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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孤芳寒雪山幽尽 ...


  •   乐鸢带着三十几个孩子,横冲直撞地找到出口,当石门升起那刻,新鲜的空气宛如救命稻草,急急渗进她的胸腔,天光恍然一道闪电,刺的她捂住了眼。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刀锋一般的曙光劈中,愣在了原地,大约过了小会儿,乐鸢才渐渐松开手,到底自己是出来了,欣喜之余,面对黑压压的荒山野岭,却不得不升起一丝凄凉。
      孩子们看着隆冬的灰暗树林,一个个面如土色地耷拉着脑袋,谁也没出声,仿佛刚刚窜起一点儿生的希望,就被硬生生掐灭。
      她大大地吸了口冷气,在斑驳的冰霜中,挺得僵直的后背,爬上一层透骨的湿寒,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乐鸢回过头,看到五六个孩子拖着一个大袋,和一口大锅,吃力地走出来。
      阿似跟在最后,他手中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刀。
      乐鸢感到惊讶,问道:“ 这是...你拿这些做什么?”
      少年抬头,唇角的血渍已经干涸,他把刀用布条裹起来,塞进腰带,反问道:“ 不拿口粮,难不成要饿死在山林里?”
      乐鸢一怔,心中明白是自己思虑不周,在荒野行走,没有食物,确实不成。
      “ 接下来,我们朝哪走?”
      阿似弯身,捡起一截枯木枝“ 啪”地折断:“ 之前听他们说,往南行两日至商丘,若按照车马计算,大约一日三十里,也就是说,我们在商丘之北六十多里,所以,应当向北,大概二十里就到静青山,那儿有个白马镇。”
      “ 北?” 乐鸢一懵。
      他四处走了走,目光飘了一圈,忽然将手中那截断枝一指:“ 是这边。”
      乐鸢顺着方向,瞧见一望无际的幽深树林,犹豫道:“ 你怎么知道?”
      阿似挂起吊儿郎当的笑,将枯木枝丢在一棵断掉的树干上。
      “ 你看,这树的年轮,南的一面松散,北的一面稠密,况且,这一面有苔藓,另一面没有,因为受阳光的时长不同,很容易能辨别方向。”
      乐鸢瞅了瞅树干,心中浮起一阵讶然,点了点头:“ 行,走吧。”
      “ 等下。” 阿似指着几个孩子道:“ 你们去捡点树枝堆在石室门口。”
      乐鸢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拦,目光投向他。
      他一双凤眼上挑:“ 别这样看着我,我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我刚说了,要一把火烧掉这里。”
      很快孩子们就堆好了树枝,阿似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对石头,擦出了火苗。
      浓浓的黑烟升起,熏的众人退了好远,火势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石室窄小的出口,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大火会将一切都烧的干干净净。
      一行人朝着北面,走进了树林,阿似走在最前面,其次是乐鸢,孩子们慢慢跟着。
      阿似砍掉面前的树枝,余光所及,忽然道:“ 你的长鞭呢?”
      乐鸢拨开头顶的枯枝,回答:“ 在衣服里。”
      “ 拿在手上,危险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
      “ 哦。” 她从衣领里抽出长鞭,卷在手中。
      “ 这一路虽然难走,但幸好是冬天,没有那些蛇虫鼠蚁。” 他用刀劈开腿前的盘横的草枝。
      她好奇道:“ 阿似,你是哪里人?”
      阿似踩平脚下的荆棘:“ 这个重要吗?”
      她沉吟了一下:“ 我是想说,觉的你这人不错,大家既然是朋友,理应我要了解你一些。”
      他停住:“ 朋友?”
      下一瞬,他挥手砍断她面前的枯枝,挑眉道:“ 我从不轻易交朋友。”
      乐鸢拉住他:“ 那我要问问,你觉得我是你的朋友吗?”
      他笑了笑:“ 不清楚。”
      她继续问道:“ 你打算去哪儿?”
      “ 你想知道什么?我好像从未问过你的事。”
      少年正正地望着她,眉梢的冷意散去,又升起薄薄的笑意:“ 换言之,如果我问你,你也未必会说真话。”
      一个“我”字哽在她喉头,却迟迟说不出口。
      阿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继续朝前走:“ 我要去白马镇。”
      他劈着错乱的枯树枝叶,生生开出一条窄窄的道路:“ 你如果要去东越,从白马镇坐马车向东,走个两天就能到兰昭郡了。”
      乐鸢跟上去,却听他的声音响起:“ 等到了镇上,你我就分道扬镳。”
      她看着少年有条不紊地劈开一道又一道荆棘,突然停了下来,她怎么糊涂了?
