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七十章 一波又起 这场风寒, ...
-
这场风寒,起因不知是身冷还是心冷,后果是明确的——病上加病卧床不起,直到开春天气转暖才渐渐开始康复。
在病中我被“特批”安心养病,免了给那拉氏的请安,也不需要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包括年下各种宴会,也包括腊月廿一的册妃——那一日,我被立为贵妃。
虽然我会成为贵妃的消息早就传出来了,而自胤禛登基后,我的分例用度也皆按照贵妃的品级,只差一个册文而已,但正式册立毕竟还是不同,荣宠不断,赏赐又流水样送来,到底是引人侧目。
这后宫里没进新人,都是胤禛潜邸妻妾,当年在雍亲王府里我是怎样的情景她们也是知道的,大部分人不过背地里说道说道罢了。唯独一个人,被册为齐妃的李氏,她既不满于当初同为侧福晋养育子女数目有一样的我封了比她高一等的贵妃,也不满于她一直没放在眼里的钮祜禄氏被封了妃和她比肩,于是总有些闲话放出来,恨不得传得满城都知道她李云臻委屈。更甚,不知是不是她授意,弘时竟然几次打发小太监去年家打秋风,张口就是上千两的要,逼得齐氏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宫来探我口风。
我只是一笑,李云臻这个愚蠢的女子在自掘坟墓,不必我张口也会有人把这些告诉给胤禛,到时候有她后悔的,现在没有体力也没有心情和她玩宫斗游戏,况且,胜了她又如何?
人生七苦里,有一个怨憎会,还有一个求不得。
她怨憎我倍受恩宠,我却是求真情而不得。
“替身”二字如黥首纹身,始终摆脱不掉。
多次在胤禛含笑看着我喝药的时候,在他坚持要我睡着后才肯走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说“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却每每话到嘴边又压下去。
闷下的伤口见不到氧气是不会复原的,只会腐烂,可我缺乏揭开伤口的勇气。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我害怕。我害怕,因为,我爱他。
我害怕。我害怕,因为他曾说过,他不要我的爱。
我害怕。我害怕,因为一个影子。
替身的爱情远比暗恋更绝望。
新年过后,九福晋的身影又出现在紫禁城里,还是凄风苦雨的样子,苦求那拉氏准她去西宁。
我自然是没有亲见的,可她来的太频繁,我这耳朵里也就灌满了,连一向少议论旁人是非的环儿也禁不住在我面前说起她来:“素闻九爷是风流性子,九福晋倒是大度,府里的人都容下了,外面的还帮着遮掩,现在又处处为九爷着想,实在是古今少有的贤德人……”
我翻了翻眼睛,想讥讽几句,爱一个不爱自己的男子有多么辛苦!你的包容他安然受之,你的付出他视如草芥,不过博得个贤良淑德的虚名罢了,那又有什么用?可回身想到自己,又黯然下来。我倒宁可胤禛不爱我,也不希望他在我身上寻找他对别人的爱情。
感情上,我们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我收回白眼,兀自叹息。
“皇上原不是打算放九福晋去西宁的吗?”终于,听了无数同情九福晋的言论后,我也忍不住这样问胤禛。
胤禛抿了口茶,笑了笑,“你倒着急了?放心吧,夏氏的事情既然许了你,朕就绝不会食言。”
“倒不是为小满,小蝶只是看九福晋可怜……当然小满的事也要紧。”
“可怜?”胤禛撂下盖碗,“这倒新鲜。老九家皆是狡诈之人,你莫小看了他们。这事且不忙。朕让亮工盯着老九那边动静,拖一拖再说。”
同一件事,男人和女人的看法能差这么多,男人永远是理性动物吧。是阴谋家眼里只有阴谋,还是,胤禛他根本就不相信有爱情这东西存在?
不,他相信。只是,他爱的不是我……
这是一个死结,越是抻拽,越是锁死,最终能将自己活活勒死。我也开始恨自己这么纠结,可是又怎样也放不开。
“想什么呢?”胤禛不知道什么时候俯身凑过来。
“没,没什么……”我甩甩头抛开那些让人窒息的想法,强笑道,“臣妾在想小满的婚事……”
“婚事……”他直了身子,背起手来,缓缓道,“朕可先说,不是不应你……”
“嗯?”听他话里有话,我慌忙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君无戏言,皇上莫不是变卦了……”
“看,你就是性急!朕特特有言在先,不是不应你!”他抓住我的手,带着明显的不满语气道:“你就这样不相信朕?”
我愣了一下,勉强一笑。我相信过,可怎么样呢?如今,让我相信什么呢?“臣妾是病糊涂了,皇上接着说……”
“你呀……”他笑了笑,随意把玩起我的手指,“朕是说,夏氏是要指给亮工的,只是国丧中不得婚娶,若要下婚旨也要在服满之后。”
这确实是规矩。我默然。只是朝局如此,说不定明天九府就遭殃了,小满不就成了池鱼。无论如何,要先把小满从九府这浑水中捞出来。
“又在想什么?朕许你的,自然会做到。罢了,最晚三四月吧,朕定让你称心。”
我正皱着眉寻思如何开口求他让小满早些脱离苦海呢,听他这么一说,立时高兴起来,大笑道:“好,好,好,越快越好,他们先不成婚也没关系,最重要是让小满早点从九府那狼窝里出来!”
