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布 | the Black Curtain》阿比盖尔

2、Part 2 Red | 红色

　　*红色预警

　　“我很难想象我们如何白头偕老。”

　　他亲吻我，避开我身上的伤口。粘稠的血滴滴答答地汇聚到了餐桌上，那张雕饰着狮心王归国的华丽橡木大桌上。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了起来。我能感觉到阿劳德的手慢慢拂过我起伏的腹部，在那不断颤抖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新鲜刺痒的血痕。“啊，闻闻这鲜-血的味道。”阿方索说。他把一些湿漉漉的液体抹在了我嘴唇上，尽管我已经无力辨别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又浓郁，又芬芳，你有没有感觉得到？”我意识混沌地摊开在那张宽大得没边儿的橡木大桌上，我感觉寒冷，我倒是想要休息一下。但是阿方索一直掐着我的脖子强迫我与他唇舌相接，在那样无可避免的巨大痛苦里，有些凉凉的东西滑过了我的眼角，落到了头发里。

　　“你在哭吗，海伦？”

　　“……不……”我胡乱地说着，即使我自己也听不清是否完整地说出了那些音节，“……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

　　阿方索把魔杖捅进了我的嘴里。

　　“这就是你的家，亲爱的。我就在你身旁，我哪儿不去。”

　　1953年，夏天。

　　马修哼着轻快的声调走进了【卡文迪许&林赛古董联合拍卖行】，他今天早上收到一封来自行长秘书办公室的猫头鹰回函，要求他今天下午一点来到拍卖行等候面试。

　　马修来得早了点，他呆在来宾等候室里来回转着圈。十六岁年轻男孩儿的面孔在卡&林拍卖行里十分少见，几个挽着手臂走过的姑娘对他发出吃吃笑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黑发碧眼气质独特的俊俏少年。

　　过完这个暑假，马修就要升上拉文克劳学院的六年级了。他是级长，又在魁地奇球队里打惹眼位置，从小到大收到的各式打量恋慕崇拜艳羡眼光不一而足，故而在休息椅上坐下，十分大方地由女职员们在接待台后面评头论足。他抽出座椅旁杂志筐里的一本季度拍卖目录翻看，里面精致奢华的图片描述就像他隔着玻璃柜看博物馆文物一样没有真实感。马修翻了一小会儿，突然他意识到这些拍卖品是他一辈子不会买也买不起的。

　　他停下了动作，一种无法形容的灰败感击中了他。

　　十二点四十九分。

　　“喂，一楼贵宾等候室……七楼？……好的，我这就把他带上来。”

　　一名穿着深红色职业长袍的女性走到了马修身前，示意他从电梯间上去等候下一步指令。马修越过了她的名牌，发现细条纹压双股线的长袍面料十分考究，他尝试和对方攀谈起来，然而这个面无表情的女职员不像她的同事，完全忽视了他充满好奇的提问。马修憋闷地在电梯里到达了七楼，女职员帮他打开铁门，让他往左走，然后又操纵着电梯一点一点从铁门下方的通风口消失不见。

　　这家公司的作风让人不太舒服。马修紧了紧自己不能再端正的领带，这么想。

　　不过话说回来。愿意招没毕业在校生实习的公司和商行整个伦敦都没几家，马修研究了一春天《预言家日报》社会专栏里刊登的豆腐块招聘信息才发现这么一条：
　　『卡文迪许&林赛古董联合拍卖行招聘行长秘书处夏季短期文员 |年龄二十岁以下，体貌端正，亲切开朗，无不良嗜好|周薪九加隆，可入住员工宿舍。有意者请致信————』。
　　他屏住了呼吸，完全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简单高价的招聘。启事上写着二十岁以下，显然没界定十六岁可不可以也来试试。于是马修连夜写了一卷长长的自我简介托使猫头鹰送往了卡&林拍卖行办公室，列举了自己从入校以来零零碎碎得过的所有荣誉。其实按一个业内人士所看，这样幼稚又不精简的简历是过不了关的。但也许是马修热烈的期盼感动了信那端的人事办公处，一个礼拜后，他收到了回信。信上简短地附上了他要准备的着装和面试时间，特别叮嘱不能迟到——然后一切就来到了今天。

