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长安且飞花》宁墨紫

10、第十章

　　“今夜子时。”

　　李世民转身，留下四个字，脚步不停，离开了大牢。

　　黑漆漆的牢房内，他的银袍划过，就像一颗星星划破夜空，那星火之光总有那么一天会笼罩大地，与日月同辉。

　　次日，三更~
　　军队已开始生火做饭。
　　五更便准备出发。

　　李世民走在人群中，上好的锦缎袍子如水般流淌，士兵们纷纷见礼，“二公子”

　　与平常不同的是，李世民身边多了一男一女，甚是古怪。

　　那男人，只除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睛下方都用和衣服同料的布子捂得严严实实。那女的，确切来说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娇滴滴跟在徐昭身后，看着二公子的眼睛，含羞带怯。

　　李秀宁带着红玉走来，亦是精干非凡，全身上下无一丝累赘，头发用束发簪高高冠起，腰间白玉带横冠，一个玉佩悬挂腰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红玉跟在李秀宁身后，一脸正色跟她说着什么。

　　“小姐真的要去救那皇帝吗？”

　　红玉略显激动，“咱们楼里多少姐妹因为那狗皇帝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红拂姐姐，红衣姐姐，玲珑姑姑，还有，还有那成千上万的人，她们都恨不得吃那狗皇帝的肉，饮他的血，咱们为什么还要去救他？”

　　昨日老爷和公子们在书房里的谈话她并不知情，直到小姐今日起身来了军营，她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下心头热血翻滚，只差要喷出一口血来。

　　李秀宁专注地听着，将红玉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听在耳里。

　　当年，张家一门惊天血案，含冤而死的当真是不胜其数，就连红玉都是从鬼门关里挣扎出来的。那丧家之仇，杀亲之恨，如何能善罢甘休？

　　李秀宁扭过头来，“我知道你恨，也知道巴不得那皇帝死的人有多少，但现在，”

　　李秀宁亦是难得的正色，“红玉你听着，你口中的狗皇帝他气数未尽，一旦他今日死在雁门关，这天下势必大乱，历史将会重写。死在当下的不比当年张家那场血案少啊。”

　　红玉生生打个寒颤，看着自家小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秀宁一出现，李世民便已经知道了，他目光锁住这边，迈着步子便向李秀宁走来。

　　徐昭身后的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看看这边的李秀宁，看看她，再看看前面的公子，最后看看自己，面色一红，再向哥哥身后缩缩。

　　小姑娘见过的人不多，但在她看来，二公子这样的人，只有眼前的这个姐姐配的上，只有眼前这个姐姐，才不会委屈了她那公子。

　　小姑娘仔细的看着李秀宁，水汪汪的大眼竟要瞪出泪来。

　　“二哥”“三妹”

　　看着李秀宁到来，李世民错开一步，将徐昭暴露在李秀宁视线下，“你可需要服侍丫头？”

　　徐昭身后的小丫头怯生生露出一个脑袋，看李秀宁一眼，又赶快缩了回去。

　　李世民和李秀宁并排站着，一同将视线向这边看来，小姑娘连伸头的勇气都没有。

　　“服侍丫头？”李秀宁好笑的看看那怯怯弱弱的小姑娘，“那得看我家红玉同不同意。”

　　红玉面色本来就难看，看那小丫头躲躲闪闪，心里更无丝毫好感。面上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看看红玉，再看看那丫头，最后看看跟着自家二哥出生入死的那侍卫，李秀宁心中歉意陡然升起。

　　她讪讪一笑，摸摸鼻头就要开口。

　　李世民看看徐昭，转身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刘文静。

　　刘文静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会不知李世民此时心中想法，那小丫头托了自己哥哥想要做李世民的丫鬟，没想到却被李世民推给了自己三妹，更没想到，他这个三妹竟也不想放这么个人在身边。

　　刘文静开口，“公子让你到账上支一些银两回去，让她回去好好学点东西，无须到别人家为奴为婢，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做自己的主子。”

　　“是，公子。”

　　徐昭趴在地上，其实他又何尝想让妹子进来。

　　自家妹子聪慧过人，偏生见了公子一面后，便像撞了南墙一样再不回头。他实在拗不过她，便带她进来，好让她彻底死了这份心。

　　看着那说话瓮声瓮气的人，李秀宁心里自然明白，定是刘文静无疑。

　　李世民扫一眼李秀宁，眸子便锁住了她腰间的那块玉坠，他唇角微勾，袖子一扬，那玉坠便到了他手心里。

　　那玉坠浑身通透，入手却有着淡淡的温热感，却是一块好玉。

　　李秀宁呆呆的看着他将那玉坠递给面前的侍卫，只听他声音凉凉响起，“你到账上支钱，以此坠为信物。”

　　李秀宁看着那侍卫远去，心中一阵阵抽搐，俗话说财不外露，她作何要把那玉坠挂在外面呢？那可是柴绍昨日刚送予她的啊。

　　那玉坠一定值不少钱，呢啊！

　　李秀宁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走了，是心也疼肝也疼，她还能追回来不？

　　李秀宁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那二人离去，呆呆的发怔，一脸的不舍。

　　“宁姨，”诸军中，只听“狮吼”一声传来。李秀宁生生打了个冷颤。

　　“怀，怀德？”

　　那小子怎么跑来这儿了？

　　李秀宁只觉眼前一花，一个黑影便出现在她面前，将她紧紧抱住，“宁姨，爹不要怀儿了，娘不要怀儿了，宁姨你也不要怀儿了吗？”

