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莲》沈微秒

3、第 3 章 今日清晨的

　　今日清晨的的粥格外香。
　　等等……粥？
　　道静在迷糊中睁开眼，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僧钵还抱在怀里，落脚处却是在帐中。
　　床边一方小矮桌，桌面粗糙但四角平整，上放一碗看起来颇为浓稠的米粥，煮得米粒颗颗分明煞是可爱，旁边还有一碟腐乳，一支烛已燃尽的烛台。
　　昨夜敛忻的笑声突然浮现在脑海里，他忍不住头痛地眯了眯眼。
　　所以这里是……亭门关的军帐？

　　正在他回想自己是怎么被脂粉熏了一头脸，怎么因为又饿又累被撞了一下昏了过去的时候，孙思元掀帘走了进来：“呀小和尚，你醒了啊。”
　　道静微微躬身：“施主，小僧道静，多谢……”
　　孙思元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道静小师父是吧，来来来，你昨天晕在了马路上，晚上有人喂你喝了点粥才睡的安稳些。这些不够吃吧？”扭头望了望桌上的粥碗，“别担心，一会儿我再给你拿点吃的，小和尚刚醒来，不宜一下子吃太多，先喝点粥润润嗓子。”
　　孙思元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道静一时有点眼冒金星。刚想说点什么，却觉得一阵虚浮，几乎有些站不稳，心知这次实在是饿的狠了，于是决定先垫垫肚子再言其他。

　　道静拱拱手，坐在床边捧起粥碗，眼角瞥见孙思元笑眯眯地蹲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他喝粥，不禁心下有些难过，不知这行林军平时军纪有多么严明，估计平日里半分娱乐也无，竟然让这孩子看陌生人喝粥也能看得如此开心。
　　孙思元突然发声道：“道静师傅，你既为僧人，想来也是在官家能说的上话的。请你在传播佛法的同时，宣传一下我们亭门行林军乐于助人，救治饿殍的高风亮节，为塑造军人的良好形象做出一点贡献呗。”

　　孙思元想得倒也不算太离谱，往年儒道释三家，当今皇帝最为喜欢佛法，经常轮流请各寺的僧人到宫中讲法祈福。可这几年战事吃紧，文臣武官每天起早巴巴等着上奏折批军粮，实在也不便大张旗鼓地花银子修缮庙宇、焚香请佛，这个惯例也就搁了下来，道静本人上次随着莲若寺住持入宫都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现如今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道静只觉得眼前的年轻人不仅喜好古怪，似乎智力方面也有些缺陷，看孙思元的眼神愈发带了点悲悯的意思。而孙思元看道静一个肉肉的光头随着他吃粥的动作一点一点，很像前几日几个下阶军官踢的蹴鞠球，觉得煞是好玩。

　　燕云停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僧一兵目光灼灼地望着对方的场景，气氛十分古怪。

　　于是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没想到这声咳嗽用力过猛，仿佛炸雷一样回响在帐中，一时间原本对视的两人猛然回头看着燕云停，搞得他更加尴尬。

　　道静认出眼前之人似乎是数月前跃入自己房中的军士，却不知他是否愿意把这段经历说给蹲在自己脚边的青年听，因此只是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并没有别的话。

　　燕云停关切地向前几步：“道静师父，昨夜阿元带你回来之后我来看过你一回，当时就认出是您。不知您现在感觉如何？”
　　道静抬袖：“多谢……多谢将军关心，小僧现在已好转许多，谢过几位救命之恩。”

　　正当孙思元感叹这两个人真是懂礼貌，一会儿将军来一会儿师父去的时候，帐外突然有人大喊：“报！将军，有人上告！”

　　急匆匆地跑进来的是一个长得很灵巧的孩子，约莫十四五岁，脸蛋尚有跑步引起的红晕：“将军，秀容里青己酒坊的老板死了，城守说怪力乱神的事他管不了，现在老板的家眷跑到咱们这来了……”

　　孙思元从燕云停身后探出半个头：“怪力乱神？莫非这老板不是被情杀、抢劫或者仇杀？”
　　报信的孩子挠挠头：“究竟谁为什么杀了他倒还不清楚，只是他的死状……”他突然涨红了脸，似乎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说，“据说酒坊老板是心疾发作而亡，奇怪的是他的……的胸……大似妇乳，有人传说他从先做过负心事，今而被狐女上身，惩罚他长出□□，暴毙身亡，还有人说他本就是蚯蚓精，雌雄同体，是在转换女体的时候不小心发作心病恰好死去的……”
　　燕云停忍不住扶额：“这……那现在老板的家眷怎么说？”
　　信童有些恍惚：“他们说军人阳气重，想借几位官兵去他家镇镇妖气，还要将军帮忙找个高僧念经做法……”眼光一瞥，突然看到了夹起一块酱豆腐还没来得及放入口中的道静，“咦，这里有个和尚啊！”

　　燕云停轻咳一声：“小乌，不得无礼。”回身对道静道，“道静师父，这是我军中职信的乌蒙生，他年轻莽撞，您不要怪他说话鲁。”
　　乌蒙生望着道静，却突然有眼泪落下来。
　　道静大吃一惊，本以为行林军里只有孙思元一个有脑部缺陷，现在看来似乎可能个个如此，顿时对带队的燕云停十分佩服。
　　乌蒙生一边哭一边讲话，就有点断断续续：“有……有和尚……太好……太好了，刚才那个老板娘过来让我们找人给他家做法事，齐哥只不过说了一句这里没有和尚，请上三台山去寻……那老板娘……老板娘就对着齐哥又抓又挠……说军人欺负小民，吃着粮饷却什么也不干……她那两个女儿也有样学样，也给了我们几下，挠的贼疼，还不能还手……”

　　燕云停拍拍他一耸一耸的肩膀，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怕这位酒坊老板娘就是今日轮岗的齐三在城里的老相好，这几下挠倒未必真是因为他不肯给找和尚……

　　乌蒙生哭完，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向道静：“和……小师父，您能不能帮我们去看看啊？”
　　乌蒙生年纪小，脸上还有少年人未脱净的小绒毛，虽然肤色略黑，但是浓眉大眼，鼻挺唇润，如今双眼含泪，如同桃花含水，莹莹闪光，不禁让道静想起了自己幼年在禅院后院头偷偷养的一只吊睛雪里拖枪小沙皮。

　　“嗯……小僧承蒙行林军救命，理应帮忙。况且超度往生本为僧人使命，于情于理都该随小将军走一遭。”
　　乌蒙生闻此话展颜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齿，道静被那口大白牙的反光照得有点晃神，因此没有留意到燕云停在一旁疑惑的视线。

　　这位“古井无波”“平静端庄”的道静师父，似乎很喜欢盯着少年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