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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涣玥的场合】【拥着记忆入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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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忘记最后一次见到尹洛是什么样的光景,记忆的纹络里嵌满了她的痕迹,细密而不规则地填补进每一个微小的缝隙,只微微一阖眸,破碎支离的光影便铺天盖地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紧紧地扼住喉咙,将呼吸全部哽在咽部,氧气微薄到最后,眼前只剩下黑白交织的密布的雪花点,几乎灼瞎了自己的瞳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午夜梦回,我便会重历那日清晨在盥洗室中看到的场面,那细密可怖的刀痕,镜子上和洗手池中蜿蜒迤逦的,遍布的鲜血,她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像一株枯萎了的植物般毫无水分的身体,还有,那些直接扑入口鼻的至今仍难以消除的,仿佛就近在咫尺的,死亡的味道……
如果把这看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那还真的是永生难忘。我突然想起他在记忆开始消退之际曾经问我,有没有一种方式是让人可以永远地记住一个人,无论怎样都不会忘记的。我本想告诉她,“有些人重要到心底里,有些事情深刻进了灵魂中,就永远都不会忘记,就像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你也永远不会忘记我。”
然而就像是上帝听见了我的心声,之后不屑地一笑,与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一般。她真的开始忘记,忘记曾经走过的荆棘坎坷,忘记经历过的苦难波折,忘记她全部的惊心动魄与孤注一掷……
是真的。
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尽管我太想这样做。
她在忘记有关她自己的一切,包括我。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同样不敢想象把一个人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生生剥离是一种怎样歇斯底里、无以复加的痛,我同样不知道,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在被她问道那个问题时是不是还会选择那样的回答,而倘若我没有选择这样的回答,她是不是也终归还是会走上同样的结局。我全部都不知道。
大概在上一次我说要去临江看她的时候,她便已经感受到了隐隐的不安了吧,否则以她的性格是不可能在不确定的时候便下意识地以为我在开玩笑,而在几乎已经确定之后又全无风度地问道。
“你他妈真来啊。”
“我他妈骗你啊。”我说。
现在想起来,她一定是不希望我去的,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的疲态与狼狈,她肩扛一切孑然一身地孤身远行,能在半年的孤旅后返回故岛与我继续麻将扑克,把酒言欢。然而却不能让我看一看那个地方,不能让我感受到她在写出《我在赵都流浪》六个字时怀着的是怎样的万念俱灰。
这样大的落差感和逃避姿态,让我无言以对。
“来做什么呢。”我几乎能想象得到她在手机屏幕那端疲惫地笑着的模样,“你是来看看我过的好不好么。”
“我知道你过的不好。”话一出口我便后了悔,连她眸间闪过的黯淡的光和捏在手机屏上泛白的指尖都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我不该说的,有些心照不宣的东西,明明是对对方的关心,然而若说出来,却等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上又狠狠地插了一刀。
算了,反正这些年,我和她都没少在她心口上插刀子,尤其是她自己,也不差这一刀了。她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想让你十八岁的最后一天有我。”这句话实在太矫情,可惜这是真的。
她十八岁的生命里,除了无尽的苦痛折磨便再一无所有,我想,至少在她十八岁的最后几日里,我要留在她的身边。
环城公交上,她罩着宽大的白色外套,浑身上下尽是素色,一只手孤零零地扯着吊环,露出一小截光滑的手臂,眼神寥落地望向窗外——这座布满灰尘与喧嚣的,死气沉沉的城。她一定是懂得这座城市的,那样的满目疮痍,那样的不忍直视,那样深入骨髓的无人能解的落寞。尽管她太不喜欢这里,可她是真的懂。虽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更情愿不去懂,还是说,她依旧选择习惯,就像习惯她曾经已经习惯的一切一样。我想,这些事情不仅我不知道,连她自己说不定也并不清楚。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却被一片突然压下来的红色挡住了刚刚跃入眼帘的灰色——是她伸出手压下了我红色的帽檐儿。而后又把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上,轻轻地揉了两下,语气平淡地说道,“别看。”
她说别看。
一想起那种平淡的语气是需要怎样的哀婉和难过作为代价来换取,我就真的不忍再看。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所谓的孤勇,竟然到了这等地步。她告诉我别看,是因为她心力交瘁、万念俱灰,再无心无力做些旁的,干脆抬手遮住了我的眼睛,用她最宝贵的东西,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那些晦暗的东西全部挡在外面,护我一心清明。
