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归辞之明妃传奇》谢小瓷

5、五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留在了瓦刺军营，做了伯颜帖木儿的贴身侍卫，每日可以和他共进共出，但那些我都尽力避开了，连伯颜也讲：“你的脸也太过明艳，任谁也难以相信你是个侍卫。”我笑笑，多出的时间我便尽力熟悉军营布置，以便尽快找出英宗位置然后再另想他法。
　　整日在帐篷内除了思索那些鬼点子外竟然一时找不出其他的事情来做，只得捧头发呆。伯颜掀帘而入，见到我痴呆样，楞了一下，径直拉起我来，敲了我脑袋道：“无聊的话跟我来。”
　　我觉得稀奇抬脚便跟了去，他带着我转过几个帐篷，绕过几队士兵，走到一顶帐篷前方才停了脚，我诧异的望了他一眼，并未觉得这有什么奇特之处，只得随他挑帘进去，方才惊呆。
　　其实也并没有多大奇特之处，只不过因为此时正行军打仗，竟可以在隐蔽帐篷里见到这如许多的书，不免令人咋舌。只觉得这男子太过于怪异。他见我面部隐有思索之意，竟张口解释道：“我在这儿不远处建有一座书斋，因这次行兵驻扎时间较长偶尔心情不好了想发泄，便派了亲信自书斋中取了些书过来聊以慰藉，也算是一种精神安慰了。”
　　随着他的话我亦步亦趋的到了那张桌子旁，见到一摞一摞的书整齐划一，在这仓皇的行军营中，忽然有一角散发出这古墨书香来，竟恍恍然如同在梦中般的场景。随手翻开一本书，触目所及，手竟微微颤抖，一个失神，书自手中脱落，幸而伯颜手快，身子一动，伸手便接住了书，诧异地看着我，不明所以。
　　我颤声问：“你是汉人？”若是汉人，那么救出英宗他们的希望就又平添了一分，况且……
　　而男子看着我，眼神异常透亮，声音坚定地道：“我当然不是汉人，我可是蒙古赛罕王，这次领兵与汉对峙的主帅。”
　　我在他的声音中缓缓地低下了头，手一动一动的翻动着那些古墨生香的书籍，上面的字体我再熟悉不过，自是汉族常用字，如今却出现在一个蒙古主帅房中，令人觉得诡异不堪。而伯颜又接着走动了两下，翻了一本书，道：“我挺喜欢汉文化的，甚至一度着迷，所以私下里搜集了许多，这次就投了巧，而且一看你也定是读过书的女子，所以……刚好……也……”
　　我看着威风凛凛的主帅一时忸怩的动作，一个念头啪地砸中我的脑袋，我不觉心下一阵惶然，这一阵日子作为他的侍卫，一直女扮男装，再加上昔日常随了师父扮作男装走南闯北地行医闯荡，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于是在伯颜面前便尽力地摆脱了性别问题，将自己当个正常士兵来看待，却忽略了这个蒙古主帅的感受，若他也是，还好，可若不是，我一阵轰然。
　　心下一动，张口便道：“我想去你那书斋看看，可以吗？”
　　想不到他一口应承下来，竟还有着隐隐兴奋的表情，我一时纳罕不已，心里琢磨着那里竟有什么稀奇宝贝。
　　第二日，他自也先帐篷回来，高高兴兴地拉了我道：“走，带你去玩会儿，趁这会空闲，下次就没机会了。”我正闲着无事，一听此，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取过剑便随他出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扯过我，手向我领口探去，我一惊之下，便用手中的剑撞向他的手肘，他吃痛之下朝我眨眼道：“我喜欢你穿这件红色的衣服。”刚说完便向后退了两步，我一羞恼之下便追了过去。
　　很快便到了他的书斋，那是一座坐落在山脚处一个村庄里一个很突出的房子里，在那四方屋子里，中间用一屏风掩住，各处书架摆放整齐，翻整之下，我平日所读之书竟皆有，一时惊叹不已。伯颜去旁整理东西，我眼神一时无处安放，便头先的看了室内四周场景，暗红色的窗扉里微泛凉光，似颇有些年代的样子，窗扉之下，静静地端放着一只白釉黑花梅瓶，通体施着白釉，装饰纹饰，肉眼看过去，只觉多达几层，浸染之下，颇有厚重之感。层层有弦纹间隔，用深褐色纹饰，上腹部为锦地开光，内饰象征福寿的缠枝忍冬纹，下腹为连续牡丹纹，近底为仰莲瓣纹，一眼望过去，只觉雍容华美，微微的耀了眼。我偏头，看了一眼忙碌中伯颜，正巧他抬头，便笑了一下，刹那，只觉室内生光，是映了那通体华美的瓷器。
