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凌晨复活点》洛瑾花眠

35、重复的命运

　　“他……他在安全区？”

　　苏菀紧咬下唇，不自觉的握紧拳头，那封情书被揉成一团。她目光呆滞的望着车外疾驰的灰色残影，眼眶周围好像还有着瑾言掌心的温度。

　　她还是没能实现诺言。

　　“对，”米雪嘶哑的声音从未如此冷酷残忍，她靠在车窗边，黑色兜帽下的琥珀色眼睛警戒着，“李清宇找到了安全区，段学长若不留下来，他肯定会追上来，苏菀，你不要——”

　　“——你们不必跟来，”苏菀抚平情书上的皱痕，眼神晦暗不明，“至少回去看他一眼……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现在月鬼还没有追来，穆青，停车，停车！”

　　穆青神色冷凝，猛地调转车头，车内的人一个踉跄撞在车壁，苏菀愣愣的看着情书上无法磨灭的皱痕，将它装到贴近胸口的兜里。

　　前面的劳伦不防他们离队，停在路边良久，最后呼啸而去。

　　夜色朦胧，乳白色的雾霭升腾跳跃，遮蔽半个天空。黑魆魆的树影无声站立，不知名的视线在暗处不怀好意的监视着，窥视着。那股熟悉的腐烂恶臭充斥空气，让人打心里感到厌恶作呕。

　　穿越几片森林，低矮的山脊，幽暗的隧道。那条通往安全区的隧道就在眼前，苏菀抽-出后腰处的西瓜刀，拉住车门，回头冷冷的说。

　　“多管闲事跑来的，死了也是活该。”

　　“苏菀，你想让段学长白死吗，”米雪握住苏菀肩膀，“现在那里有着上千月鬼，李清宇有可能还没有走，你——”

　　“——米雪，你知道吗，”苏菀说，“瑾言就是一个武力值战五渣的人，他体力没有我好，耐力没有我好，就连打架都打不过我，我却让他救了那么多次，以死亡来为我铺路，米雪，我唯一能为他做的，就只有去看他一眼。”

　　苏菀掰开米雪的手，回头淡淡的看着她，“米雪，就算我能重生，就算这一切可以重演，可这个瑾言永远是唯一且只有一个，不能重复的瑾言，他……他那么蠢，那么笨，想让我做的事情，就只想在死前让我看看他。”

　　“不要跟过来，我不会救你们。”

　　苏菀跳下缓速行走的车，直奔安全区。水泥路边堆砌着被月鬼破坏的车辆，破碎的玻璃上印着血手印。几只脚步蹒跚的低级月鬼摇晃着身体慢慢走来，苏菀侧身避过，跳上废弃的车辆，在上面迅速跑着。

　　开在低矮山体的幽暗隧道口也堆着许多车辆，干涸的血迹如同两条轨道向前延伸。战火零零散散的响起，腥臭的味道萦绕鼻尖。苏菀拳头猛力敲打在月鬼下颌，右手直捣它太阳穴。

　　许多月鬼从隧道口蹒跚着走来，锋利的獠牙挂着肉丝。有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啃完，大半个内脏随着走动掉落在地，长长的肠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有弹性粘腻腻的肠子内部还可以看清一点模糊的肉块，那是傍晚他们吃的肉汤。

　　苏菀撕下布条，绑在嘴上，防止月鬼的血液溅到嘴里。她脚尖踮起，正要冲进隧道，却突然在隧道边的灰白色岩石上看到一个血字。

　　是个菀字。

　　笔迹是段瑾言的，他还没有死。

　　跟着断断续续的血迹，苏菀爬上隧道边上的低矮山坡。带锯齿的草叶割破手指，头顶昏暗模糊的光线照亮几株矮小的灌木，那灌木上挂着瑾言黑色的布料。

　　冷风乍起，乌云散去。

　　他就靠在木桩。

　　段瑾言靠在一个黑褐色的木桩旁，穿着绿色迷彩服的双腿软软的垂在地上，被碾压成肉泥的肌肉松松的附在碎掉的骨头上，他半个腰都被李清宇吃去，但他如法炮制的没有让他死去，留给段瑾言一线希望，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绝望不甘的变成月鬼。

　　曾经清俊如玉的面容被雷电烧焦，黑发只剩下一小撮。右耳萎缩成一团黑色肉疙瘩缩在脸边，右眼眼珠被李清宇用粗鲁野蛮的方法直接剜出，留下一个黑魆魆的血洞与几缕细小卷曲的血管，仅剩的左眼惊愕的看着向他跑来的苏菀。

　　他想说话，但舌头被拔下，他想挥手，但双手被折断。

　　他现在就是一个丑陋恶心的怪物。

　　苏菀瞳孔紧缩，装作若无其事的跪倒在段瑾言面前，紧闭双眼，扬起下巴，“刚才被沙子迷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呐，瑾言，能动吗。”

　　“……嗯，”段瑾言笑弯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苏菀背靠着段瑾言，双手往后拢，示意他趴到她背上。

　　段瑾言那微弱、低沉但持续不断跳跃的心脏违背他的思想，幸福的震动着。理智告诉他，应该让菀菀赶紧离开，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变成食人的月鬼。

　　可，舍不得。

　　菀菀就如同他刚才想象一样出现在他面前，他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将她推开。

　　做不到。

　　至少，至少让他在变成月鬼的前一段时间，享受一下幸福。

　　反正，手-枪里还有一颗留给自己的子弹。

　　苏菀很深的弯下腰，头低矮的垂下，想让段瑾言可以舒服一点。她双手触碰到的地方潮湿黏腻，那是瑾言的血液。

　　“瑾言，没想到我们的想法一样啊，我也觉得那次吃的巧克力棒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呢，可惜现在没有了，若有的话还想跟你再吃一次，不仅是巧克力棒，还有长长的炒面，甜甜的草莓，红艳艳的番茄。”

