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唯洛

2、【翌嘉的场合】【拥着记忆入眠】

　　我又一次见到尹洛，是在大二的暑假，她正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拿着电脑打字，见到我走过来才抬起头来淡淡地一笑，然而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高中毕业时我给他买的白T恤穿在身上肥了不止三圈，眼眶发青，脸色苍白，双眼深深地下陷，整个人单薄得不堪一折。
　　生命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仿佛加速了千百倍，她就在我的亲眼目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地衰老着，这令我感到十分害怕并且极度的不安。
　　事实上，我一直都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初中时，她曾经在我的桌面上贴下一张便签，上面写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怎样。”我没有回答，只将那张纸条扔进了垃圾桶，却在后来不知哪一次的日记中忽然想到这件事情，才不禁失声无语，那时候觉得，如果她死了，自己应该会很难过吧。
　　大概是那时候太小，不知道死亡其实从来都近在咫尺，也不知道她真的离去的这一天，自己竟会难过到这等地步。
　　后来我见到了涣玥，她看见我的一刹那，所有云淡风轻的表情全部崩溃，一面自责一面向我哭诉。
　　“她和我说过，她担心像她这样再写下去，迟早有一天大脑会崩溃……我当时还笑着告诉她，脑子只可能越用越活，怎么可能用坏呢……”
　　“那一段时间她隔三差五地就向我抱怨说头痛欲裂，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手机屏幕上清一色的‘没事儿，我就是和你说说，不用担心’……我完全没有把头痛欲裂这样惨不忍睹的四个字放在心上……”
　　“她是谨慎到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用错的人，她是那样擅于忍耐和习惯痛苦的人，我当时根本都没有想到，她说头痛欲裂，那是得痛成什么样子！”
　　“你说！把一个人的记忆从脑海和灵魂深处硬生生剥离，那得是痛到什么地步！”
　　……
　　她的哭诉也正是我的悲慠。
　　高二的时候，阿洛对我说过休学的意愿，却被我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了回去，因为她给我的理由是，她累极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然而似乎已经太晚。
　　我想起她总是喜欢在左手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痕，从手背到手腕再到小臂，满目疮痍。在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中，她选择用疼痛来冷静和麻痹自己。然而她的右手却是极好的，除了中指上厚厚的笔茧之外，堪称完美。她时常以唇触碰那颗硬茧，告诉我，这是写字的手。
　　所以她才会留下来吧，在我提出带她一同离开时，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拒绝了我。
　　“我不能走……我不想我们都补不回来。我要留在这里赎罪，我要尽我所能把这一切写下来，等你们回来……”
　　等我们回来……却几乎已经认不出她来。从一个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变成了这样久病缠身、沉默寡言、每日只知道对着纸笔和冰冷的键盘荧屏面无表情的人……并且前程尽毁。
　　我并不知道，她孤独又孤勇到何等地步。
　　当我真真正正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时，是那一晚我和涣玥把她从苦涩的海水中捞出来时。她被淹得几乎断了气，醒过来后不知出神了多久后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她哭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最后，她死死地揪住我的衣领，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用前所未有的沙哑的声音告诉我。
　　“我正在……忘记你……”
　　她正在……忘记我……
　　惶恐和绝望，爬满了她的面庞，也清楚地映进了我不知所措的灵魂中。
　　我不敢亦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是背负了多少，才会把整个大脑压迫的完全崩溃；一个人亲身感受到她正在忘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事但却无能为力，会痛到何等地步……我竟不知几时，我已经默默认可，我，我们，是她最重要的人……
　　离开这座城市时，我收到了涣玥寄给我的阿洛生前的日记，我装了满满一箱子，抱着它们上了火车。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早上我们在水池前找到她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已经憔悴了的身体里竟然还能流出这样多的血，伤痕累累的左手和保护得当的右手都布满了又深又狠的伤口，几乎找不出完整的皮肤，她像是一朵干枯的花，在水分从体内流失殆尽之前硬生生已将自己拦腰折断。
　　她怎么敢啊……

　　翻开最后几本日记，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翌嘉不爱吃饺子，
　　翌嘉喜欢喝可乐，
　　翌嘉最讨厌英语，
　　翌嘉最喜欢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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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涣玥不会吃辣，
　　涣玥喜欢炒年糕，
　　涣玥不喝凉牛奶，
　　涣玥喜欢吃鱼但很少吃，因为不会吐刺……”

　　密密麻麻的，每一条每一款，都是我们，是她察觉到自己正在忘记的，最重要的我们。
　　详细备至，生怕忘记毫厘……

　　“今天翌嘉来看我，可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穿了哪一件衣服，这种无法控制的忘记几乎逼疯了我，我觉得害怕极了……”

　　“我问过涣玥，说这个世界上最无法让人原谅的事情是什么。她说，是当你正值青春年少，有一群以命相交的挚友，有无限光明广阔的未来，却残忍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最卑劣最耻辱最让人不可原谅的行为。”

　　“不可原谅，那就是会记恨一辈子了吧……这样也好，记恨一辈子也是记住，不然若有朝一日，他们也如同我一般，忘记了我，该多么可悲……”

　　“我是那么怕死的人啊……”

　　“可我更害怕……当我真的离开的那一天，我已经忘记了一切。”

　　所以呢，所以你就选择在还没有忘记我们的时候亲手了断你自己的生命，然后拥抱着你还没有忘却的记忆，永远地入眠么。
　　同时，也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哪怕是被怨恨唾骂，也要我们永远地记住你么……
　　阿洛……我的阿洛……
　　你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