽儿的命途被他所改，他让无衣手下留情，但却不能让羽儿继续留在慈光之塔，留在台面上，废去羽儿的武功是为了让他沉寂下来，至少在短时间内无法出现在台面上，也避免他涉入未来的苦境乱局。

　　枫岫听到兰畹的这话，便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你要出门了？”

　　“嗯。”兰畹点了点头，“既然戢武王没死，那么他必然不会放过无衣，而以弭界主那只老狐狸作风，必然不会让无衣继续留在慈光之塔，而当无衣来到苦境，戢武王必会追来，当弭界主关闭四魌界与苦境的通道，那么他的一石两鸟之计必然奏效。到时戢武王所有的仇恨都会转移到无衣的身上，他们两人之间只怕是至死也不休，而戢武王和剑之初之间又存在情感上的纠葛，现在恐怕是早已珠胎暗结了。枫岫，戢武王我不可能放过，但是……她的孩子我会设法救下。”

　　枫岫闻言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哪怕他将来会因为母仇杀了无衣？”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兰畹斩钉截铁的说道。

　　枫岫一时间静默，他对兰畹话中之意似懂非懂，不过兰畹他似乎已经有所计划了。至于戢武王与其他人已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了，因为戢武王一旦来到苦境，而又无法回到四魌界那么苦境又将面临被侵略的问题，若是他还在苦境台面上，无论是为了苦境还是为了无衣，他都会设法阻止戢武王。

　　在苦境多年，他已然事事为苦境着想，火宅佛狱现在已毁，拂樱也不知所踪，而杀戮碎岛之中他关心的只有禳命女，她却也在做到了‘经霜自有凌云意，勿做依人媚骨花’之后死去，他担心的也只有尚且身在慈光之塔中无衣的安危了。

　　“何时走？”枫岫主人轻声的问话之中夹在这一丝担忧，对无衣的担忧也是对兰畹的担忧。

　　兰畹抬头看了一眼枫岫，又瞥了一眼夜空，随即答道，“明日清晨。”

　　明日的五界路之外，他便会与无衣再见一面。

　　“万事小心。”

　　“嗯。”

　　夜渐渐深了，枫岫主人缓缓地起身，轻柔地将趴在他怀中睡着了的兰畹抱回房间，他的眼睛虽然尚且无法目视，但这段日子以来他早已摸清楚了这里的布局，回房这件事还不用他人帮忙。

　　兰畹这边的氛围十分静谧，而在无衣师尹那处却有一丝凝重，忽然有一片竹叶落入他的手中，传来了杀戮碎岛的讯息，戢武王没死的消息确实让他有一丝讶异，但是无论戢武王是生是死都已经与他无关了，他的计划是不会因为戢武王未死而停止的，界主也不会让这个计划中止的。

　　“无衣。”

　　一声轻唤传来，果然界主已经坐不住了，来流光晚榭找他，“这次，你失算了。戢武王逃过你为她排下的死关。”

　　弭界主话中的责备，无衣师尹心知肚明，但他更加明白弭界主现在前来是要他做些什么，“界主不用担心，所戢武王真要问罪而来，吾一人担下便是，决不拖累慈光之塔。”

　　“现在是谈论如何担罪的时机吗？”弭界主的声线徒然提高，但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的弭界主随即将话题转到慈光之源上，“慈光之塔若只是如何担下罪责便能永续下去，那又何必劳烦你无衣师尹长久布计？你忘了咱们是为何而为吗？”

　　无衣师尹闻言，眼眸半阖，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冷然地说，“或许，咱们该备战了。”

　　“嗯，战争旷日引久，切断四魌天源的时机已近，若有耽搁，恐是有变。而且吾境亦欠缺在武力上能匹敌戢武王之人。”

　　“嗯……”

　　弭界主见到无衣师尹开始沉思，随即将自己的计划提出，“既然戢武王目标在于师尹你，不妨师尹以自身作饵入苦境，引戢武王大军离境追缉。而吾便可趁机将四魌之源切断，再毁去苦境通道，让戢武王兵力回不了四魌界。如此，咱们之大计亦成矣！”

　　“界主！那吾岂不是也回不了慈光之塔？”无衣师尹闻言大惊，但心中却是一片冷意，界主果真好算计啊！

　　弭界主自然深知无衣师尹对于慈光之塔的责任之心，以退为进、半遮半掩地说道，“无衣，如果今日由吾出面就能使局势变得两全其美，那吾决不让你涉险。但……”

　　无衣师尹自然明白弭界主话中之意，离开四魌界不失为一条退路，他继续留在四魌界，哪怕他解决了来自戢武王的威胁，除掉了杀戮碎岛，弭界主也容不下他了。如今的慈光之塔早已是只闻无衣师尹而不知弭界主，如今这么好的机会，界主他又怎可能放过呢？

　　“界主，吾知晓是局势无奈，非是你无情。听闻戢武王已在边境布兵，界主亦须有所准备。无衣这边自会妥善处理，请不用担心。”

　　“嗯，无衣，委屈你了。”弭界主象征性地安抚了一句，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便离开了流光晚榭。

　　看着弭界主离开的方向，无衣师尹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吾机关算尽，到头来，免不了还是栽入他人的盘算中。”

　　但他轻合的眼底却是暗藏着深意，轻声叹道，“唉……界主，让吾进入苦境，你当真能高枕无忧吗？”

　　“嗯……”无衣师尹睁开眼眸，转身看向藏在竹林之中的人，将他唤出，“言允。”

　　言允从竹林之中走出，恭敬地站在无衣师尹的面前，“徒儿在。”

　　“允儿，你追随在吾身边已有一段时日，自今天起，你言戒已除，能可尽其所言。吾赐你紫巾，让你归入秀士林中修练，望来日秀士林因你而光大。”无衣师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紫巾交给言允，同时乘着言允接过紫巾低头的刹那对他身后的竹林之中使了一个眼色。

　　言允攥着手中的紫巾，心中升起了一阵不安，方才弭界主的话他也听到了，他担心师尹会一去不会，声音中带着些许哽咽地说，“师尹，吾不想入秀士林，让吾跟在你身边好吗？”

　　无衣师尹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师尹将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回不了慈光之塔，允儿怎好为吾耽误修程？听吾之话，入秀士林吧。待有朝一日吾回来，吾希望离吾最近的人是你。”

　　“师尹……”言允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却被无衣师尹制止了，他拍了拍言允的肩膀，随后转身离开了流光晚榭。

　　“著书三年倦写字，如今翻书不识志。若知倦书悔前程，无如渔樵未识时。”离开慈光之塔之前还是要去一趟那里，给他一个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