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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歇春寒燕子家 ...


  •   十一月,天色乍寒,纷纷冉冉的雪混着凛冽的寒风,吹过微光大白的天际,笼罩着帝都。
      圣安城北,庄严的府邸门口,直直站着一排笔挺的黑衣禁卫军,锦袍长带,每人左臂上都盘桓着一只紫色图腾,缠绕至肩,近看形似兽类,生九只蛇头,那是上古凶兽九婴。
      风中,他们浑身落了不少雪,却立在那里,纹丝不动,神情肃穆至极。
      一座四方府,乌黑庄重,绵延数里开来,殿中央金丝楠木镶嵌的匾上,刻着苍劲的五个字:天武璟王邸。
      此刻府中正厅内,青鹤瓷九转顶炉烧着紫容香,冒着丝丝细密的烟缕,一时芳香郁郁,清气怡人。
      “殿下,暮元顼来了,现下已在外面候着。”
      传话的人名唤楚连,是璟王的侍卫长,他身着黑色细雁锦衣,恭着身子,形态谦卑。
      墨玉屏风之后,一人静静坐于案前,修长的指节摩挲着书页,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绛紫的广袖下,露出里衫的玄色暗纹,似龙似蟒,泛着幽幽的色泽,隐约华贵非常。
      明明是严冬,屋内合欢花开的正艳,绿枝缠绕,妖娆之态,似浓似淡,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冷淡地,存着莫名的蛊惑。
      “让他到这里来。”
      男子声音很轻,却浑然天成一股威严的气魄,没有任何温度。
      “是。” 楚连领命,缓缓退出屋子。
      庭院里白雪皑皑,他抬头看了眼亮的晃眼的天,有种预感,这东越怕是要起风浪了。
      很快就有小厮撑着大伞,陪着一人从庭中走来,少年一袭烟色长衫,披着滇蓝的大氅,那极好看的白色领口下,坠着一块羊脂玉佩。
      他拍拍衣袖上的雪,长袖交合,朝楚连微微作了一揖:“ 楚大人。”
      楚连点头,道:“ 暮公子请。”
      少年叫暮元顼,字孑未,父亲是东越左相暮稹。
      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在自家屋内作诗,谁知小厮匆匆来催促说,大人,摄政王找你过府上一趟,请您赶紧动身吧。
      他一愣,摄政王三个字,就这么冷不丁地窜入他耳中,半晌没缓过神来。
      在东越,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权利,富贵,还有...死亡。
      十年前,先帝驾崩,稚子年幼,东越陷入了内忧外患之中,无望的恐慌和惊惧席卷而来。
      外以西胤为首,陵周,齐淮,靖楚虎视眈眈,内有西南乱贼谋逆,各方势力肆意而起,欲瓜分东越。
      璟王虞戈,身为嫡长,十四岁的他,便有泰山崩于面而不乱的气魄,自立为摄政王,拥幼弟为君,令王后垂帘听政,一稳朝堂,二治军队,手段凌厉非常,十六岁带兵剿灭西南十万乱贼,十九岁对抗扶燕之乱,二十岁平昭国,二十一岁打的靖楚割地百里,二十四岁大败西胤国师秦乱,二十六岁时已大大小小打了一百零六次战役,他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撑起半壁江山,十三年艰辛,将东越推向强盛的顶峰。
      世间对他的猜测实在太多,这个站在权利顶端的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次又一次,以强悍之名,冠绝当世,众人于他,倒有一个称号,修罗九婴,乱世战神也。
      摄政王为人严苛,性子诡谲,又执掌杀生大权,父亲和那些大臣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跟在刀板上盘桓没什么区别,稍有差池,就是满门抄斩。
      侍从打开乌黑的门,浓郁的沉香扑面而来,黑色的垂幔落下,冷淡而庄严。
      穿过前厅,远远看到一扇墨玉屏风,上面刻着张牙舞爪的九婴凶兽,背后依稀有一张书案,摆着两盆鲜艳旖旎的合欢花。
      暮元顼撩起衣摆,轻轻跪拜,恭敬道: “ 元顼见过王爷。”
      沉沉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 “ 起吧。”
      “ 谢王爷。” 暮元顼站起来,慢慢吸了口气,心中有些紧张。
      虞戈轻轻抬眼,冷冷地打量了他一圈:“ 靖楚使节前几日到达帝都,要为合德公主讨个说法,你认为,该如何处理?”