      或许刚从那样的境遇里出来,难免有些害怕,但是,当她记起阿杳姐姐和鸾久,还在兰昭郡等着自己,她突然清醒过来!现在要紧的,是赶回东越!
      乐鸢加快了脚步,走至他面前道:“ 好,等回到..”
      话还没说出口,却见阿似突然噤声:“ 别说话!”
      她一顿:“ 怎..怎么了?”
      阿似凝神细听,警惕地扫了周围一圈:“ 有东西。”
      乐鸢咽了咽,只觉得后脊梁骨乍凉:“ 什么东西?”
      孩子们丝毫不知情,正要往这边走来,只听阿似正色道:“ 都别动!”
      众人全部停住。
      寒风凛冽而过,整个树林里陷入可怕的寂静,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忽然草叶晃动,从乐鸢身后猛的扑出一个大型黑影!
      阿似揽过她,抬起手中的刀便劈了上去,两人被撞在地上滚了一圈,只闻“嘶嗷”一声嚎叫,他们这才看清,是一只凶恶的黑狼!
      少年飞快站起,手中的刀尖染着斑驳血迹,他冷冷一笑:“ 看来这畜生,也没讨到便宜!”
      于此同时,又一只灰色的狼扑了出来,呲着尖牙,恶狠狠地嘶叫着。
      “ 原来,是只狼。” 乐鸢手中长鞭一甩,惊地两头狼发出更大的叫声。
      少年将刀利落一转:“ 它的脖子,是最脆弱的地方。”
      二人对视一眼,阿似先跃起,那黑狼紧盯着他,引得它一个纵身扑来,少年的刀快如闪电,狠狠地穿透黑狼的脖颈,一击毙命。
      那巨大的身体,轰然倒下,颤抖着发出两声嘶哑的呻吟,便没了气息。
      灰狼看到同伴伤亡,发了狠地冲向少年,电光石火之间,乐鸢的长鞭疾快地缠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拉,阿似拔出刀刃,从灰狼身后冲上去,直直从头顶上方戳进脖子。
      “ 啊呜.....” 一声凄厉的哀嚎,灰狼口吐鲜血,在地面上不住地抽搐。
      阿似扬起眉,抬脚踩着它的头,抽出刀刃,腥臭的血液喷在他肩膀上,少年的眉头微微一蹙,舒了口气:“ 在天黑之前,我们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运气还不差,大约又走了两个时辰,在暮色沉沉浮浮的树林里,淌过一条小河,河边有处潮湿的石洞。
      阿似和几个孩子捡了树枝,升起火堆。
      乐鸢找到几支粗木丢给他:“ 你要这个该不是要搭木架吧?”
      阿似没说话,扯下衣袖的布条,将木头几处挨个儿捆好,置于火上,又搭好大锅,盛水下米,煮了白粥。
      看他动作熟练,做事流畅,乐鸢本来想说点什么,但两天没怎么进食,这一口粥下肚,她浑身都舒展开了,她满足地寻着一个空地儿,靠在石壁上:“ 阿似,我好困,先睡了。”
      少年坐在火堆前,握着一截树枝,斜斜地瞟了她一眼:“ 你睡吧,我守前半夜,后半夜叫你起来换我。”
      “ 啊?”
      乐鸢没想到守夜这活儿也有轮在自己头上的一天,她看了看周围蜷缩的孩子们,点了点头:“ 好,知道了。”
      一夜好眠。
      乐鸢醒来的时候,天方际白,寒霜沉沉。
      本来说的守夜,阿似并没有叫醒她,她走出山洞,看到正在河边练武的少年,一招一式,精准利落。
      “ 早。” 她摆了摆手。
      阿似停下来,拿起石头上的外衣穿好,朝她一笑:“ 你去把米洗了。”
      乐鸢笑容僵住。
      吃过热粥,大家收拾了炊具,继续朝北走,自从过了那条河,越走就愈发的寒冷,树木不仅森密无缝,枝叶上还结了冰雪,地上潮湿而光滑,布满了冰渣子,更难行走。
      不少孩子都抵御不了这样的湿寒,他们赤着青紫色的脚,满是冻疮和血迹。
      可是,荒野山林里哪能找到十几双鞋子?
