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月寒逝枫红 ...
-
日夜交替,又是一日过去,兰畹离开了南风不竞所在的六出飘霙,他看得出南风不竞是真的放下了,他也无需担心南风不竞因为冲动而中了火宅佛狱的计谋。
兰畹行走在乡野之间,听着武林众人谈论着这几日局势的丕变,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时日,根据之前无衣所说素还真乘坐星驰离开慈光之塔的日子至今,他也该到达苦境了,现在一页书的状况不对,素还真归来,苦境也有了一个主心骨,相信之后枫岫也不用继续再为苦境费心了。
日头一点一点的西移,而兰畹也一步一步地朝着一座隐蔽的山村走去,走至一处院落的大门之前停了下来,缓缓推开院门,便见罗喉躺在院子一角的一副摇椅之上听着曼睩弹奏古琴,而在他的身旁,黄泉擦拭着他的银'枪,虚蟜正端着几杯茶向罗喉几人走去,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望了过去,见到是兰畹回来了,惊喜地打翻了手中放着茶杯的盘子。
“君…君相!”
罗喉、黄泉和君曼睩听到动静也一同看了过去,见到兰畹向他们走来,君曼睩停下弹琴的手,站起身来迎上前去,“先生,你回来了。”
兰畹点了点头,“久见了,曼睩。”
随后看向罗喉,而罗喉在兰畹看过来的时候,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后便合上了眼眸,淡淡地说,“事情解决了?”
“快了。”兰畹说罢,侧身看向君曼睩,“曼睩,我想麻烦你和虚蟜去隔壁收拾两件房间,过段时间我会带一个人回来。”
“是谁呢?”君曼睩有些好奇的问道。
兰畹摸了摸君曼睩的头发,笑着说,“一个你熟悉的人,去吧。”
望着君曼睩离去的背影,兰畹的身后突然传来罗喉的声音,“是枫岫主人。”
“是。”兰畹转身走到方才君曼睩坐的椅子上,淡淡地说道。
“他现在如何了。”
兰畹眼帘半阖,思绪飘渺,声音却是格外的坚定,“深陷火宅佛狱,生死未卜,不过按照火宅佛狱的作风应该是十死无生的结果。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摆脱一直纠缠于他的敌人。”
死亡是枫岫必然要经历的过程,但是他的新生将会真正摆脱过去的一切罪名与恩怨,了断过去,退隐武林。
“你、去吧。”罗喉没有睁开眼,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兰畹闻言,不着痕迹的瞥了罗喉和黄泉一眼,随即起身向罗喉致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
他确实是要为枫岫的到来准备一些东西,火宅佛狱的手段他早已见识过,枫岫的命虽能被救回,但是他的伤势怕是不会那么快就能够痊愈。
夜色降临,暮色彻底消失,群星在天际闪耀,兰畹忽感心中泛起一阵悲凉、遗憾的情绪,他知道这是枫岫的情绪,抬眼望向夜空,那颗代表枫岫的本命星正在渐渐黯淡,他明白再过不久这可星芒便会彻底消失,但是却也会在未来重新点亮,只不过不会像如今这般耀眼,碍了他人的眼。
与此同时在火宅佛狱的噬魂囚之中,枫岫主人伤重不愈,在意识逐渐陷入黑暗的时候,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的画面,过往的一切在他眼前展开,但最终只余下未完的轻喃,“湘灵……”
「霜红犹是忆旧人」
枫岫主人看到那年春光似酒浓,花故醉人香,禳命女与他在醉花亭相逢,促膝长谈探讨着《荒木载纪》,她希望能够在来年同一时间再相见,但是在那时,他便知道自己的处境不肯能再与她见面,他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禳命女陷入险地,他一直待她如知己。
「雪冷南风竟无声」
眼前的景象一边,他看到了在咒世主划伤他的眼睛之前,与南风不竞并肩作战的一幕,他没想到他竟然会与他联手。
南风不竞一片赤子之心,却因为禳命女而找他的麻烦,更因为神之卷的缘故让他不得不注意南风不竞的举动,其实他们两人本不该有交击,但是放下执念之后的南风不竞让他有些熟悉,但是他又有些想不起来,那样的清澈诚挚之人,这世间确实少见。