　　李秀宁前世便是一个孤儿，如何能受得了这般场面，再说怀德是她看大的，哪里舍得他受这般委屈。

　　“宁姨怎么会不要怀儿，宁姨出门只是为了替怀儿取礼物，怀儿乖，回去跟着李师傅和红娘，好好学本事。”

　　“你说过从潞州回来就要来看我，”“我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你，所以我就跑出来了。”

　　红玉看着一脸豁达的秦怀德，一脸鄙夷，什么是左等右等，自家小姐回来第二天，这位小公子便快马加鞭从那边跑出来了。

　　一十二岁的孩子长得已经比李秀宁高，偏偏撒娇一般靠在李秀宁身上，看上去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李元霸只道二哥三姐天不亮就要出发，就唤了小三子无论如何都要在二哥他们走之前叫醒他。

　　小三子今晨在他耳边喊了一句，“三姐走了”，他一咕噜就爬了起来。

　　一来到这儿，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家三姐，还有贴在三姐身上的那个壮实小屁孩儿。

　　“何何方妖怪，报报上名来~”

　　李秀宁脑袋一大，这个宝贝又来凑什么热闹。

　　扭过头来，就看到衣服穿得歪歪扭扭，脑袋乌乌篷篷，连平日里最得意的冲天辫都没有扎起来的李元霸。

　　只见那元霸抢上前来，一把将秦怀德从李秀宁身上拉下，抡起一记铁拳就挥了上去。

　　秦怀德被打得嗷嗷直叫，哪里还顾得什么，不管不顾抡起拳头就打。

　　红玉拉过自家小姐，“小姐，不用拉开两位少爷吗？”

　　那两位少爷可都是小姐亲近的人哪。

　　李秀宁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边，“无事，让他们打，我倒要看看怀德这小子功夫长进了多少，也好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尚且有天，至于元霸那小子，打不坏的。”

　　于是乎，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两个孩子像麻花一样扭打在一起，就差挤出油来。

　　“出发～”只听前方一声令下。

　　厮打的二人僵住，扭打的动作停了下来，齐齐看向了李秀宁。

　　不是李秀宁没心没肺，不是她不心疼他们，实在是，噗哈哈～

　　看着那乖张的二人，脸上像开了酱油铺一般，黑一片红一片，青一片紫一片，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扯的乱七八糟，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哪。

　　“三，三姐”
　　“宁姨～”
　　二人俱是委委屈屈的叫，听得对方的叫声，两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齐齐看向了彼此。

　　“你叫她三姐？”“你叫，叫她宁宁姨？”
　　秦怀德骑着他那匹高头大马，元霸骑了一只大牛，李秀宁、红玉一人一骑，压在了队伍之后。

　　两人此时俱是后悔不迭，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原来是三姐经常提到的那小子，原来这就是三叔。

　　三万兵马浩浩荡荡出发了。一旦出发就像发出去的箭，再无法收回。

　　待到中午时分，队伍便已经进了汾阳。

　　然而不知是不是那杨广平日做恶太多，中午时分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那雨越下越大，汾阳多山路，怕是不能再前行了。

　　诸位将士在后方骂骂咧咧，骂老天骂杨广，忽听前方传来命令，“扎营休息。”

　　红玉陪着李秀宁，以及各位军医，挨着营帐为众人派送姜汤。

　　主账内，李世民斜倚在桌前，账内烛火明明灭灭，他的眸子亦明明灭灭。

　　刘文静坐在下手的凳子上，“洛阳王世充也出发了，但是还没出洛阳城，就遇到了这场大雨，和公子一样，下令扎寨了。”

　　李世民唇角勾起，眸中尽是冷意，“怕是还没等到救兵来援，雁门关那边已经陷落了。”

　　二人正自说着，却见柴绍急匆匆走来，冷风扑帐，屋内灯光扑扑簌簌。

　　李世民一张俊脸隐藏在烛火后，俊美的不似常人。

　　柴绍一惊，“世民兄，我们不该日夜行军吗？何以因为这天气就停了下来，圣上可是危在旦夕哪。”

　　柴绍生在长安公卿家族，打小便过着贵公子的生活，哪里知道打仗行军亦要顾及将士心理。

　　听到这边柴绍急匆匆闯到主帐，李秀宁放下手中活计便赶了过来。走到门口，便听见柴绍义正言辞。

　　李秀宁眼睛一动，隐在帐后没有进来。

　　李世民冷眸朝李秀宁藏身的地方扫一眼，“传令下去，一旦雨停，我们的军队全力出行。”

　　柴绍心里踏实下来，那厢，李秀宁却是掀帘走了进来。

　　“二哥可是真想以我李家三万人对战突厥二十万大军？”

　　李世民遥遥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他锦缎银袍隐在桌后，一张俊颜半明半暗。

　　李秀宁看向柴邵，声音柔和下来，“诸王俱是装聋做哑，我李家已经做了这出头鸟，他们可都在等着看我李家的笑话。”

　　柴绍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可那该怎么办？”

　　刘文静一双利眸看着这边，双眼像隐藏了一把明晃晃的宝剑，“三小姐可有什么主意？”

　　李秀宁叹一口气，“秀宁不才，确有一些想法。”

　　帐外，雨淅淅沥沥下着，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本是春寒料峭，此时帐内却暖意融融。