      阿似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他用力劈开树枝,冰渣子刷刷得掉落,溅在乐鸢脸上,有些刺痛。
      “ 得快点走,这地方越呆越冷。”
      乐鸢本不畏寒,又有内力护体,冷意还是像细小的尖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她朝孩子们道:“ 大家忍一忍,我们快些走,过了今晚就能到静青山了。”
      突然,不知道哪个孩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扑上前,一群人重重被推倒,这一撞连着乐鸢,齐齐滑进了一个八尺深的大坑。
      “ 诶哟....” 层出不穷的哀嚎,众人跌在冰冷肮脏的泥泞里。
      乐鸢爬在坑里,下巴磕的生疼,白衣混着树叶,脏的看不出颜色,外衣的袖子也被挂掉好大一截。
      头顶上方的坑外,少年惊讶地探出身子:“ 你们没事吧?”
      “ 脏死了....” 乐鸢说出一句压抑很久的话。
      “ 这是农户捕猎的陷阱,倒是把你们一网打尽....” 阿似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眼:“ 人没事就好,哪里还管脏不脏。”
      她一恼:“ 你难道没听过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阿似,你之前是乞丐吧?”
      少年站起身,啧笑着拍了拍衣服:“ 能这么大声说话,就是没事了,那你们赶紧上来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 喂?你不帮忙?” 乐鸢飞快扫了一眼身后的十几人,心中一急,跃了上去。
      阿似站住,轻轻一笑:“ 功夫不错。”
      “ 呸呸..” 乐鸢扒下黏在脸上的树叶,摸了摸鼻子:“ 我是能上来,他们怎么办?”
      他头一偏,眯起眼:“ 只有靠你带他们上来了。”
      “ 什么?”
      “ 你还是动作快点,这是冬天,不要还没赶路天就黑了。” 阿似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靠着一颗树:“ 快去吧。”
      “你....” 乐鸢一咬牙一跺脚,返身跳进坑中,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将落下大坑的十七个孩子全部救上来,他们多多少少有些擦伤,并不要紧。
      “ 行了,赶路吧。” 阿似举起刀刃,快速地清理出一条小道,乐鸢气喘吁吁地跟上,虽然前行艰难,众人紧一步慢一步,一天下来也能走个八九里。
      第二天夜晚,他们歇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里。
      阿似升起了三个火堆取暖,当众人饥肠辘辘地架起大锅,却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大米丢了。
      原本负责拿大米的是两个十岁的孩子,今天摔进了大坑。
      很显然,大米也一起掉进坑洞,他们受了惊吓,完全忘记这件事。
      “ 难道没有半点意识?把事情交给你们,就应当负起责任!” 阿似拧起眉头,显然有几分恼怒。
      两个孩子被吓哭,又不敢吱声,低低地垂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破烂的衣衫上。
      乐鸢挡在中间:“ 阿似,他们还小,也是吓着了,责怪也无用。”
      阿似冷冷地看着两个孩子,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和口气:“ 算了,明天抓紧赶路,应该酉时之前就能到白马镇。”
      乐鸢点点头。
      “ 我去找找有没有野菜,你先把水煮上。”
      阿似转过身,进入密林,乐鸢等了等,很快他就摘了许多细叶绿菜回来。
      她惊奇:“ 这是什么?”
      “ 这叫荠菜,野菜的一种。” 他将绿菜放在地上,那两个孩子很有眼色跑来帮忙。
      当晚众人喝完了热乎乎的荠菜汤,倒头就睡,乐鸢坐在阿似身边,火光映着她的脸一闪一闪,周身渐渐暖和起来。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时而冷风索索的响声,时而树枝啪啦的响声,时而还有孩子们睡觉的鼾声。
      “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声音让她一愣,转而想了片刻,回答:“ 越流光。”
      阿似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有意无意地比划,乐鸢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你好像很喜欢拿半截树枝?”