「黛色遥别连天碧」
画面一转,枫岫主人看到了他在苦境那熟悉的居所寒瑟山房之内,兰畹坐在长风亭之中噙着一抹温柔的浅笑为他泡着一壶他最爱的枫露茶,神情放松而自然地与他闲谈,聊着他在武林中行走时遇到的趣事,但是天际乌色的云彩又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祈天回命恨不能」
枫岫主人看着那黑色的云朵,眼前的画面又猛然一变,他看到了在血暗沉渊拂樱变回凯旋候对他和极道下手毫不留情,但是他的心中却丝毫恨不起来,有的只是淡淡的悲凉,他一直以为维系的很好的友情,原来只是对方一场闲暇之际的游戏。
他曾经在与拂樱割席断义之时对拂樱说过“背负着太多的正义与情感,你终究是输”,现在看来这话反倒是在他身上实现了……
「如今皆是生前梦」
往事如梦一般在他脑海中不断涌现,一个又一个的人在他的眼前掠过,全部都化作了一场宛如烟花一般绚烂的美梦。
「一任风霜了烟尘」
他从来没有没有想到过,自己的人生竟是这般的波澜起伏,竟然会变得这般的绚烂多彩,但这一切都化作烟尘随着他的逝去而消散。
「回首云开枫映色」
当所有的画面都在他的眼前消失,但记忆的最后却是将他带回到了那一棵熟悉的枫树下,在四魌界慈光之塔的流光晚榭之内,那时还未被他种下竹苗的园内。
「不见当年紫衣深。」
那背对着他站着的清贵人影,身着一袭紫衣华服,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记得,那是那人在晋升师尹之职后才换上的,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锦袍,将那人原本就淡雅的气质冲淡了不少,但是现在想来,却是令那人显得格外的高处不胜寒,散发着无边的寂寥,让自己感到无端的心疼与歉疚。
枫岫主人没想到藏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原来是这人,也应该是这人,这个在他记忆之中早已模糊了面容的人,他曾经的同窗、同僚以及……陌路的爱人。
‘无衣……’
他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缓缓地倒落尘土!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息,他想起来了,那面容……兰畹的面容与无衣幼时的有三分相似,原来…如此…,原来、他从未放弃自己。只是自己终究还是失约了,无论是当初离别前对无衣的约定,还是如今劝兰畹退隐时做出的承诺。
/
慈光之塔流光晚榭之内,言允来此为无衣师尹点上了一盏灯火,随后便退下了,他不清楚为何这几日师尹都不让他在身边伺候,但是既然是师尹的命令,他从不违抗。
无衣师尹在新亮起的灯火的照耀之下,手中执着笔的手突然一松,笔掉在了桌案之上,晕开了一滩墨迹,无衣师尹眼中少见地有些迷茫,他抬眼望向那香盆之中支起的架子之上的那一盏小烛,他凝视着微弱的烛火的淡淡光芒,忽然感觉这光芒比以往的都要黯淡几分,原先本就已经迷失的道路,现在更加找不到方向了。
那小烛的光芒又恢复到了原来的亮度,无衣师尹看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只要能够挽回这场危局,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而他也早已回不了头。等处理完楔子的事情,他也好全心地展开他的筹划了,只是雅迪王的遗书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他必须早做准备……
第二日一早,无衣师尹便让言允到竹林之外等候火宅佛狱的使者。
未等多久便听到竹林外传来的一阵喧闹之声,无衣师尹知晓是火宅佛狱之人到来了,听着声音是太息公,无衣师尹摇了摇头,迈着平缓地步伐朝着言允和太息公他们走去,“哈哈!数年不见,太息公依然冷艳无匹,连威赫之语,都能说得这么风情,教吾师尹怎能忍得不见你。”
太息公水袖一挥,满眼探究地看着无衣师尹,巧言轻笑,“确实多年不见,前一段时日探子回报,你已不再焚香取道,今日再会,师尹依旧一席香风在身,看来是消息有误了怎样?”