      暮元顼一惊,缓缓记起五个月前,靖楚十二岁的合德公主和亲东越,嫁与帝君云赭,受封贤德妃。
      谁知,在宫中生活不到三月,便暴毙而亡。而且死去的很平静,似是在睡梦中就没了呼吸,没有中毒,也没有被杀的迹象。
      太医统一口供,只道是怪病来的太急,娘娘年纪小,身子骨弱没挺住。这死来的蹊跷,又查不出什么病,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不得而知。
      靖楚在东越以南,位于平原地带,雨水容润,产量富足,算是农业之国,这一代国主四旬左右,狡诈精明,城府极深,多年来,他始终耿耿于怀,六年前割让给东越那幽州四百里地,本来靠这次姻亲勉强维持平衡,不料出了这事,靖楚国主悲愤交加,派使臣前来吊唁,实则是兴师问罪来了,
      暮亓顼心中一突,虞戈这般问,分明是对他的试验,若答的不好......他不敢想下去。
      他前后思忖了很久,张口道:“ 合德公主在靖楚时,有八十里封地,元顼是想,退让幽州一百里给靖楚,既不动用东越分毫,还能杜绝悠悠之口。”
      屏风之后,虞戈并未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屋内一时间静的可怕,暮元顼嗓子一窒,明明是寒冬,他却一身虚汗,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小心。
      楚连走进去,捧了个木匣出来递给他。
      暮亓顼轻轻打开木匣,里面是把竹骨折扇,他将纸扇撑开,页面上绘着一副八骏图,旁附二字:云溯。
      一瞬,他有些诧异,扶着扇页,不禁疑惑道:“ 云溯?这是...要将北面的云溯割予靖楚?”
      那可是足足三百里地!这么个赔法,东越岂不吃了大亏!何故如此!
      他看着折扇上的马,眉头紧锁,手指来来回回摩挲着扇页,忽然反应过来,东越兵强马壮,云溯那三百里肥沃草原一直都是屯马之地。
      “ 王爷的意思,是打算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将地分给靖楚,来养我们的马。” 暮元顼眉头一展,也就是说地是你的,但马是我的,你可以拿你的地,但不能驱赶我的马。一来二往,既给了靖楚土地,又全了东越脸面,不费一分一毫,白白养肥了骏马,可他转念一想,靖楚国主精明如斯,他会点头吗?
      虞戈翻了翻案上的书,淡道:“ 如果你是靖楚,会怎么选?”
      他沉默了一会,仔细想了想: “ 现在,靖楚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哑巴吃黄连,硬着头皮收地养马,要么....”
      暮元顼顿了顿:“ 一不做二不休,先收地后私吞马匹!”
      话刚说完,暮元顼猛然一个激灵。等一下!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倘若靖楚私吞马匹,一个农业小国,瞬间得了这么多战马,无疑是久旱逢甘霖!如此一来,东越势必挥军南下,将其一举铲除。密密麻麻的凉意从后脊窜上,他握紧了扇柄,才发现手中满是汗,仿佛一条暗线渐渐浮出水面,他猛地抓住!
      暮元顼抬起头,久久没有出声。
      靖楚想和,东越却想战!原来,摄政王想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攻打靖楚的契机!明为安抚,实为试探,或者说,是一个诱饵。
      强健的战马,对于军姿稀缺的国家是多大的诱惑,即便他们知道后果,也不能断定,他们不会冒险一赌。
      因为,只要是人,都会做梦,怀着野心,去追求不切实际的梦,一旦他们迈出了那一步....
      虞戈丢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出去,哪怕靖楚明知是个陷阱,也不得不接受协议,不为别的,就冲最简单一个理由:面子。
      原来如此。
      暮元顼的眉梢泛起一阵喜悦,笃定回道: “ 元顼明白了。”
      摄政王之高明,不在于他成全你想要的一切,实则为了害死你,他的狠毒,是明明让你知道他要你死,还得你欣然地把命交出来。
      虞戈将书合上,沉道: “ 好,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吧。”
      暮亓顼一怔,他没想到虞戈竟将此事交给自己,连忙躬身行礼:“ 元顼领命。”
      自幼生长相府,他深知人与人之间的心计,千般万般都是因为一个利字,记得那些夫人每每满面笑意地向母亲说,你们家的公子,可真真是人尖儿,那心性那才德....诶哟.....