　　“……嗯。”

　　他也好想再吃一次，无论是腐烂生虫的苹果，发霉的面包，还是任何不能食用的东西，他好想，好想跟菀菀一起吃饭。

　　“你唱歌很好听的，在食堂里说的话，是我在嫉妒你，五音不全什么的都是我在气你，真想再听一次瑾言唱的歌，还记得吗，那最后一句歌词，‘穿越时空，回到那梦想的地方。’”

　　“……嗯。”

　　他的歌才不好听，是菀菀在安慰罢了，他知道的，自己最不擅长唱歌了。因为从小时候就不喜欢唱歌，幼小的他愤世嫉俗的想，只有那些幸福快乐的小孩才会唱歌。可菀菀总是那么厉害啊，只一次，就让他记住了歌词。

　　“那些红糖被我吃光了哦，趁你不在的时候一点不剩的吃光了，你断言我会蛀牙，还真的蛀牙了，要不要看看，虽然就一点小缺口，可在嘴里真的很疼，若隐若现但一刻不停的疼。”

　　“……嗯。”

　　菀菀还像以前一样那么喜欢甜食，他应该多找点的，那么一点红糖，怎会够吃。菀菀，以后一定要少吃点，真的会蛀牙的。

　　“……瑾言，找不到抗毒血清也无所谓，我养你。找一间房子，不用太大，够我们两人住就好，不过一定要有书橱，你喜欢看书，我就去外面给你找来，当然，外面一定要有土地，可以种点番茄，青菜什么的。瑾言，我养你，我给你找人类吃，好不好？”

　　苏菀停下脚步，喉咙发紧。她紧咬下唇，防止哭泣的抽噎声被瑾言听见。

　　可还是暴露了，声音发颤，鼻息粗重。

　　何况那么了解苏菀的段瑾言，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哭。

　　“……嗯，”段瑾言用完好的侧脸贴在苏菀后面，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

　　孩子气的想法，不确定的危险应该趁早湮灭。即使那个危险是他自己，即使这样他就可以一另一种形式与菀菀生活在一起。

　　可他怎愿伤害菀菀。

　　段瑾言被烧焦扭曲的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浅笑，他举起手-枪塞到口中。指尖缓慢坚定的扣响扳指，尖利的枪声在脑中回荡。

　　他冰冷的脑浆洒在后颈，沉重的身体压的苏菀跪倒在地。他的手-枪跌落在潮湿的草丛里，细长墨绿的草叶上有着白色的脑浆。

　　乌云重新遮住天空，厉风呼啸，草吟细细。

　　大片大片的黑色树林中突然冒出一点绿光，隐隐约约，飘忽不定。苏菀跪在地上，瞳孔涣散无光。她有点不明白，不明白枪声过后，为什么瑾言就不会说话了。

　　绿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森林里出现一字长蛇阵的车队，十几辆货车快速的经过，车身覆盖着绿色树叶大网，印上一颗颗红白相间的苹果。马达轰鸣声逐渐接近苏菀，车窗打开的头车里露出沈柯稚嫩死寂的脸。

　　那颗苹果？

　　苏菀停下抚摸瑾言的动作，慢慢回想着。

　　她记得那颗红白相间的苹果，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以神的名义践踏所有和平秩序的恐怖-分子。也是假扮沈震年的人，让安全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菀脸色煞白，眼底却燃烧着一团暗火。将段瑾言在路边藏好，她抽出一支黑色微型手-枪。躲在草丛后面，枪口对准头车左边的轮胎。

　　简短尖啸的一声枪响，苏菀动作迅速的击中司机脑袋。越过车窗，十分幸运的是后面只有货物。她压下沈柯惊喜的头，转动方向盘，踩中油门，瞬间冲出去。

　　火光四溅，深色的弹孔打中车身。后面无言的狙击似密不透风的一张死亡之网，车内那么吵，喧嚣刺耳的枪炮声震聋耳朵，车内那么静，静的可以听见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惨白灯光下，一棵巨大的橡树猛地出现。苏菀眼底发红，双手猛力一转，货车不稳的跑进潮湿松软的下坡里，后面的追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后视镜里冒出一个扛着火箭筒的男人，金色炮弹席卷着毁天灭地的红色火焰冲刺而来。

　　苏菀紧紧抱住沈柯，跳出车窗。接踵而来的眩晕撞击狠狠打在她身上，腰侧不断被硬物刺破，能感觉到温热的生命力流个不停。

　　她紧紧的抱住沈柯，好像怀里的是那个总爱自作主张、与她作对的段瑾言。

　　恍惚的视线里，黑色越野车至朦胧的雾气里出现。扭曲旋转的人影倒映在眼中，浑身软绵绵的像漂浮在云朵上。

　　苏菀蓦然一笑，在心里给瑾言回了一封信。

　　瑾言，我也是个胆小鬼。

　　只是你的软弱暴露在我面前，我的懦弱深藏于心。

　　瑾言……没有你的未来，我要怎么活下去。

　　……

　　苏菀死后，世界化为虚无的黑暗。上空巨大的黑白魔方静静的转动着，一朵黑蔷薇与一朵蓝玫瑰缓慢凋零着落下片片等人高的花瓣盖在苏菀身上。

　　齿轮重新转动，微弱的声音持续不断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