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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八、蛰 ...

  •   公元前210年三月,嬴政南巡祭禹舜后北上至琅琊。登琅琊台立碑颂德,巡游琅琊城,驻琅琊行宫。

      近月来,琅琊城最负盛名的乐坊栖云阁里,一位佚名琴师一时声名鹊起,听过其琴音的人无不惊叹夸赞,将之奉为“天籁”。可古怪的是,这位琴师从未示人以真面目,听琴者皆要远隔几层纱帘,不允靠近,唯见帘后之人白衣胜雪、衣袂翩然,举手投足风雅非凡,抚琴弄弦恍若仙人之姿。久之,人们皆道他是天上落入凡尘的“琴仙”,遗世独立,若被凡夫俗子瞧见面貌,便会羽化而去。

      嬴政本就极爱听琴,巡游琅琊城听闻此传言后,颇有兴趣,遂命人将琴师将这位琴仙“请”回了东郊的琅琊行宫。琴师一路上始终头戴斗笠,以纱遮面不见真容。这位琴师见到嬴政,只抬手施礼,却不行跪拜大礼。嬴政不悦,问究其原因,琴师答曰,“坊间皆称我是偶落凡尘的‘琴仙’,既是仙人,自然是不跪君王只跪天。”嬴政曾多次派徐福出海仙岛求长生药,却久不见成效,听闻“仙人”,心中有所顾忌,未斥责其傲慢不尊,反倒请他奏一曲以听。琴师一曲终罢,嬴政不禁起身抚掌,出言盛赞,请他留在行宫日日为自己弹奏琴曲。

      后有近臣赵高向嬴政密禀,此琴师实为荆轲旧友——燕国高渐离。嬴政见疑,命琴师以真面目相示,果如赵高所言。嬴政怒责琴师,“你的知己旷修、荆轲皆死于秦,世上既已无‘高山’,‘流水’为何还要徒留人间?何不自戕?”

      琴师淡然答道,“我是一名琴师,手中有琴便已足够。心中有琴,何劳弦上之声,何须有听琴之人。”

      嬴政恐其包藏祸心,却又极为欣赏其琴、其人,不忍杀之使“天籁”绝音,遂命人以药草熏瞎其双目,留在宫中只为自己弹琴。其间,琴师始终从容淡然,未露出一丝慌张,虽双目皆盲,却仍能凭借高超琴艺奏出天籁之音。嬴政大悦,对琴师更为欣赏爱惜,命琴师日日为自己演奏。

      起初,嬴政忌惮其过去,命他在重重台阶之下弹奏,不允近前。久之,并未见其有任何不轨图谋,便允他近前演奏,以便自己听得更为真切。有时演奏中,嬴政会步下王座来到高渐离身边听琴,有几次高渐离甚至能感觉到嬴政近在咫尺的呼吸。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琴师,其实一直在暗中搜集兵士废弃的铅块,把它们偷偷藏在琴中。这把传说曾被周朝俞伯牙弹过的天下名琴“号钟”,如今却已悄悄成为了杀人夺命的利器。

      秦虽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却不懂得休战养民,加之行诸多不义之举,使百姓难以安居,如今已是民怨沸腾。各地反秦势力暗中蓄势,相互联合,只待一个最佳时机合力出击。而这个时机,自然是等那枚“枭棋”骤然跌下,朝内惶乱,新帝初继,根基不稳。

      数月前,卫庄就已经在为此次刺秦造势。当时天现“荧惑守心”不吉之象,东郡又落陨石,卫庄便顺势派人在陨石上暗中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七字谶语,引导坊间舆论。尔后又安排神秘献璧人“偶遇”秦使者,宣告王座上之人,他的大限将至。舆论大势已然造好,民心向背已然有定数,最后要做的,便是亲手推翻这枚“枭棋”。

      “高渐离已成功取得嬴政的信任。”卫庄读罢手中刚刚传来的密卷,回头对盖聂说道,“计划即将开始。”