　　马修绞着手站在一扇挂着『特别司|行长秘书办公室』的红棕色大门前停下。刚走进这家拍卖行的轻松和胸有成竹已经像烟雾一样消散了，带路女职员对他“你就是个孩子”的眼神让他不禁有些退缩。老牌严谨，名声响当当的卡&林拍卖行会收一个没毕业的在校生吗？马修不知道。他抬起手想敲敲眼前红色大门，结果那门泛起了涟漪，像有感应似的变幻出了一张有着希腊气质的男子面孔，说：

　　“口令。”

　　“嗯？什么口令？”马修呆住了。

　　“口令，先生。没什么事请别来打扰。”人脸冷冰冰地说，眼看就要沉回大门表面。马修快速地抽出秘书办公室的回函重新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见有关口令的一个字母。

　　“这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想要呻吟。他拼命回忆起从踏进拍卖行所看见所听到的每一帧细节，他想起带路的女职员除了楼层号什么都没说过。那么大概问题出在秘书办公室这边，马修不确定地想，他们是接待某一环节缺漏了？还是里面正在面试上一位，通知自己了却还没有结束？

　　正当马修站立不安之际，一只手搭上了马修肩膀。

　　“真不好意思，”陌生人笑眯眯地说着，“秘书处忘记叫人开门了，我带你进去吧。”

　　马修吓了一跳，他连忙回头一看，随即又镇定下来。陌生人梳了一丝不苟的金发大背头，服装考究，像是那种报刊头条上握手微笑的大人物才会有的穿着。他搭上的手指一定戴了某种金属装饰，马修能感觉到冰凉的刺痒感快速划过了自己脸颊。他呆呆的看着陌生人把手放在了木门上，仅仅是这样人脸便浮出来恭敬地打开了门。马修猜想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大股东或者卡&林拍卖行的常客，但回想起刚刚的话，他又否认了这个想法。这位陌生男子周身的气度实在不像秘书处工作人员，他知道自己的来意，也许是——

　　“马修·特伦斯！”

　　“是！”马修一个激灵马上回答。

　　陌生男子手上拿着一沓像是档案的东西，开始询问起马修的家庭成分和上三代巫师血脉的情况。说真的，前几年格林沃德倒台后很少有机关或组织会询问这些血统情况了，纯血统论随着那位德国独裁者的失势被政府深深压在了舆论之下。马修不清楚这些政治风向，他只是乖乖地回答。谈到母亲早亡，父亲酗酒的时候他好像看见对方挑了挑眉，于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改口父亲致力于学术研究没有接过工作，在家负责照料他的成长。所幸陌生人没在这方面过多追究，让他继续讲起自己的成长经历。马修有了心眼，小心避开关于家暴和送到叔父家寄养的这些细节。他有些战战兢兢地讲完自己被粉饰过的童年，忽然发觉在学校里获得过的那些奖项还没有说过。

　　但是陌生人示意到此为止了。他让男孩坐下，喝了一杯清凉的柠檬水，然后带着蛊惑性的笑容坐在他身边慢慢地说：

　　“不错，很不错——一个好孩子。只不过，文书职员的位置已经被一个老顾客的儿子定走了，我们来不及撤掉广告，就收到了你的求职信。我得承认那封信非常打动人，尤其是看在你附上的照片和真人并没有差别，这真是可贵的诚实——现在，我们其实有另一个职位空缺。但是条件会高些，要求会苛刻些，非得耐心又有意志力的人才行。我觉得你的能力应该可以担任，你有没有兴趣呢？”

　　马修有些眩晕。陌生人身上的香水味扑到他鼻子里，那双又深邃又灰蓝的眼睛笑着看他，让他有些承受不住。他听见了男人说过的那些话，并没有感到丧气，反而有一种轻飘飘的情绪在他胸腔里飘升。他接着这股飘升开口：

　　“谢谢您的赏识，先生。我非常愿意接受挑战，可以让我试试那个职位吗？”

　　“哦，不能试试。”男人的声音顺着香气飘过来，“一旦担任，就要一直干着这份工作。我会给你很高薪酬的，孩子，只要你答应，还有很多美妙的好处等着你。”

　　马修感觉自己思绪浓稠得像一锅粥了，那股甜蜜的味道在他大脑里搅拌，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混混沌沌地张口，问出自己的疑惑，“可是万一我惹您生气了呢，先生？我是说，如果我做的不称职，您会辞退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有什么湿哒哒的东西贴上了马修·特伦斯的脸颊，“因为你这张脸，永远不会。”

　　马修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面贴满了照片的房间里，那些主角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发出了濒死般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