无衣师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来慈光之塔之内的也有火宅佛狱的探子,必须除去。但是他脸上还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吾确实有一段时日,因一人而不兴焚香,但可惜四魌界留不住这道涤世清氛,如今清氛已远,这浊世恶气又扑鼻而来。令吾难耐啊!”
“哈!”太息公听着无衣师尹话中这嘲讽之意,心中也有一丝怒气,但是她从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她可不是来和无衣师尹这个老狐狸闲聊的,“闲话休提,今日我是专程为送礼而来,这份大礼,师尹还满意吗?”
说着,太息公扬袖一挥,将装着枫岫主人尸身的玉棺推到无衣师尹的身前。
无衣师尹看着棺椁之中那熟悉的人,即使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心中仍是升起一丝悲凉,抬手遮住面容侧过身去,“以人尸作礼,火宅佛狱确实出人意表。”
“喔!”太息公见到无衣师尹此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初慈光之塔一祭一尹交情甚笃的事情,可是人尽皆知的,若非楔子做出那番举动,慈光之塔的现状恐怕要比如今好上数倍,她可不相信无衣师尹见到楔子的尸体能够真正无动于衷,“我似乎感觉师尹你心绪莫名波动了,莫非楔子之死让你心下不安?”
无衣师尹淡淡地回到,“吾又不是火宅佛狱之人,日日惯看活人变死尸,常人看到尸体总是难免有几分的不自若,吾亦然啊。”
……
后来这段时间与太息公的对谈之中,无衣师尹有些心不在焉,他虽然知道楔子的神源还在他身上,但是那般的伤势,要救回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太息公来讨过去的约定,虽然他很乐意看见火宅佛狱与杀戮碎岛开战,但是也不能那么容易让太息公得逞,那可不是无衣师尹往日的作风啊!
在太息公走后,无衣师尹俯身看向一旁的言允,“言允,师尹今日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是,依师尹口才不应让佛狱之人离开的如此潇洒,言允对此确实失望。” 言允挠了挠脑袋,诚恳地说道,今日的师尹对待火宅佛狱之人的态度比往常温和了些许,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他也没多问,转而指着那玉棺问道,“此人要如何处理?”
无衣师尹走上前一步,朝着玉棺之中撒了一些烟粉,才转身对言允吩咐到,“送入四依塔依国士厚葬。”
“啊!”言允闻言一惊,有些不解地看向无衣师尹,“四依塔乃是慈光之塔最高象征,楔子造乱于四魌界,延祸慈光之塔,怎有资格享有国士荣耀?师尹?”
“啊…言允,言允,此时你竟言不允是。”无衣师尹温柔地敲了敲言允的脑袋,带着一丝慨叹地说道,“我的允儿呀,言从此条,你可要重修了。”
“是!”
无衣师尹摸了摸言允摸了摸言允的小脑袋,带着一丝感慨地说,“著书三年倦写字。”
无衣师尹闭上了眼眸,回忆起了那时楔子给他寄回来的《荒木载纪》的手稿,从那厚厚的书稿之中,他看得出楔子的志向一点都没有改变。
“如今翻书不识志。”
可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经手了一本又一本的策论、案批,他的初心早已模糊,现在再翻阅从前刚刚入仕途之时的手稿,却再也找不到最初的志愿了。
无衣师尹望了玉棺之中的枫岫主人一眼,发出了一声感叹。
“若知倦书悔前程。”
你啊!你,若是你知道你出版了那些书籍会造成这般的后果你还会做吗?我想,你还是会这样做,且一往无悔。
敛了敛神情,无衣师尹披风一样转身走回了流光晚榭,念完了最后一句诗句。
“无如渔樵未识时!”
若是可以,真希望回到入仕之前,进入秀士林之前,那段在乡野渔樵自得的悠闲时日。
可惜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