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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七十二章 露凝霜重 暮春的阳光 ...

  •   暮春的阳光暖暖的,风也暖暖的,沐浴其中,人都要化了。几声乳燕啼鸣,清脆脆的,显得这天幕越发剔透越发高远。

      桃花开到极盛,满树艳粉,可终是到了快谢的时候,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已能隐隐看到新生的绿芽。

      “我们去哪里啊?”小满的手肉肉的,软软的,握上去很舒服,我禁不住使劲捏了捏。

      “去听戏啊……”她头也不回,只留给我一个水粉色的背影。

      “听什么?”我刚问出口,就听见遥遥传来乐声。

      “燕恼莺嗔春无痕,满眼桃夭李芳芬。贻引东风入东门,噫,却是一席香冷,两盏梦沉,残日残月笼残魂。芙蓉簪别了发如云,奈何韶华短……”

      越剧?评剧?黄梅戏?不知道是什么戏曲,咿咿呀呀唱来,听得我迷迷糊糊,完全搞不懂。来了大清这么多年,仍未能适应听戏这一高等娱乐项目,绝大部分时候纯粹是凑热闹。倒是小满好像很爱听,她还说过最喜欢花里胡哨的戏服和脸谱……

      小满……

      哎?小满呢?刚才拉着我的手进的园子,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我四下寻觅,周围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忽然一朵云飘在眼前,我下意识伸手一捞,发现是柔软的绸缎,雪白雪白的,行云流水,轻舞飞扬,却是一条水袖。

      “呵呵呵呵……”清脆爽朗的声音响起来,是小满,只有她笑得这样透亮,

      她站在一棵桃树下,笑得像桃花一样灿烂。身上不是初见时候那什水粉色旗装,而穿着我送她的嫁衣,手里也不是拿着帕子,而是托着水袖。

      “你穿上了啊!人家是送你结婚穿的啊,你怎么这么早就穿上了啊?这水袖我还没做好啊,快拿下来,我再补两针。”我急急的说,伸手去拉她,可仿佛隔了玻璃,她明明在眼前,却怎样也触碰不到。

      她只是笑,也不理我,转身又自己且歌且舞起来,长长的水袖挥舞起来,幻化成层层烟云,把她裹在当中,只有幽咽迷离的调子传出来。

      “芙蓉簪别了发如云,奈何韶华短……”

      “小满!别唱了,过来陪我说说话……”我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大声喊她。

      她仿佛听到了我的呼喊,停了下来,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粲然一笑,然后抬手一抛一甩,水袖翩翩然跃过桃树的枝桠垂了下来。

      “小满,你要干什么?!”我惊恐的叫了起来。

      她的下颚贴上水袖,只是笑,只是笑……

      树枝一沉,那些本就开始凋零的花瓣没了聚力,纷纷跌落枝头,随风飘零,又一场妍媚花雨。

      风歇。

      孤影独悬。

      满院落英殷红如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满!小满!!”我尖叫着,想要扑上去抱她下来,却被人死死拉住,动弹不得。

      “小蝶,小蝶,醒醒,醒醒……”一个焦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胤禛。是胤禛的声音。睁开眼,他就在眼前了,而我犹疑身在梦中,不敢置信的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面颊温热柔软的,眸子里满是关切,是我的胤禛。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他,“胤禛,胤禛,小满死了,小满吊死了……”

      “别怕小蝶,别怕,我在……”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道,“你只是被魇到了,现在好了,好了,没事了。”

      “不是,是小满死了……小满死了……”我失了心智,反反复复的叨念着,“是我害了小满……是我害了小满……我把小满推上绝路的……小满用我送的水袖吊死了……”

      “小蝶,醒醒,你在胡说什么!”胤禛猛地拉开我,捧住我的脸,让我的眼睛对上他的,他眸子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一般,却奇迹般的有着安抚人心的功效。“小满怎么会是你害死的?!净胡说!你瞧瞧那边书案上放的是什么?!你做的水袖还在那摊着,哪里到她手里了!”