　　伯颜直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想起什么，又回头问：“你，会做饭么？”
　　他从外面回来，我刚巧做好了菜，见他上来，习惯性地端了一盆水让他净了手，然后将他安置在桌前，便从厨房端了菜来。
　　他看了一眼，愣然，然后问道：“有名字么？”
　　我抿嘴一笑：“为何一定要有名字呢？”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没了就算了，我只是感觉它该有一个好名字的。”说罢便抬手拿了筷子。
　　我忙拦了他手道：“有的，叫做：荷花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他一时愣住，眼望向杯盘，只见和榛白玉梨花盏里，用朵朵荷花叶点缀其上，再配以绿竹单缀成五角梅花形，神思恍过去，觉得似有水滴滴入，倒似那些尚无眼的深夜里倾听漏滴滴下的水珠声，“啪嗒啪嗒”地便入了残梦。微风送来落花清香，竹叶上的露水滴在水池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句是什么，没有注意。我已端了另一盘菜，将这一椭圆形月翠花杯盘摆上，轻声念道：“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想要取出鸣琴来弹奏，可惜又没有知音来欣赏。望过去，雪梨用极细的刀工将其削薄至透明，再用千张削成的丝铺展在雪梨边沿，远望，倒真似一架琴，空摆孤立，下端是极清淡的水，倒叫人真正想起高山流水的寂寥。
　　趁他怔忡间，端了最后一盘，念道：“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感叹啊，如此良辰美景，怎么不思念我的老友，从夜晚到天明，我都自梦中怀想是一碗如月佳汤。
　　伯颜猛地自椅子上站起，眼神幽深，一刻不眨地凝望着我，我也不回避，只直直的迎上，一时室内空荡无语。
　　夜凉如水，眼观繁星，颗颗闪烁，在天空之上织就一幅繁盛之极的华丽锦图，以前听人讲，天上每一颗星均是一颗繁盛之极的生命，在晚上在天空盈盈绽放，所以当一个人在现实中有了烦恼与忧愁时，，只要在晚上眼观锦夜繁星，日后将烦恼悉数讲给他们，天上的星均会应声而感将他们的所有烦恼与忧愁收起，将它掷于茫茫宇宙之中，随那些茫茫事物一起浮沉于那不知边际的星空，那么人心此刻便只余幸福与欢乐了。
　　此时伯颜正站立于我身后一直眼观于星空，我竟莫名想起苏离歌来，那些个江南月色下，站立于南山门最高楼上，眼望天上繁星，那一刻，最为相近的，便是手可摘星辰，赠与佳人怀。那个男子，他笑若春风。
　　那些风逝的记忆，在历经这长久的时间之后，终于在胸腔左边那部分慢慢凝结成一个结，似心形模样。在经世流年里，便扯至疼痛。
　　我一时觉得困乏，头一偏，竟直直地倒在了伯颜的身上睡过去。
　　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轻轻将自己抱起，一阵凉风吹过，我只觉得冷，便往更温暖处温去。良久，被置于床上，感觉到一道目光凝视良久，良久，终于离去。
　　伯颜出去，走到村落拐角处，那里有一处荒草墓地，他轻轻地击了两掌。片刻，草丛处窸窸窣窣，竟有一人缓步走出，月光之下，女子容颜极为娇媚，一身红装与这萧索墓地相处，竟极为惹眼。
　　裳泪颜笑靥如花，问道：“可是想我了？”
　　伯颜冷哼一声道：“我是想我的药了。”
　　裳泪颜摇摇头笑道：“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摇过头后仍旧从衣衫之下取出一个锦盒，晃了晃便朝伯颜扔过去。
　　伯颜接了锦盒便走，裳泪颜在背后冷冷道：“明天子性命是我军同大明谈判的筹码，至关重要，你要掂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