哪里需要这样,何须做到这等地步?真的太残忍了。对她,对我,都太残忍。
这些年来,我看着她一个人拼命地战斗,马不停蹄地战斗,单枪匹马地战斗。也曾对中途离开她的一段日子抱有无限的遗憾和愧疚,也曾对她的责怪心存委屈,然而更多的,是无数次在黑夜中哀求,求求她对自己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不懂她这样的人,却没有办法反驳她宁叫天下人负了她,她也绝不负天下人的个性。然而被她自己看做悲天悯人和心怀天下的个性,却因不会虚伪做作和曲意逢迎而被指责为自私冷漠。我劝她不必把不值得的人放在心上,这世上总有顽石和朽木难以开化,然而她却始终做不到不一视同仁。
“如果一定要在我在意的东西里面挑一个伤害,那么首当其冲的,永远是我自己。”
我不敢说可悲,生怕玷污了她。
然而又该说些什么呢,她年轻而又苍老的生命。
“我用十八年,走完了他人八十年也走不完的路。”她说这句话时是满口的疲惫,眸中装满了看不到底的沧桑。
“可你也用十八年,透支了他人八十年也用不完的生命。”
一语成谶。
我竟不知道这真的会在不久之后变为现实,然而虽然我不想也不该这样说,可正是因为我看得到,所以才从来不觉得她的生命若在某一刻戛然而止会让人觉得有什么意外。
“多少人说我幼稚啊,说再过几年我就不这样想了啊……其实有时候真的特别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我是真的幼稚,再过几年就真的发现我还年轻,人生还很长。可是啊……”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年复一年的沧桑。
我知道,这是她没有说完的话。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去读她全部的日记,甚至在读完之前我从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翻开他们的勇气,那一箱子日记本,厚重得如同她整个生命的重量。
“我没有告诉涣玥,若要在我在意的人中挑一个伤害,首当其冲的,只能是我自己,然而其次,便是她了。”
“我不是没有浪漫的情怀,只可惜那并不是给她的。如果连她都想让我用那等姿态来面对,那么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可以让我遮风挡雨而不用担心她会不会离开的人了。”
“就算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她,我也没有第二段,第三段青春去爱那个她了,所以,有机会一定要告诉她,让她不要放开我。”
“我从来都没有抓紧过你,我手上的力气全都用来抓那些可能会离开我的人了。我不仅没有抓紧你,甚至还因为身旁的地方不够把你一脚踢开过,可是我觉得反正你会滚回来的,反正你永远都不会离开的。”
“最近总记不住事情,连课程表都要一天看上好几遍。写过的东西也记不起来放在哪里,还有账户的密码,连着输了三次被冻结了八个小时。自己是怎么了。头疼得厉害,”
“她瞒着我自己决定要来临江的事情让我实在是不怎么高兴得起来,这种计划和安排都不在自己控制之内得情况让我太不舒服,所以本来想着一路上都不给她好脸色看的,然而看见她那副蠢样的时候,我实在是没法再严肃下去。来做什么呢,这座不适合你的城。”
“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记住太多的事情,昨天我翻看之前的日记,看见我写过的那些关于她事情,想着是不是自己曾经太苛待于她。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告诉她啊,要是我把这种理所当然用得太挥霍了,要是她已经坚持不住了,那可一定要提醒我一下。”
“我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东西中,竟然有记忆力这一项……大概是之前记得东西太多了,如今是真的记不住了,我竟然连涣玥都要忘记了,我不是说有一些记忆是永远无法消除的么,可如果我连这句话都忘记了呢。”
“她今天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记得把日程排开,回去不要耽误了陪她打麻将。我答应了她。”
“在记忆最深处,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我们曾经同榻而眠,手脚相连地纠缠在一起亲吻拥抱,暧昧得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我已经记不得这样的关系究竟代表着什么,然而无所谓了,是罪恶也好,是救赎也罢,都无所谓了,因为至少我还记得。”
“终于要回去了,回到故岛,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了。”
“这一次,我就算抛了全天下,也再不会放开你的手。”
这就是她最后记得的画面么,那是多少年前了,我们歇斯底里地争吵,残忍地相爱相杀,最后痛哭流涕地抱住对方单薄的身体,亲吻撕咬对方的唇舌,又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仿佛离开对方,就是离开了故乡……
你是觉察到你再也抓不住我的手了么……
你是害怕彻彻底底地忘记我么,连着这几幅闪烁在脑海中,记不清含义的暧昧场景也一同忘掉么。
你是害怕最后离开的时候,忘记了我,忘记了一切么……
这一次,我就算抛了全天下,也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所以,你就选择在还没有松开我的手的时候,残忍地将自己的生命拦腰折断么,就用我教给你的方式,给我最有力的回击,而后让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你,永远纠结在无法不爱你和无法原谅你的漩涡中苦苦挣扎。所以,你就选择在还没有彻彻底底地忘记我的时候,壮士扼腕,抛弃了这个世界,拥着你所剩无几的记忆,永远地入眠么……
阿洛,我的阿洛,你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