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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幽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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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朵优雅的兰花,在喧嚣人世之中,静静绽放,灵动,美好,纤尘不染。浅笑顾盼,美目流转,言谈安定,容止若思,她仿似画中走来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不染尘世烦忧,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人忘餐。
在一个名叫木为舟的警察陪同下,今天下午他们从C市飞到H市,随后乘车一路颠簸来到这座偏僻的小小村落,刚进屋见到教授和同学们寒暄一句,窗外就落起雨来,沈炼帮她把行李提到二楼,暂时安排她在王助理的铺位上将就。雨淅淅沥沥,时大时小,断断续续,一片雷声过后,雨势逐渐变大,雨水拍打着屋顶啪啪作响,窗外已然朦朦胧胧一片,褐色的泥流铺漫在门外水泥路上,随后被冲刷进麦田之中,唐诗有云,春雨藏春山,不过这秋雨显然更凌厉些,整个世界仿佛被他全然吞噬,冲刷掉青春年少,只留下淡漠的空虚。
梁玉坐在对面,两人相对无言,她对梁玉谈不恨,对于之前和王智潮的关系,她自己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喜欢他多少,或者说喜欢与否,她越来越不确定,不过这已不重要,她反而担心梁玉会不会介意,却不知怎样开口,索性与她一同保持沉默,天色暗淡,两人都没有开灯的意思,这样也不坏,夜无言,树起自然的屏障,有些事戳不破就算了,或许有层窗户纸才是与某些人之间最好的相处之道。
在楼下时,她已经听沈炼介绍王助理自杀未遂,被送到市中心医院去了,案情并无明显进展,也许还要在这个地方住上几天,虽然吃住不方便,不过既然有同学出了事,受点委屈在此协助破案也是应该的。
你瘦了,走上楼梯的时候,她伸手贴住他的脸,沈炼笑了笑,把手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微微侧着头,眼中满含笑意,说道,有你在就好了。
她把手抽回来,嗔怪一句,你又胡说八道。
待会儿上去吧,沈炼低头望着她,你和楼上那一个没有话题,还是和我在一起更有意思一些吧。
跟你在一起更无聊,她把头歪在一边,雨珠自伞沿滑落下来,形成漂亮的瀑布,她伸出手指来,雨珠在指尖变成水晶做的蝴蝶。
沈炼伸手来把她揽入怀中,他歪起头来贴上她因秋凉而略显苍白的嘴唇,她似乎早有预感,没有反抗,合上眼睛,享受片刻他带来的温存,在萧萧雨声之中,缀着花边的粉红雨伞,像一颗怦然跳动的心脏。
他们保持着克制,此时此刻,彼此需要的是心灵上的安慰,曾经他们之间横亘着王智潮和王助理,直到他确认王助理与教授之间的苟且,长久以来让他沉浸其中的泡沫一瞬间被戳破,好像整个世界被瞬间爆破,千疮百孔,片甲不留。天真是一种罪,在成年人的世界,朴树这句话说的真好,静下心来想想,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同病相惜吧,在彼此世界太阳熄灭以后,才看到被遮起的皎皎月光,这是将就吗?曾经,也许。
他感觉到她脸上滑落的泪水,他抬起头来,她仍闭着眼,泪水簌簌落下来,他明白她这两行清泪,并非为他而流,太阳虽然熄灭,毕竟绚烂过一个叫做回忆的地方,沈炼抱着她,任她泪如泉涌,想起那天,王助理面无血色歪倒床边,手腕处深深的伤口,手臂上鲜红的血液,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捅上一刀,王助理如果死了,这个世界就再没有青樱的影子,他会怎样,他不敢想。
他再低下头来,在她唇片上轻点一点,她轻轻地避开他的唇,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他不再强求,弯下身来拾起行李,跟着她转身上楼,她在门口接过行李,转过身去,他望着她的背影,在雨中呆呆地停留一阵,转到楼下来了。
空谷有幽兰,香邈人不知。日月精华萃,高杰独修行。崖树空凌驾,华而实不发。灵石富贵家,偏爱自然花。
这是自己写在日记中的一首小诗,从来没有拿给她看,沈炼躺在床上想起从前的事来,如果王助理当真不在了,他也不会怎么样,因为现在看来,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已然被何涴占据,她是大家闺秀,虽与青樱的童趣天真迥然不同,但何涴优雅的气质更适合自己才对,这样想着,不觉已沉沉睡去。
早八点,周志明驱车赶到周庄小楼,天已放晴,路上残留着斑斑泥印,不过还好,从市区过来再不用像从前一样走土路,这一点当真是个进步,周志明把车子停在路边,有考察队员在门边台阶上刷牙,见周志明来,抬手和他打招呼。
周志明点了点头,向小楼走来,一个漂亮女生突然从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裹着包装袋的饭盒。
她笑了笑,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中,格外清新。
你是何涴?周志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一眼,当真是个美人,他想起大画师陈逸飞的《丽人行》,觉得她比起那画中人来犹胜一筹。
她点点头,将饭盒丢进门边一只大口袋中,用纸巾将手仔细清理干净,转身走过来和周志明握手。
有什么事进屋里聊吧,何涴这样说着,伸手把周志明让进屋内,周志明顿时对她好感大增,先前的考察队员或冷漠或怯懦,总有些敬而远之的味道,何况张义哲和祁步青还是博士,然而并没有一个人展现出如何涴一般纯熟的交际能力,看来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有些人在学校越来越呆板,而有些人却能越来越灵活,所谓的先知先觉与后知后觉大概就在这当中。
教授安排两人在靠近院门的房间中会面,由于刚才留下的好印象,周志明觉得和她说话不必太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你知道狐狸的事吗?