      “小满死了……小满吊死了啊……”我平静下来了,却摆脱不掉梦魇。

      “……唉,”胤禛忽然叹了口气,再次环住我,柔声道,“那就痛快的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这一夜,我哭得昏天暗地,最后疲惫的蜷缩在胤禛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沉沉入眠。

      *

      给小满的嫁衣生生变成了寿衣,摩挲着那苦心绣来的流云纹,我心里难受极了,哭了两场,收拾了些自己最心爱的首饰,又找了张上好的古琴,一并交给齐氏,让她捎去夏家和小满一起装殓。

      “夏家本就不是富裕的,现在吃了官司许久了,怕也是没钱了,小满的丧事指望他们办不一定多糟糕呢。”我指着小几上的匣子,“这里的银子是我的体己,你拿去交给夏家当家人,告诉他小满的丧事一定要给我办的风风光光的。她这一辈子都命苦,葬礼再不能委屈她……”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到头来,我竟什么也给不了她,只能给她一个毫无用处的豪华葬礼。

      “贵主儿节哀……您放心,臣妾会办妥当的。”齐氏应着,又拭泪道,“只可惜夏姑娘毕竟没入咱们家门,咱们只能派人过去帮忙,不能自己承办下来。真是不放心把夏姑娘的葬礼交到那对黑了心的婆媳手里。”

      “嗯?”我一愣,“黑了心的婆媳?怎么话说?难道夏家人欺负小满不成?”

      齐氏一脸愤然,“若非她们,小满又怎会寻了短见!”

      我一惊,忙问:“你说什么?她们怎么小满了?”

      “原是不该当贵主儿说这些饶舌话的,只是臣妾都替夏姑娘不平!”齐氏恨声道:“夏家最是势利眼!!九爷得势的时候,他们恨不得卖儿卖女巴结上,现在九爷……他们也不说当初怎么跪着求着去九爷那里谋差事了,反骂夏姑娘累了他们!上次老夫人也和您说过夏姑娘怕连累咱们,不肯应她嫂子来求您求咱们家的事吧?她自二月里家去,夏家老娘和大奶奶就没给她过好脸色,只怪她不肯给夏家大爷求情,竟然是天天的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难为小满姑娘都忍着!我曾去瞧过她,她却云淡风轻什么也没提……”

      我握紧了拳头,恼道:“那本就不是她亲娘亲嫂子,你们早该想到的,怎么还安排她回夏家?!她不提,你不会看吗?!”

      齐氏一怔,慌忙跪了下去:“贵主儿息怒,贵主儿恕罪……”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坐下继续说。她顿了顿,才复又坐下,半晌,叹气道:“贵主儿恕臣妾多嘴一句,夏姑娘毕竟是要嫁到咱们家来的,成亲的日子不从娘家接过来,不合规矩,面子上也过不去。当初是有打发人过去伺候的,夏姑娘又都给打发回来了,说太扎眼不好,我想也是,便就不曾放人过去。每每想起这事,臣妾也懊恼不已……

      “清明那日,夏家婆媳是把事情做绝了,本是全家去给已故的夏老爷子上坟的,那恶婆媳竟不让夏姑娘去,说她刻意要害夏家子孙,对不起夏老爷子,骂了就罢了,竟还将夏姑娘锁在家里!夏姑娘也是真生气了,听邻人说是她自己砸了门出去的!追到了坟上便道自己是给自己亲娘上坟的,她们要不认她是夏家的人,就开棺把合葬了的自己娘的骨灰起出来,她了带走,从此和夏家再不相干。夏家婆媳就当着街坊邻里的面大骂夏姑娘,夏姑娘竟也是个利害的,冷言冷语几句便将她们过去的嘴脸都抖了出来,堵得她们没词儿。”

      听得我一愣一愣的,见过开朗爽利的小满,也见过温顺驯良的小满,却从不知她还有这样彪悍的一面。这样的彪悍的小满怎么会被那蠢婆媳害死呢?害死……莫非是她们缢死的小满?!