      每每听到此,心里说不喜悦是假的,哪怕是深沉挑剔的父亲,对他都投以赞许眼光,之前他颇为得意,十七岁名满帝都,交际于权贵之间,分寸得宜,可现在.....他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惨淡,终究,世事哪会那么简单。
      暮元顼将折扇小心地放进木匣,想要交还楚连,却听沉稳的声音在屏风后缓缓升起:“ 扇子你留着,退下吧。”
      他动作一顿,胸口砰砰地跳:“ 是,元顼告退。”
      然后恭谨行了礼,缓缓退了出去。
      踏出门槛,那道庄严的门沉沉地掩上,他慢慢松了口气,那紧绷的神经大约才放了下来。
      “ 公子。” 贴身小厮走上来,为他撑起伞,暮元顼恍惚地走了两步,心中却是明白了一件事,于权于谋于智于利,自己学识之浅薄,摄政王将折扇给他,不是替他答疑解惑,而是提醒他,倘若要在朝堂上生存,他的能力还差的远。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叹了口气,轻道:“ 我们走吧。”

      两日之后,东越公诏天下,追封合德公主为敦义夫人,入华昌帝陵,并割让云溯三百里,偿黄金两百万两,白银五百万两,以慰靖楚国主丧女之痛。
      大殿之中,靖楚使臣的面上一色的铁青,面对暮元顼的轻声笑语,几番咬牙切齿,最终一跺脚,在土地协议上盖完了章,拂袖而去。
      合德公主的事就这样一锤定音,圆满告一段落。
      东越的大人们心中各有计较,左相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初入朝堂,竟想得这样巧妙方法,替东越办了这么一件体面事,还被摄政王亲提了侍御史,一时间前来逢迎讨好,溜须拍马的人数不胜数。
      暮元顼心中冷暖自知,对于其中深意一语不发,这不,当天就被几个大人拉上碧海云香,嚷着喝酒设宴,他本想推却,最后还是不得不去。
      深夜寂寂,天色暗沉,大片乌云将月光遮的不现分毫,暮元顼喝了些酒,饭局结束后,他有些意兴阑珊,因此弃了车马,独自走在街上,吹了些冷风,竟然清醒了几分,他一面走着,一面拉紧了衣衫,呵了口气。
      “妈的!你倒是再给老子跑呀!”粗鲁的叫骂声如平地惊雷,在安静的夜里炸开了锅。
      长街的西边巷子里,七八个男人叫喝着,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拖了出来,那明显是个已有六旬的老头,颤巍巍地摔在地上,干瘦如柴,他一边不断冲他们磕头,一边高声乞求着:“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她!”
      谁知,那当头的大汉一脚踹在老头脸上,血就那样喷在他裤腿上,他唾了一口,抬脚就死死踩住老人的头:“妈的!脏了老子的衣服!”
      旁边几个人大笑着,然后从巷子里又冲出一男人,他手里攥着一个小丫头的头发,就这么硬生生地将她拖了十来米远。
      小丫头只有十四五岁,衣衫不整,棉衣的领口被撕扯的松松垮垮,她尖声哭喊着,声音如同车轮碾上松树枝,嘶哑而干脆。
      她看到地上的老头,挣扎着要扑过去,冻的通红而扭曲的脸上,泪水纵横:“爷爷!爷爷!你们都是禽兽!放开我爷爷!”
      暮元顼眉头紧皱,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住。
      她们是奴隶,处罚打骂,是生是死,都是主人的权利,这样的事他不该插手,也不能插手,何况,生在相府,家中怎么说,少不得几百个奴隶做活,他的身份,他的教养,都禁锢着他,容不得他去管这些事,可是...
      只见那小丫头挣扎的狠了,一口就咬在那男人手臂,男人猛的一疼,揪头发的那只手顺势就将她朝地上摔去。
      小丫头撞在地上,那男人蹲下,两只手左右开工,直直抽在她脸上,仅三两下,那孩子鼻里口里都溢出了血。
      也许是没泄愤,男人突然伸出大手揪紧小姑娘的领子,嘶拉一声,扯碎了她的上衣。
      瘦小的身子就这么暴露在寒风中,那上面大大小小的淤青,鞭痕还有烙印,都昭示着她曾经受着什么样的待遇。
      “啊啊啊...” 她混着沙哑的哭声,不断的挣扎,可能是指甲抓到了那男人的眼,才让她钻到空子爬起身,尖叫着朝暮元顼的方向跑来。
      “ 救救我!”
      这一刻,暮亓顼不再犹豫,正要出声阻止。
      但一切发生的太快,旁边一男人飞起一脚狠狠踢向那小身子,她一头栽下,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血流如注。
      那老人呜咽的哭声大起,谁知那被抓的男人正愁没处撒气,冲着老头的脸连踹三脚,直直踏碎了他的脸骨。
      血,混着残缺卑贱的姿态,带着苍凉,泊泊涌出,染红了湿润的石板。
      领头的大汉踹开横在地上小小的尸身,啐了一口,带着粗言秽语:“妈的!真晦气!走!”
      七八个人唾骂着,消失在西街的巷口。
      暮元顼立在原地,胸口越发的堵,袖中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因为他的犹豫,两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其实,自己跟那些世家子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迂腐,一样的....自命清高又冷漠无情。
      此刻,前方传来阵阵马蹄声,他抬头,看着四排黑色卫军走来,中央四匹黑马拉着青木车撵缓缓驶来,暗紫色的帷幔飘动,他隐约看见那上面镶金的九婴图样,蛇头兽身,张牙舞爪。
      顿时心中明了,原是摄政王的车撵,他下意识侧身避让,楚连行在卫军之首,他打马走近:“暮大人。”
      暮元顼后退一步,行礼道:“ 楚大人。”
      楚连点了点头:“ 我本要去左相府上,如此遇见正好,王爷有事要吩咐暮大人。”
      暮元顼面上微微一怔,道:“ 不知王爷要元顼做什么?还请楚大人明示。”
      楚连看着他,沉声道:“ 一件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歇春寒燕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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