何涴点点头,说道,教授安排我打电话给一家狐狸养殖场订了几只狐狸,特意嘱咐要红狐狸,可那养殖场老板说没有红狐狸,整个H市都没有红狐狸,说是犯忌讳还是怎样,我听不太明白。
教授安排你订狐狸,不会觉得很奇怪?
心里面自然是有些疑问的,不过我心里怎么想的并不重要吧,毕竟是教授的安排,我本来就不怎么讨人喜欢,更不想因为这件事得罪了教授,我想你应该可以明白,教授不开心,我们的日子会很难过,这些话应该都是保密的,对吧?
当然,周志明点点头,从公文包中掏出笔记本来给何涴看,见过这个?
何涴接过去,前后仔细看了看,问道,里面的也可以看?
周志明抬手示意她打开笔记本,说道,你见过王智潮写日记吗?
何涴摇摇头,说道,我虽然和他在同一个实验室里,但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偶尔会写一些文章,但通常是挂在网上,何况这里面的内容,怎么说呢,王智潮这个人很阳光,写出来的东西笔调轻快,非常流畅,让人看了很舒服,而这些日记总感觉有些凝重,怎么说好呢,就是不太像他的风格。我算是他的一个粉丝吧,对他文章起笔转折的套路大概心中有谱,这日记我想有可能并非出自他的手笔,也就是说或许是诬陷。
你是说有人模仿他的字迹,伪造这本日记,作为王智潮杀人的动机?
我只是说或许,何涴抿了下嘴唇,说道,不论怎样,王智潮不可能害人,我想我了解他。
这日记的起始日期是三月十七号,也就是说半年以前凶手就已经在谋划这起失踪案?周志明无法判断何涴的话有几分客观依据,她和王智潮曾经关系暧昧,这一点让她的话多少减弱了几分说服力。
我平时也看悬疑小说,东野圭吾的《恶意》中,野野口修为杀害作家日高,也是数月之前就开始谋划,相较于野野口修,这件案子的幕后黑手可是要蠢太多。
你指的是。。。?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两人陷入沉默,周志明在心中思忖她的话,如果王智潮是无辜的,那么最有犯案嫌疑的就是刘教授,只不过教授的动机是什么?为了解开王坟的秘密?为此而牺牲三条人命未免骇人听闻,难道这当中另有隐情?
你还知道什么?周志明接过何涴递过来的笔记本,塞入公文包中。
何涴垂下头,目光落在纤长的手指上,她抓了抓裤子上的微褶,周志明看出她心中的犹豫,回身靠在椅背上,空气稍显压抑,却恰到好处。
我也只是听说,是有关教授太太的事,教授现在虽然常被人诟病,但他以前很正派,他很爱自己的妻子,他们算是老夫少妻,相处了二十多年,感情很好,从不吵架,结婚多年,恩爱如初。但不知何故,有天太太突然就走掉了,家里仍收拾地井井有条,然而她没有跟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就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络,教授苦苦等了一年,脾气也慢慢变坏,开始酗酒,放纵,像一个未经世事的毛小子,后来就有传闻,说他和王助理有些不清不楚,当然,这些都是传闻,据说教授追查到一条线索,说是太太的失踪与H市流传的一个传说有关,所以我想,会不会是。。。
何涴后面的话周志明没有听下去,他仍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教授太太离奇失踪,周志明想起朱旭文的话,整颗心像两条麻绳拧在一起,他感觉窒息,直起身来到窗边,暖融融的太阳,烘着几片松软云朵,天空澄澈如湖面,微风掠过,仿佛可见层层涟漪。
周志明回过头来时,何涴左手支在扶手上,托着脑袋想心事,长发垂下来,半截融化在阳光中,宁静而美好,周志明靠在窗边望着她,无数片段在心头翻涌,王智潮,朱玉衡,刘教授,王助理,梁玉这些人的形象从眼前一一掠过,又如风筝般随风而去,他努力地想抓住一条线,然而那些风筝终于飞去了,像一个巨大的水母,在明媚阳光中,他看到趴在那水母身上的优雅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