      他看了看,凤眼半合,透出玩笑似的口气:“ 这是我儿时的一个习惯。”
      “ 父亲要求严苛,我那时候年幼握不住剑,父亲要我拿树枝练习,一开始,我练的不好,父亲便用树枝抽打我,他说学武之人,学得好是你御剑,学得差就是剑伤你,孰强孰弱,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后来我苦练了三个日夜,终于完成了一个基本套路....”
      树枝在他掌间甩了几个招,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说到底,我的手除了剑柄和树枝,没有握过别的。”
      听了这么一段,她点了点下巴,总结出几个字:“ 你的父亲对你的期望很高。”
      他笑地有些不屑,扯掉树枝上的枯叶:“ 家中的哥哥们各有所长,我可能是最让他失望的那个。”
      乐鸢很顺口地提了一句:“ 你有兄弟姊妹?”
      “ 我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哥哥,没有姊妹。”
      “ 第四?” 她随即冒出一个想法,抿嘴一笑:“ 你叫阿似,该不是取了' 四 '的谐音,其实是阿四。”
      少年望向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慢慢翻了一个白眼。
      “ 好啦好啦....” 乐鸢摆了摆手,不经意笑了出来:“ 我叫阿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弟弟。”
      阿似并不想听她多说,出声道:“ 你还不去睡?”
      乐鸢撑着下巴,疑惑:“ 那今晚谁守夜?”
      “ 交给你我不放心。” 阿似将树枝扔进火堆,忽然站起身。
      乐鸢下意识拉住他衣摆:“ 你干什么去?”
      他回过头,笑容有些奇怪,慢慢吐出两个字:“ 出恭。”
      她猛的松开手,面色有些微红:“ 好吧。”
      第三日清晨,乐鸢在一阵鸟鸣声之中,突然醒来。
      清冷的日光微亮,面前的火堆烧的旺盛,她刚坐起来,就听到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醒了?”
      乐鸢迷迷糊糊,打了个呵欠。
      “ 过来帮忙。”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还在睡梦中,她揉了揉眼睛,恍惚看到阿似在低头忙活什么,周围放着一大堆长长的青草,还有...六双草鞋?
      当她看清少年正在编制草鞋,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你...做的?”
      阿似头也没抬,出声道:“ 学着我步骤,一起做。”
      她有些没缓过神儿,愣愣地站在原地。
      “ 你不是不想看到那些孩子光着脚流着血,连双鞋子都没有地跟着我们翻山越岭?”
      她缓缓蹲下身,拿起一双草鞋仔细端详,不禁道:“ 你一整夜都在做这个?”
      “ 这边没有好的草,我找了些乌拉草,勉强能用,先穿着到镇上再换吧。” 阿似将草丝搓成绳,然后一层一层地编成股:“ 晚上他们睡着时,我已经量过尺寸,需要再做七双就够了。”
      乐鸢忽然伸手指着他,抖了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太厉害了。”
      她眼中泛起层层光彩,这一路上他实在令自己有太多惊讶。
      少年的凤眼高高扬起,明明有几分得意,话语却带着不耐:“ 别废话,赶紧帮忙!”
      两个人动手,到底比一人快许多。
      乐鸢虽然只做基本的搓绳和编织,却让阿似在三个时辰之内做完了七双鞋。
      孩子们欣喜的换上,纷纷对这个高个子哥哥十分感激。
      阿似长眉一挑,咳了咳:“ 行了,要是合适,我们就出发吧。”
      乐鸢忽然走到旁边,在他的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阿似猛的收回手,嘶了一声:“ 你干什么!”
      她仰起脸:“ 等到了镇上,给你的手擦点药膏。”
      少年本来干净的手,斑斑血迹,处处都是斜角的伤口,尤其是食指指节,更是没了皮肤,严重红肿,乌拉草的粗粝,单单是她编了一个时辰,便觉得手指疼痛难忍,他足足做了十三双草鞋,哪里是容易?
      乐鸢轻轻弯唇:“ 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无论是石室绝地,还是寒冷山林,大家逃出生天,相互照应,也算不离不弃,即便他什么也不愿透露,她也由衷地觉得:“ 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很欢喜。”
      阿似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声音隐约清脆:“ 还有三四里就到白马镇,到时候,我们便分道扬镳,你没忘吧?”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一笑:“ 嗯,我知道。”
      那一刻,仿佛所有人都看到了曙光,到底不负有心人,一行人快速赶路,终于在第三天日落前走出树林,抵达白马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孤芳寒雪山幽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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