      “何时动手?”盖聂抬头望向天边飞掠而过的鸟群,沉声问道。

      “三日后。待嬴政离开琅琊行宫,前往博浪沙之时。”卫庄近日接连收到密卷,行动的最佳时机即将到来。

      那晚,卫庄和盖聂在月下剖白心迹,两相温存。只是两人心中都明白,眼下大家正处于何等紧要的关口,儿女情长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两个人的相持最终以卫庄出言调侃告终,“师哥,从你嘴中撬出句情话可是难于登天。这个八个字,看来我得刻下来好好收着,以防你来日又不承认了。”卫庄说完这最后一句,在他唇上轻舔了一口,转身回自己榻上睡下了。而后的几日,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晚的事。

      当晚,墨家、纵横、流沙、蜀山等人共聚一处商议三日后的行动。

      “数日前,我和庄兄故意放出要行刺嬴政的消息。嬴政果然决定佯装离开琅琊行宫,以‘替身’引诱我们实施行刺,以便将我们一网打尽。而真正的他,仍会留在行宫内。”张良微微一笑,朝众人说道,“不过他定难以料到,我们一样是在假意诱敌,以便将计就计。三日后,我们出动部分人前往博浪沙‘刺秦’,使嬴政相信我们已落入他布的圈套。”张良的笑意加深,继续说道,“同时,再出其不意地将真正刺秦的行动,押在他已然不设防的高先生身上。”

      “那时,他为达到将我们一网打尽的目的,必定会把大部分高手和兵力安排在博浪沙。”卫庄看着张良发亮的眸子,露出了张扬的笑,接着说道,“而此时行宫内的兵力必然大为减少,剩下的人正可趁此机会救出高渐离。”

      “好一招将计就计、围魏救赵。”盖聂看向卫庄,赞赏地说道。众人听罢两人的话,亦投来灼灼的目光,暗自佩服二人的心智计谋。

      “到时我们需兵分两路,各自执行计划,同时要相互配合。博浪沙一队负责引开大部分兵力,将其拖住,阻止其发现我们的真正目的赶往行宫。行宫一队负责趁其不备解救高先生,并迅速撤离,以防他们兵力汇合围困我们。”张良继续向大家展开说明详细的计划,“博浪沙一队虽然并非要真的‘行刺’,但为了使其相信我们已中计,必定要派出有分量的人,且人数要多,以明显表露出刺杀的意图。同时为了成功拖住他们,轻功好的人必不可少。”张良思度着,看向大家,心中其实已有安排。“行宫一队,为了突破重重秦军、营救高先生,也需要实力强悍的人带队,同时需对所带领之人有较好的指挥力,以便配合。”

      “师哥,看来我和你须各带一队。”卫庄思定,出言道。心中虽然更为期待能和师哥再次联手,但显然各自带队、均衡实力才是最合适的安排。

      “以‘百步飞剑’刺杀再合适不过,我去博浪沙,你去行宫,如何?”盖聂对卫庄说道。除此之外,他私心不想让师弟去博浪沙,毕竟那里会更危险,因为嬴政布下的高手意在将刺秦队伍一网打尽。

      “我和白凤轻功好。盖先生,我们跟着你去。”盗跖看了一眼白凤,说道。白凤却抛来一个白眼,显然是极不情愿跟这个冤大头合作。

      “白凤,随盗跖他们一起去。苍狼王,你也去。放出你的狼群假意伏击、虚张声势,令他们对行刺更为相信。子房,你也同去,小圣贤庄之祸已致使儒家同秦不共戴天,你的出现很有必要。”卫庄明白‘百步飞剑’确是适合刺杀,但是博浪沙一行极为凶险,他似乎猜到师哥要带队博浪沙某些未宣之于口的原因。这个乐于做救世主的师哥,这一次是要置自己于险地来保众人的平安么。既然难以出言反驳他,不如多派些人手给他。况且有子房这个“心有九窍”的狐狸在,也好助他顺利脱险,顺便替我看住他,以防他又要去舍己为人、凛然赴死了,哼……

      “卫庄大人,我跟着你去。”赤练似是读懂了卫庄的安排,不由有些动容。那个永远理智、不为感情所动的卫庄大人,如今却作出这样不符合自己行事原则的安排。这世间,能够让卫庄大人这般放在心上,想要尽力保全、守护的人,恐怕也只有盖聂了吧。“正好我想亲眼看看,由我的赤焰王蛇炼成的‘噬心蛊’的威力。”