“狼窝……”胤禛大笑起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哈哈哈,这词儿妙啊,老九不正是狼子野心么?!狼窝,倒是贴切,只是老九听到一准儿气煞了……”
嗯。老九是只色狼。我在心里说。要是九府没子嗣的姬妾一起全放了,我这不知道造福多少女性呢。
“你怎么净想别人的事,怎的不想想朕……”胤禛的手在我背上移动起来,声音也变得低沉含混,亲吻落在嘴角,由温柔变成炽烈,直到无法呼吸,他才怏怏的松开我,额头枕在我的颈窝,“别总是思虑这些,安心养着,早些好起来……朕可是盼着你身子好呢……”
柔肠百转,五味陈杂,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流下来,滴进他浓密的发间,我伸出手死死抱着他,不想松开。
不想松开。
*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总是琢磨怎么救小满,怎么成全小满,夜里便频频梦见小满。
梦里总是一些昔年旧事,还是我刚来这个世界时年少光景,在小满那个和方便面同名的院子里,听琴玩水,无忧无虑。小满还是那张胖乎乎的团脸,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爽朗的笑声和琴声一样能传出很远很远去……
醒来时,恍若隔世。
那些最美好的岁月呵,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怅然若失,常常抱着被子回味一会儿才肯起来洗漱。
想着要送小满一份特别的结婚礼物,有纪念意义的,代表我心意的,珠宝首饰是俗物,古玩字画也没创意,于是决定DIY个什么吧,或者……定制嫁衣?
一瞬间都想给她做婚纱了,当然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一个瞬间而已,很快被枪毙了,能做出来就见鬼了,她能穿出来就更见鬼了。
裁衣不行,便在嫁衣上绣花吧,这个我在行,待字闺中时可是特特学过的。正月里忌讳针线,我就叫环儿四处给我找各色花样去,待出了正月就动工。
某次梦回,想起许多年前,正经八百去九府赴宴听堂会,然后和小满窝在角落,自顾自吃吃聊聊。那次小满一脸怅然,遥遥指着戏台上舞动的人影,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去外祖家看戏听曲,彼时少年不知愁滋味,不懂戏文不懂唱腔,只爱那脸谱上艳烈的颜色和戏服上喧嚣的花纹,还有,那飞舞的长袖,行云流水般,轻盈,柔媚,让人迷醉。
于是最后决定绣上流云纹,绮丽洒脱,既衬新人,又合小满的性子。
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二月伊始便吩咐人私下寻来了小满的身量,挑了缎子,找针线上手艺最好的宫女做了衣裳,又央她给配了适合流云纹的线,然后自己设计从整体到细节各处花纹,待真正开始绣已经是二月下旬了。这时,小满已经拿到了的休书,顺利出了九府。
不知道胤禛怎样安排的,九福晋如愿去了西宁,但是九府并没有大举遣散无子嗣的姬妾,也没有任何谣言传出来,我当初还为自己“七出”计谋沾沾自喜的,现在看来我的政治认识和这些人比还是肤浅的紧。政治也许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可以只是一场交易,只需要一种平衡吧。
二三月间西北胜利的奏折也铺天盖地飞来,胤禛大喜,终于有了松动话,和我说下道密折将小满送到西北成亲也无妨,权当赏赐有功之臣了。
虽然我对将小满作为礼品送去给年羹尧十分不满,但是对于他们能提早在一起还是高兴的。最初由于我身子还未痊愈,所以绣的极慢,这时忙不迭加紧了绣活。随着绣纹一点点填满整个布料,我仿佛看到小满的婚期步步走近了,满心欢喜,思量着再做一套可拆卸的水袖。她不是喜欢水袖的灵动嘛,就做一排活扣儿,她想安什么衣服上就安什么衣服上,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
三月上旬果然青海大捷,年羹尧因功被封了一等公,连带着整个年家都有恩赏。娘带着齐氏进宫谢恩时,我给小满绣的衣裳刚好完工了,只差那套水袖了。
我捧出衣服给娘看,不无得意的道:“娘,怎么样?女儿这手艺没丢下吧?没给您丢人吧?”
娘神情复杂的看着我,随手翻着衣服,叹道:“难为你了……”齐氏忽然撇过头去,似乎偷偷做了个拭泪的动作。
我愣了一下,我手艺好到这个地步了吗?让她自愧不如到落泪?还沉浸在喜悦中,我没有仔细分析她们的神情,兀自兴奋的说道:“小满原来喜欢看戏子舞水袖,这回我做一套给她,让她闲着没事就玩去。料子寻着了,还是江南织造的新品呢,叫什么来着……哎呀,挺拗口一个名字,只为了吉利就从《易经》里选名字,真是不好记,不过料子是真好啊,那叫一个滑溜,当真跟流水一样……”
“小蝶。”娘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打断了我的滔滔不绝。
“嗯?”我这才发现,她眼里隐约有了泪光,心猛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我反抓住她的手,紧张的问:“娘,怎么了?您怎么了?”
“小蝶……”娘的声音里带出了哭音,“小满……她……她……她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