      我攥紧的手心里都是汗,心底升起隐约的解脱感——小满是她庶母和嫂子害死的,不是恼我逼她嫁给年羹尧……

      然而,齐氏的话将我的心打落原地。“那夏家婆媳面子上挂不住了,竟昏了头,毫无顾忌,疯了一般满嘴胡吣,越发扯上咱们家了……”

      我心里一紧,颤声道:“不只是说年羹尧,怕是还扯上了皇上和我吧?……这就是小满自尽的原因?”

      齐氏垂下头,微微点了点头,“贵主儿圣明……听邻人事后说,那日夏姑娘听了她们的话,脸色一下子惨白,一言不发,只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便跌跌撞撞走了。待她们回去的时候,夏姑娘尸身都硬了……”

      竟然是这样!傻小满啊,你总是怕牵连年羹尧,怕牵连我,什么委屈都忍着,甚至用生命来维护我们,你……你简直……

      我猛的将小几上的银匣掀翻在地,恨声道:“我竟是糊涂,给她们什么银子?!这两个该死的,我要她们给小满陪葬!!”

      等着吧,小满,我一定替你报仇!她们不让你生,我让她们生不如死!!

      *

      胤禛下了朝早早就过来了,问了药,仔细瞧了我一圈,才道:“身子无虞吧。”

      我点点头,“昨日是臣妾失仪,皇上……”

      “不必说那些。”他摆摆手,将我拉到身边,“朕倒觉得你最近性子越发急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这样于你身子也不好,你身子本就不是结实的……”

      心里一暖,我低声道:“知道了。小蝶以后会注意。”

      见他大有放心的表情,便决定提个要求,“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他忽然点住我的唇,“且慢说,让朕猜猜。还是夏氏大哥的事情?”

      我诚实的点点头,“正是。臣妾知道事关朝堂,后宫不得干政,但是……”

      “小蝶。”胤禛打断了我,这让我心里一凉,八福晋的影子又笼罩在心头,阴云不散。

      然而他却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和那夏氏情谊深厚,你若不替她做些什么必然于心不安。那夏氏福薄,未能受恩,便推恩给她大哥也无妨。那夏大也确实是乌合之众,既然你开口了,朕便赦了他……”

      我呆在当场,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是……

      陡生恨意,那夏家老大从来都只是乌合之众,你心里最清楚!!现在能赦为什么早不能赦?!要是早赦了,哪里还有夏家婆媳挑小满的理?!小满怎么会惨死?!!!!

      到底是谁害死了小满?究其根源,不是夏家婆媳,不是我,是你,是你!

      早干什么来着?能赦八福晋的人,偏不赦我的人?非要等死人了才肯松口吗?非要看见我疯了才肯卖我个人情吗?!胤禛,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心里那点点凉意汇聚起来,终成寒冰,冻得五脏六腑生疼。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冰冷刺骨:“皇上误会了,臣妾不是求赦免他的。”

      “哦?”胤禛一愣。

      “夏氏兄长罪大恶极,单斩一人不足以抵其罪,臣妾请将其母其妻皆发往宁与披甲人为奴,以儆效尤。”原封不动学了当日八福晋的话,她不是认为做奴隶不如死了痛快么,便让夏家恶婆媳也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小蝶?!”胤禛吃惊的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我并不看他,径自跪下,“请皇上恩准。”

      他伸手来抬我的下颚,我想他在我眼里看到了憎恨,所以他的脸色才渐渐严肃起来,“是她们害了夏氏?”

      不是他们。是你。是你的不公平。是你最初的不肯赦!我死死低下头去,只说:“请皇上恩准。”

      他抱起我,将我的头紧紧按在他肩上,过了良久,才叹了口气:“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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