      卫庄点头应允,行宫这边确实需要赤练在。数月前高渐离离开时,曾带走赤练和石兰共同制出的“噬心蛊”,用以刺杀嬴政。此蛊由最为厉害的赤焰王蛇制成,经九十九次同类搏斗残杀而得一条蛊蛇,复经过蜀山秘术“蛇蛊术”幽养三十三天。此蛊蛇极为纤小,不易为人察觉,且一触即中蛊。中蛊之人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中蛊后亦看似无异,实则身体被蛊虫蚕食而渐渐虚空,败絮其内,精气竭尽衰敝而死。高渐离表面上以铅注琴,其实不过是“移祸江东”,让嬴政在行刺时以为最大威胁是琴,而难以察觉其真正目的。高渐离佯装挥琴不中、刺杀失败,而嬴政则误以为自己侥幸脱险,并不会怀疑自己身体有恙。整个计划的每个步骤都经过他和张良深思熟虑,每一个环节都不存在丝毫的侥幸相搏。他若想要那人死,自然是要步步皆杀,令其在劫难逃。

      在众人商议之下,最终两队的人员得以确定。博浪沙一行,由盖聂负责刺杀,张良谋划协调,苍狼王假意伏击,大铁锤壮其声势。“得手”后,白凤、盗跖、石兰、虞子期将其引开,班老头操纵机关兽拖住秦军队伍。一旦行宫一行人解救成功,白凤以坐骑、班老头以机关朱雀助众人逃脱。而行宫一队,由卫庄调度,赤练、隐蝠、黑麒麟、雪女随行。天明不在两队之中,主要负责保护端木蓉、高月,与张良的二师兄颜路接头,将蓉月送至安全之处,并协助完成任务的众人抵达新的藏身据点。起初天明并不同意这样的安排,但盖聂坚持不让他参与刺秦,众人也都明白盖聂的心思,毕竟此行太过凶险。众人不知道的是,高渐离离开前曾找到盖聂,特别拜托他此事,毕竟,天明是他大哥唯一的血脉。

      “小庄,我觉得你们一行人手略有不足,是否考虑将我这队的人分派给你一些?”虽然清楚此次自己要执行的任务更为危险,兵力都集中在博浪沙,行宫的防守定然要容易攻破许多。但是盖聂还是很不放心,以他对嬴政的了解,那个人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哪怕只有极为微小的可能。

      “师哥,你是在怀疑我的实力吗?”卫庄斜睨他一眼,嘴角上扬,模样极为自傲。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盖聂有些无奈地说道。

      卫庄笑意更深,见师哥这样为自己担心,心里颇为欢悦。

      “不如这样,我这边任务一结束,便让白凤将我送到行宫助你一臂之力。”普通秦兵护卫自然不是卫庄的对手,他担心的是六剑奴和越王八剑之一的黑白玄翦。万一嬴政心有顾虑将他们留在身边护卫,那师弟的处境将极为凶险。

      “如你所愿。”卫庄明白师哥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而且这样的调整也确实是更为合适。

      众人各自回房后,盖聂同卫庄于庭院中练剑,一如多年前他们在鬼谷那般。

      “不愧是师哥,你的剑术又精进了。”卫庄翻手将鲨齿一挥,收回鞘中。

      “你也一样,小庄。你我仍未分出胜负。”盖聂抬腕横剑,左手轻弹了一下剑身,宝剑发出一声清冷的铮鸣。盖聂细细端详着它,确实是一柄好剑。

      “但师哥所持的并非是你惯用的渊虹。”所以说自己终还是略输一筹么,哼。且等此次行动结束,我命人重铸了渊虹再与你一战。既要赢过你,自然是分毫侥幸都不会有的。师哥,我期待那个至强的你归来。卫庄暗想着,嘴角不觉上扬。

      “这柄水寒剑不似渊虹那般凶戾,纤长锋锐,轻盈敏捷,实是把好剑。”盖聂回忆起那一日高渐离离去时将剑交给自己的情形,心中不由一叹。自荆卿刺秦已有十七年了,愿只愿这次,自己能够留住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正如蝉鸣一夏,仍需数年地下蛰伏;必杀一击,亦需十年潜心深谋。蛰伏,是为了更好地飞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八、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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